“嗯——,我想这样不是可以通过面谈再确定一下嫌疑人的反应对不对?”
听我这么说,姓孙的礼貌地笑了笑,然后礼貌的回答:“谢谢郭队你的提醒,我们会考虑的。”
然后就和他的同事大步离开了。
我知道他不会去了,而且这个决定也不错,面对嫌疑最大的犯罪嫌疑人,常规总是尽量不要打草惊蛇,争取先悄悄掌握足够多的证据,再抓获和审问来达到一举定案的结果。
我只好带着说不出来的感觉又独自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回了家。
两天后的下午,姓孙的丨警丨察又来找我,他高兴地告诉我:“我们核实了,把蔺玲的照片传了回去,请目击者辩认,那个女人确实蔺玲。郭队,你猜—得—真—准—呐!”
最后的一句,姓孙的丨警丨察说得一波三折,意味深长。
我知道我这位同行的意思,他希望我能说出猜准的原因,这样审讯时更有利于突破犯人心理防线。
“不用担心。”我直截了当地回答他:“蔺玲不是老练的罪犯,相信只要证据确凿,突破她的心理防线应该不难!”
姓孙的丨警丨察稍稍露出失望的神情,但最终只是笑了笑:
“郭队你的嘴可真紧。那好,我现在去了。”
“去吧,赶快去吧!”我催促道。
我的同行表情又有些奇怪了,不明白我为什么催得这么急,但他这次没有问,而是转身走了。
我很高兴他没有问,因为我没有理由,只是莫名的担心,总是怕晚了。
可惜事实证明,——还是晚了!
他们到的时候,发现消防队正在救火。
姓孙的同行给我打了个电话,我立刻赶了过去。
火势不小,而且因为是平房,多数居民生活条件不是很好,家里都有堆积各种杂物的习惯,而这种零碎杂物都属易燃物品,所以火势一旦蔓延开,相当不好扑救,到处都是起火点。
我和姓孙的及其他带来的同行努力在围观的人群中寻找许兴发和蔺玲,但没有看到。再环顾围观的市民,看他们着急,伤心的样子,其中很多应该就是平房里的居民,他们都逃出来了,这也是托是平房的福,而且是白天,一般不会逃生不了。
但许兴发、蔺玲和成成呢?他们在哪儿?
火终于彻底扑灭了,在依然烟尘呛面的空气里,我们率先进了许兴发的家,房间里没有人,直到走进卧室,我们看到床上躺着一具焦黑尸体,尸体躺得平展,可以看出死者生前没有挣扎的痕迹。
尸体的面目已经烧得一时无法辨认,但从体态上看更像女性的身体,我们对视了一下,然后,姓孙的同行拿出手机。
我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具烧得可怕的尸体,一时间想起就在大约两周前我最后见到许兴发一家的时候,小玲的眼睛里对我还充满了恨意,恨我一年前曾同意兴发想离婚的打算,恨的过后跑来痛斥我,痛斥我害她,恨的都不能听我解释一句——,
我不自觉地摇摇头,心里长叹一声:
“小玲,现在你能明白当初我不是害你了吗?”
正在这时,我突然听到门外传来成成的喊声:“妈妈,妈妈,妈妈——”
这声音使我打个激灵,转身向外跑去,——非常幸运的,我在门口拦住了正要跑进来的成成,并不由分说地把他拖了出去,终于避免成成看到一种最恐怖的死亡场景。
那时我还未回警队,所以案子的细节无从了解。仅仅知道,刘四魁确实小玲杀的,有很多物证确实。不过,关于小玲杀人这件事许兴发是一直到被抓之后才得知。
那把火是兴发放的,之前先给小玲吃了安眠药,然后他想带着成成走,但走到一半,成成觉得不对,坚决的跑了回来。
兴发为什么要杀人,我没有参与审问,所以不知道。
但后来听审问的人说:许兴发交代说,以为妻子和那个刘四魁偷偷约会,事后追问小玲,但小玲一直吱晤撒谎,不知真相的许兴发嫉妒心作怪,一时冲动之下起了杀机。
我不知道许兴发的动机是否确实如此,但我不太信,就好比我不信压垮骆驼的是那最后一根稻草的缘故,——可同时又相信,跟我必须承认就是因为那最后一根稻草的缘故,才终于压垮了骆驼。
但无论信与不信,我都相信许兴发被审讯时并未刻意撒谎,他说的应该就是他当时的想法,只是人生中很多“实话”,都既是实话,又是谎言,或者应该说,是那种非瞒,非骗,不知是欺人还是自欺,反正自己都不知道是真,是假的那种“实话”罢了——
我没有申请再去见许兴发,再去谈谈什么的,——仅仅间接了解了一下他打算怎么安置成成。
得到的消息是——成成被兴发安排送回了爷爷、奶奶家生活。
一切都被安排好了,成成一直像大孩子那样懂事地听任大人安排,只有一件事非常坚持,就是坚持要见了我一面才肯走。
之前我一直是回避拒绝见面的,因为当我连拖带抱的把成成从废墟里拖走的那一刻,一低头发现成成看我的眼睛已经像个大人了,成熟,而且充满疑问。
我突然很怕,怕成成问我什么。
但成成的态度异常坚决:不见不走。
我只好答应。
在成成临走的那个下午,天空晴朗,和风习习,我带成成来到了公园,坐在长椅上,下意识地望着远处波光潋滟的湖水,逃避正视成成的眼睛。
成成一直像个小大人那样,一路上都很沉稳地跟着我,一言不发,直到我们坐定后,然后非常直截了当地问我:问一切到底怎么回事?妈妈怎么死了?是不是像别人告诉他的那样,妈妈没逃出来被烧死了。而爸爸是过失引起火灾才被抓起来的?
