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系大了,刚才我们不是还说‘能者居之’吗?天下是这样,放到一个公司也一样,理是一个理。——我知道不管怎么说,他们的行为肯定破坏了你的章程,——但话说回来,做事有原则,原则还有例外呢?比如这件事吧,我觉得就情有可原,——你想想,我跟你不同,你是真的善于做生意,做的也好,知道如何根据实际情况调整公司分配制度,有章法。他们跟着你,一则服你,二则有前途。心服口服之下,自然就容易规矩。——我呢?什么都不懂,就在一张协议上签了名字,然后活儿是人家干,钱是我来数,能力和收入长期不相符,人家当然不服,产生另起炉灶的心也很正常。——所以呀,这两个经理的举动,我没什么怨的,因为我自身的问题很大,觉得要仅仅因为这个缘故你就开了他们,偏于草率,是不是审慎地观察一下,到底是怎样的人?也是为你公司的长远考虑,人才不好找,——倒不是我宽厚。”
后面的话似乎多少打动了王老板,他想了一会儿,点点头:
“你说的也有点儿道理。”
“肯定有道理,”我赶紧趁热打铁:“现在不是要讲求人性化管理?就是说人是很复杂的,大规章之下,难免有小道理存在,当然,一般员工也就罢了,跟你说的似的,本事有高低,待遇就不能一个样,没本事就少些指望,多些听话,这话说出来难听,可合人心里的公平原则。——可要是一个能干的员工,好歹拿出点儿注意力‘具体问题具体分析’还是值得的,你说是不是?”
王老板又沉默了一会儿,再次点点头:
“也是。”
我看出现在的王老板似乎真的有点儿被我说动了,为了更巩固自己的劝说成果,想到似乎读《老子》的人,容易豁达,就笑着最后追加一句:
“对了,刚才你说,老庄哲学太虚无,我承认,尤其是《庄子》,看他的文章观点,都不是消极可以形容,有些说法简直‘玄’到了违背了人的基本感情反应,近乎古怪。所以我觉得‘老、庄’并称并不准确,差别其实很大,老子也许消极,但《道德经》却不全然是消极之作,主要部分是哲学思辨,哎——,据说看好了还可以当兵书用,——这可不是我说的,好像是你心目中的伟大领袖,伟大导师、伟大舵手曾这么说过的!”
榜样的力量的确不一样!
“真的?”王老板立刻追问,那模样果然兴趣大增。
“我骗你干什么,再说,你翻本古书能吃什么亏?”
这句话也很打动王老板。
“也是!”王老板点点头,带着下定决心的神态嘟囔道:“看看只有好处,至少将来跟朋友外人闲扯起来,能引经据典,跟你刚才似的,一套一套的,显得有文化,省得被人背后说成‘傻有钱’,而且有时候觉得自己的想法也怪有理,可一说出来就透个刻薄,怎么听怎么不高贵,说几句古词也能起个包装作用,震得住人。”
王老板的这几句无心的自言自语再次使我非常尴尬,因此讪讪地应了一句:
“震什么人?不吃这碗饭,都是站干岸瞎扯,当个自封的裁判,自己陶醉自己!——真办什么事儿,还是实力说话,还是实力上面的道理是真道理,管用的道理,比如你刚才关于平等的道理不就把我噎住了?”
“怎么,这么感慨,噎得不服呀?”王老板哈哈大笑,追问我:“既然实话都说出口了,那你说我说的有道理没?”
“当然有,绝对有,比我说的有,”我回答:“要不人家说抹杀现实差别一味的讲绝对平等,那是真正的不平等。”
这次听完我的话,王老板没有玩笑,而是目光变得有些好奇,认真地追问我:
“你怎么啦?口气这么感慨?不是为我那句话吧?不可能,你不是这种人啊,——是不是出什么事儿啦?我能不能帮上忙?”
“唉——”我点点头,又摇摇头:“有些忙,谁也帮不上,算了,反正与你我无关——”
我没有再说下去,因为不便说下去。
但现在说很简单,这感慨就是来自于突然回想起自己对许兴发和小玲曾经近两年的劝解——
七十九
从警队离职的我,再也没有什么火烧眉毛的事,生活变得悠闲从容,所以也有更多的时间介入到许兴发和小玲的生活中,——当然,这介入决非我自愿,而是许兴发更加频繁地陷入那种痛苦感觉,又为这痛苦原因过分隐秘的缘故,我不得不继续被推进去充当唯一劝解者的角色。
但随着劝解,却越来越使我感到越来越难以支持,意识到自己劝说他人能力其实极低微。
因为不管我能说多少大道理,许兴发一旦说到他受不了,露出想离婚的意思时,我就哑了,因为我不能说:——好,你们离婚吧!
虽然我早就想这么说了,——可还是不能这么说,因为我得到的嘱托就是——只能劝合,不能劝分。
我也曾在熬不住的情况下问过你妈妈:
“佳慧,你能不能劝小玲索性离婚呢?”
“那怎么行?”你妈妈立刻否定了,一副理所应当的腔调。
“为什么不行?”
