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副局长的脸稍微沉了一些,然后有些阴阳怪气地说:“滴酒不沾?郭队,为哥哥我破个例不行吗?”
“不是的,”我信口撒谎说:“不好意思,温局长,是这样的——,曾经有高人给我算过命,说我要是办案时喝酒就会败了我吃这碗饭的运道,所以——”
这是我的经验,如果不想干什么又难以推搪,就推到算命大仙儿的身上,一般大家都不会勉强了。
但这种谎一般也瞒不过知根知底的人,自然更不能瞒得了精明过人的温副局长?——只不过一般话说到这儿,等于把话拒绝死了。
温副局长冷冷地看了我一会儿,然后干笑一声:
“好吧,没想到郭队你还有这么多讲究,那我也不勉强了。我们现在谈谈白主任爱人的事情,张处长今天已经专程过来打招呼了,你这样扣着尸体不放是不是有些不合适啊?”
“说起来也是,”我立刻把路上想好的推搪话说了出来:“不过现在尸体都带队里了,弄到一半要是程序不走完,似乎更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
“温局长你想,尸体已经到了公丨安丨局了,要是什么也不做,岂不是更容易被人胡猜测?传扬开来更不好,还不如照程序走完,你说是不是温局长?”
温副局长又看看我,笑得比刚才温和了些,但这只使我加倍不安起来,因为据说这位温副局长的脾气与常人不同,或者喜欢与常人不同,——以示高深吧?——反正当时传言要是我们这位温副局长突然骂了谁,那么那个人就可以回家喝酒庆祝了;反过来要是突然对某人面带笑容,十分客气呢?——那么那个人就该回家哭了!
这反常的性格表现,对于刚接触不了解的人,常常会造成一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感受,很能唬一把。
“郭队,”温副局长和颜悦色地说,显得特别的推心置腹:“什么是不是?其实这事跟我有什么关系?——关键是张处长对不对?人家张嘴了,我也不能不张嘴,说实话,不看僧面看佛面,你不会不知道张处长的爸爸是谁吧?我告诉你呀,老人家可最疼这个没嫁的老姑娘,郭队,别说我小看你,你也罢,我也罢,包括郑局,谁有什么斤两驳人家面子呢?——让你送还也是不想把面子砸地上是不是?你别怪我说话直,大家都是在单位混的,最得罪不起的不就是他们?何必给自己的将来种祸呢?”
“是。”我点点头:“温局长你说实在话我也说实在话,我不是已经把事儿做‘寸’了吗?弄到这当儿,说实话,还不还都晚了,有祸也种下来了。所以我觉得还是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办完了倒觉得问心无愧了,而且也免得将来两头说不清。再说也就是一天工夫,甚至一天工夫都不用,抓紧点儿,半夜就可以开始了。”
温副局长看看我,想了一下:
“你说的这个也是,到这个程度是已经做寸了,此刻就是还了,也确实将来可能两头说不清,”温副局长点点头,仿佛接受了我的解释,然后显出下定决心的样子:“你说得对,郭队,既然如此,倒不如索性明天消消停停的做好了。”
然后,温副局长又看我一会儿,笑得愈发亲切:
“郭队,真是怪不得各地同行一说起来咱们这儿,说局长是谁不知道,一说郭小峰,没有不知道的,今天我算见识郭队你做事的认真,考虑问题的周到了,真是名不虚传!不过——,”温副局长又显出话里有话地样子来:“郭队,我还是实话实说,再不虚传,咱还是掂掂自己的份量比较好,你说呢?”
我连忙回答:
“温局长请您直说。”
温副局长又收去笑容一本正经地说:
“我想,还是得给张处长打电话解释一下,别让人太没面子,你说呢?”
“当然。”我只能如此回答。
“那好,”温副局长站了起来:“我去打电话,你等我。”
临出门他又指指桌子上的酒菜,脸上浮现出一丝洞悉我心理的嘲笑表情说道:
“郭队,别见鬼,自个吃吧,这都是好东西,没毒——,什么吃过了?”