我犹豫了,上面那些话是大家共同编出来解释给成成的,打算等他大一些再告诉他真相。——但此刻听成成的声音,有种不同的味道。
我终于扭过头看了看成成,这个十岁的小男孩儿眼神儿是那么复杂,我看不清全部,但绝对看得出来,成成显然不信那套说辞。
沉默了片刻,我回答:
“不是,事实是你爸爸杀了你妈妈,我想他也不是过失引起的火灾。”
不知是不是我的回答太直接了,还是成成高估了自己的坚强,刚才还显得很沉稳的成成突然颤了一下,猛然低下了头,半晌——,
“我知道,”成成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还仿佛含了水:“我看到爸爸给妈妈的水杯里下东西了,是药面面,妈妈睡着后,爸爸让我背书包出去等他,后来就要带我走——”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只是呆望着远方,默默地坐着。
又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再次听到成成低低的,但干了一些的声音:
“郭叔叔,我爸爸为什么要杀我妈妈?”
我依然无言以对——
为什么?为什么会弄成这样?——这也是我的问题。
我回答不出,下意识逃避地把目光投向更遥远的地方。
很庆幸,成成没有追问,而是为我做了一个回答:
“是不是因为爸爸有病?”
我的心颤了一下,回过头,——成成正深深地低着头,一只脚正来回踢着一块小石头,小石头下面是一小片湿漉漉的泥土。
我又抬起头看看远处,依然风和日丽,鸟语花香,——这是一个漂亮的公园,那天是一个晴朗的好天气,只是成成的脚下却是湿的,因为成成的天空独自在下雨……
目视着远方,半晌我才毫无新见解地低声回答:
“对,我想就是这个原因。”
接下来我听到成成急切的声音:
“那你为什么后来不给爸爸看了呢?郭叔叔,我最喜欢你来我们家了,每次你走之后,爸爸妈妈都能好的,然后过一阵他们就又不怎么说话,但只要你来了,他们就又能好了。”
我愕然地低下头,正看到仰头期待望着我的成成,——我这才真正明白成成一直很亲我的原因,明白那天成成为什么要邀请我去他家。
“郭叔叔,”成成依然苦苦地望着我:“你后来为什么不再来我们家了呢?是因为生妈妈的气了吗?她不是故意的。”
“当然不是,”我忍着心里的感触摇摇头:“是因为郭叔叔后来发现自己再也治不了你爸爸的病了。”
成成严肃地看了我一会儿,似乎相信了我的话,神情黯然地低下头,好久——,再次用含了水的声音问:
“那爸爸的病是不是就是再也治不了呢?”
我闭了一下眼睛:
“对不起,郭叔叔不是医生,郭叔叔不知道。”
成成突然又抬起头,水蒙蒙的眼睛里突然增添了一丝希望:
“医生就知道怎么治是吗?”
“是,我想是,应该是。”
成成看了看我,然后又低下了头。
我也低下了头,望着成成天空下那片小小的湿润的土地,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变得更潮湿了,潮湿的仿佛变成了一片小小的沼泽,稀烂柔软的可以吞下任何坚硬的东西,——事实上,也果然终于吞下了成成脚下一直踢着的那个小石子,越吞越深,最后彻底被成成踩进去,淹没的完全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