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然可以说:——许兴发你的大前提就错了,我不知道女人都是什么脾气,但肯定不是每个女人都是一生只有爱一次的能力,也不是每一个女人都视第一次身体接触为唯一感受。——你这样论断不正确,也不公平,至少不全面。
但不行啊,——就仿佛前面王老板曾对我说的——:“公平,对!现在请他们去找宽宏的老板,我去找忠诚的员工,大家各找个的,这没什么不公平吧!”——那样!
无需辩论,许兴发只要说:我就觉得重视第一次的女人才是好女人,你要觉得我观点不对,可以离婚,我找我的好女人,她找她的好男人,这总可以吧 ?
我就能被噎得无话可说,因为我被指定的责任是来劝和的!
再到后来,我就更无话可说了,因为许兴发的思想已经从表面的大逻辑深入到更具体的情况里面,尽管小玲反复强调自己是被迫的,但无论怎么说,在兴发的心里,和真正暴力意义上的“被迫”还是有所区别的。
所以兴发会设想小玲和刘四魁感情到底到了什么程度才发生的关系?是感情很深了才如此,还是没什么感情就如此了?到底发生了多少次?是不是一旦突破了,就敞开了天天发生等等等等具体的问题里面。
你说——这可让我怎么回答?
所以,后来的我总是“嗯嗯啊啊”的应付的听许兴发一个人念叨着各种奇怪的问题,带着一种也称得上奇怪的感觉,——仿佛是沉在古井里,脚下是幽深难测的水,头顶是一个圆圈的天,茫茫宇宙中的爆炸、变化、斗转星移,——无论多么巨大,于我们的眼睛,都只不过是被框在一个圆圈里的些微变化而已。
——这感觉,我说不出来,——也许可以说很好,有种安心的安全感,觉得世界是恒定的,相信一定很多人喜欢,比如许兴发;
——但我不喜欢,不喜欢那种感觉,一切说是活的,却又像尸体一样僵硬;说是死的,僵硬中却又有一种顽强的生命力,只是这生命的力量仿佛来自变形虫,不是跑,不是走,只在奇怪的蠕动,又于这蠕动中在身体的周边四处慢慢延伸出或尖或钝的突起,仿佛一个个小脚,不,不是脚,因为脚于生命是为了动,为了行走,为了能离开原地,可以换个角度看世界,——应该说那突起更仿佛软体动物的吸盘,一个个的增加只是为能更加牢牢的固定在原地。
于是就在这种古怪的感觉中,在我时听时不听的跑着神儿里, 起着似有似无的作用,——真的!说我没用吧?好象许兴发跟我唠叨唠叨,情绪总能好那么个三天五天一小阵子的;说我有用吧?不说从没劝服过许兴发,反而他犯难受的频率越来越勤了?——总觉着透着恶化的劲儿!
坦白的说我和许兴发后来的谈话并不费我力气,但那种仿佛绝望的,没有出路,为说而说的氛围还是令我越来越难受, ——难受的快赶上每次和小玲谈话了。
是的,到那时我最难受的谈话对象还不是许兴发,——而是小玲!
对于小玲,和她每次央求我时一定要流的眼泪,我也由最开始时的同情和义愤,到漠然视之,再到厌烦不已。
到了后来,小玲一哭我就开始跑神儿,胡思乱想,有时还产生了某些有趣的思辨。
比如我清楚的记得有一次小玲又到家里默默的流泪,她说了什么我都记不住了,反正左不过那些话,只记得在假听中,我脑海里突然想起前一天和同办公楼一个“红楼梦痴迷者”的聊天,那个胖大的老头子狂爱林黛玉,赞得是天上少有,地下全无,直说贾宝玉得遇此女,实在此生不负,太幸运了!——需修数世才可能有此奇缘,听起来难度有直逼修成唐僧的程度,没十世至少也得九世!
——当时我不怎么以为然,但一时也没想出反驳的理由。
就是在看着小玲默默流泪的时候,我突然想到:对了,我知道是哪里觉得不以为然了,——最幸运的应该不是贾宝玉,而是林黛玉呀!——爱哭的女人成把抓,没有林黛玉,保证有张黛玉,刘黛玉之流涌现。可像贾宝玉这种生在温柔富贵之乡,被女人恭维侍侯的产生一定的腻味心理,专要找晴雯、黛玉这种会“排揎”他的女人才能得到心理满足的公子哥可太不容易了!
登时我高兴地暗想:好!下次这胖老头子要是再给我这么说,我得跟他讲讲我的新见解!
其实,尽管我已如此麻木和无情,内心也知道小玲每次来家里都哭,并非装样博取同情,而是情不自禁,情不自禁的发泄,发泄她压抑的痛苦,那份痛苦一定是真的。我作为劝解者都快憋死了,当事人小玲,一定更痛苦!