“小玲是那种传统的女人,‘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这辈子跟谁就是谁了,不会离婚的。”
“哎呀,还传统女人?”你妈妈这句话把劝的烦烦的我说的又可笑又可气,忍不住讥讽地反问:“那小玲当初怎么回儿事?你知不知道古代贞节烈女遇到这种情况要自杀的?走到极处的,别说有这种行为了,被丈夫之外的男人摸了一下手就要自己砍断自己的手臂以表示贞节!”
“哎呀,”你妈妈立刻惊叫起来:“你怎么能说出这样残忍的话?”
“噢?残忍?嫌这传统残忍了?那你就别说什么‘嫁鸡随鸡,嫁鸡随鸡’的那传统了,大家说点儿现代、实在的话行不?”
你妈妈白我一眼,带着点儿洞悉我下一句的口气反问:
“那你说现代、实在的话是什么?”
我没当回事儿,很实在的说:
“是怎么着最好!你看我劝了那么久,结局是兴发的病越犯越勤了!根据这趋势,往后显然不妙。你看兴发时卯地犯难受,一犯难受就不理小玲,这日子小玲过着能舒服?——所以你就得转过来劝劝小玲,什么‘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过不下去就得离婚,这世道变了,离婚不丢人。——再说,你想随鸡,鸡不想让你随,可有什么办法?过日子是两个人的事儿,那就得两厢情愿对不对?——我们别说什么观念不观念,说实际的,你好好劝劝小玲,趁着还不太老,离婚还好改嫁,没准儿又找个好人家。”
你妈妈听完又白了我一眼:
“你懂什么呀,正是说实际的,我才不能劝小玲离婚!离婚、离婚,你说的轻巧!——小玲拿什么离婚?这些年,虽然吃喝不愁,可这事那事,他们家也没攒下什么钱,小玲又没工作,又不会干什么?离了婚吃什么?——改嫁!说的容易,小玲这年纪离了婚,成成归谁?跟她,你不知道一个女人带个儿子很难改嫁,大部分男人都不愿意娶带儿子的女人。”
“那就让成成跟兴发,我可以争取让兴发同意抚养成成,这总可以了吧?”
“什么可以?!”
你妈妈第三次白我一眼:
“小玲三十出头了,就是单身改嫁,多半也只能找二婚的,那不得给人当后娘?没准儿男方还得要她再生个孩子才能站住脚,那万一将来要是再有变故,拖俩孩子小玲日子可怎么过?——再说,问题还不这么简单,像小玲这种出身,接触交际的都是什么人?难道改嫁还能找到医生、工程师,大富翁?还不是她们这些一起从乡下到城里的同乡之类的,乡下人早婚,那些人中剩单身的男人本身就不多,没结婚的多数有毛病,离婚的有毛病的更多,喝酒打牌赌博,有的花天酒地,有的还打老婆!——而且就经济条件,家里负担多数比兴发差,——要是男方再带着前房老婆的孩子,那不更受罪?——我听小玲说,兴发这人有这点儿好,别说平时,就是为这事儿犯难受的时候,都不打她,骂她,顶多不理她,而且也花钱也不屈她,家里该走的面子都能走到,不给小玲难堪,兴发自己也规矩,没听说外面有什么事儿。——当然兴发老这样,小玲肯定难受,——可要是再嫁个不成器的男人,受实实在在的罪,不是更难熬?!——所以怎么盘算离婚都不是上策。——难受?谁不知道难受,可难受还得跟难受比呢!离婚,离婚,你当小玲是傻瓜呀,不知道离婚这个词呀?”
“哦!”我听得一楞,追问:“佳慧,这是你说的,还是小玲说的。”
“谁也没说!”你妈妈干脆地回答:“是心照不宣!哼!这话还用专门说出来?谁心里没杆秤?话里话外都有了,我告诉你呀,要不是考虑到这些实际问题,我早就劝小玲离婚了。”
“哎呀!”我长叹一声:“我今天算是长知识了,什么传统观念?归根结底还是实际盘算!”
“不能这么说,传统观念也是有的,但实际问题也存在,二者并存,所以——”你妈妈以不容质疑的口气结束了对这个问题的讨论:“你还是想法儿劝兴发吧!”
我只好接受了——苦劝兴发想开——这个立场,——为小玲的“现实”问题。
结果却令我越来越灰心,因为我发现自己从未真正说服过兴发,虽然一度的劝解似乎起过作用,——但很快就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许兴发的心结就如同一个有弹性的皮筋儿,而我所有的劝解都不过是把那根皮筋儿临时扯远了一点儿,过几天就又回到了原点。
证明是:——不管我用何种理由劝解完,再犯痛苦后,兴发重复的还是本质的老说法,唯一的变化是小玲从“旧鞋”又跌落到“一次性筷子”的档次,曰:一想到小玲以前和其他男性有过身体接触,就觉得恶心,那感觉好比你出门吃饭,结果人家给你一双他人用过的一次性筷子,难道能不恶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