但我还是无法控制地逐渐丧失了同情心,开始麻木不仁,直至厌倦难言,——最终到了难以忍受的状态。
“小玲——,”终于有一天,在小玲哭泣的间隙,我直接向小玲建议:“我看兴发的心结很重,他特别在乎这个,很难劝过来了,你有没有想过离婚呢?”
小玲肿着眼泡愕然地看我一眼,然后低下头说:“我其实早就无所谓了,可为了成成,我不能离婚,我不能让孩子没爹没妈。”
“我知道离婚对孩子肯定不好,可你有没有想过,你们这样,对孩子也不好呢?”
“成成不知道。”
“是,他现在不知道,可能早晚会知道的。”
“不会的,”小玲看我一眼,小声说:“反正我和兴发都不会说的。”
这话听得我先是一楞,意会了小玲的意思后就有些恼火:
“小玲,你们不会说,我和佳慧就更不会说,因为这太无聊了,但你觉得大家都不说,成成就永远不知道了吗?难道他也感受不到爸爸妈妈之间时常突然出现的冷淡?不会猜测?不会追究?好!就算成成永远不知道原因,就你们这样好一天歹一天,爹妈动辄冷战,成成就会幸福?”
小玲没有抬头,很平静地接过我的质问:
“再怎么不好,也总比爸妈离婚没人管好吧?”
望着半低着头的小玲,望着她那副“天不变,道亦不变”执着架势,沉默了片刻,我很疲惫地回答:
“小玲,你的想法我理解,但我觉得我肯定无能为力了。你是不是再找别人劝劝?或者找个心理医生试试?”
小玲终于抬起了头,略微愣怔了片刻,稍微露出些惊慌的神色,又停了片刻,终于说道:“我会考虑的。”
我那样坚定的要小玲考虑离婚,是自己劝烦了,但其实更是因为我发现许兴发越来越钻牛角尖,精神状态渐渐变得有些不正常了。
刘四魁和小玲家算是远亲,平时并不往来,可乡下人重礼仪,爱热闹,碰上大节日或给老人祝寿这样的大事,彼此总还能碰上,而且一年能碰上好几回。
知道真相之后的兴发,一旦碰上这个刘四魁,内心的痛苦就会像焰火似的陡然窜出十丈高,——能从刘四魁不理他,看出对他许兴发的轻视,因为他穿了人家的旧鞋;能从刘四魁对他的笑,看出对他许兴发的讥讽,还是因为他穿了人家的旧鞋;能从刘四魁不和小玲说话,看出人家得过便宜,已经对之弃之蔽履,不屑一顾;能从刘四魁场合之下不得不和小玲偶然打的招呼,看出人家还想继续沾便宜,因为早就沾过了,不沾白不沾!——与此同时,那个时刻他看小玲,能从小玲对刘四魁躲躲闪闪,得出老婆心里还有这个男人的结论,否则为什么躲呢?能从小玲场合之下对刘四魁不得不说的几句场面话,得出老婆心里依然有这个男人的结论,否则为什么还要说话呢?
当然,这只是许兴发过后对我嘟囔出来的,当时他并没有发作,许兴发有许兴发的涵养,自我克制能力,只是过后对我嘟囔的模样,真的有些不一样。
我不能说这样下去许兴发就会怎么样,——但我是个刑警,看过太多压抑之下爆发的血案,对极度沉默和压抑自我的人,总怀有警惕性!
——所以,我也才会在那一晚本来的例行劝解中出乎自己预料突然的改弦更张!
八十
那是元宵节后的一个晚上,兴发边喝酒边给我嘟囔,内容和以前是相似的,我哼咳着,仿佛在听,其实一如既往半听半不听地走着神儿,直到许兴发说到一句话。
那句话开始的大概意思是:作为一个男人,不知道和一个处女发生关系的滋味实在白做了人。
“别胡想了,女人的区别不在这个。”我老调重弹地安慰许兴发一句,漫不经心,没有指望这句话能起作用。
许兴发果然熟门熟路地反驳我:
“不在这个?那为什么自古男人都重视这个?”然后,又在老说法中添了新例子——这是我们两年来探讨这个问题里唯一一处一直在发展的部分,——跟某个学派传人用不断补充实例来强调本派学说的正确性那样,——兴发也不断用增添新例子来证明他观点的正确性,——他痛苦的有理!
“那为什么妓女第一次要价都会额外贵呢?”
我干笑一声没回答。
这时,许兴发又仿佛自言自语地说:
“其实妓女的根本不可信,都是骗人的,这年头儿,什么不能造假?哼!现在的女人也不可信,个个不要脸,早早的跟人上了床,哼!十六岁以上的女人都不能信,要找,得往小里找,对,往小里找,十四,十五的,对,这样实实在在找个真的,要是这个都不能做到,我这辈子就不配说是个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