温副局长的话让我有些尴尬,但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还是阻止我去碰桌上的那些东西。所以我依然什么也没碰,只是静静地等着。
十分钟过去了,二十分钟过去了,三十分钟又过去,温副局长还没有回来,我开始感觉自己仿佛被扔到了一个荒岛上……,正在极度的安静和我站立不宁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七十
一个女人像个鬼一样无声地走了进来——
我定睛一看,就是我在楼梯上遇到的那个女人。
四目相对了几秒分钟后,我主动开口问:
“温局长呢?”
那个女人立刻十分流畅地回答:
“温局长一直打不通电话,让我过来通知你一声。”
看着她依然特别“清凉”的装束,虽然我自认为已经隐隐猜出这个女人此刻来的目的,但也许是刚才在楼梯上见识了我的态度,也许我那时的态度反而更加警觉,看她也更像审贼,所以这个女人也没有了刚才的嚣张和造次,陷入一种半犹豫状态,然后——,就在她片刻之后脸上又堆出所谓“女人味儿”笑容的同时,我下定了决心:
“麻烦你一会儿通知温局长,我有急事要离开,有什么事请他打电话通知我。”
接着,不等这个女人回答就迅速闪身离开了这个小餐厅。
一直回到家,我心里都不安定,但前后又想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已经足够谨慎,连桌上的筷子都没有碰,晾他们也说不出什么,因此便安了心,现在就单等老陶解剖的结果了。
第二天,我一早去了队里,却发现尸体还没有开始解剖,正在我准备询问的时候,一个下属上气不接下气的跑过来,神情有些怪异:
“郭队,局长让你赶快去。”
“出什么事了?”
下属摇摇头,吞吞吐吐的不肯说。
我看一时像问不出什么话的样子,也不再追问,拔脚离开了。
局里和队里那时的办公地点很近,是间隔不远的两个院子,只不过局里的楼更气派些。
刚一走进大楼,就看见昨天在“五一宾馆”遇到的那个女人站在大厅里的一角,旁边还站着另外一个女人,就是那个给我们端酒菜的长着龅牙的女服务员。
就在我猜疑审视她们的时候,那个女人也看到了我,立刻露出一副痛不欲生的表情。正在这个时候,我发现来往的同事都用复杂的目光看着我。
一阵不妙的感觉袭上了我的心头,就在这个时候,我听到阴阳怪气的声音:
“郭队——”
扭头一看,原来是我的两个同事,一个姓古,一个姓孟,但他们都是温副局长刚刚带过来的,我和他们很生。
我没有说话,静静地等着他们的下文,果然,姓古的说话了:
“郭队,我们找个地方先谈谈吧。”然后,姓古的又瞄了那两个女人一眼,突然提高一点儿声音:“有人告你**呐!”
我看了看眼前这两个脸上充满了掩饰不住得意和准备看一场好戏的家伙,没有再去看那两个女人,回答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不过,我这会儿要去找郑局长。”
姓古的一伸手拦住了我,态度变得蛮横和傲慢:“郭队,郑局长在开会,你最好配合,有人告你**。”,最后,他又心怀叵测地强调一遍那个敏感的罪名。
“哦?有人告我?”
我反问一句,心里在愤怒的同时又感到一阵庆幸:幸亏昨天我没吃没喝,而且在那个女人进来的同时,很快就离开了,如果那时还在那里傻等,而她又突然自己撕破衣服乱喊乱叫,可真是跳进黄河也说不清了!——想到自己还没帮着拣她的那些东西,可以说一点儿和她有联系的证据她都拿不出,心里就更有底气了,所以很强硬地反驳道:
“那你们就看看够不够立案的标准,够了,再来问我。”
说着,我转身想离开,但姓古的声音提高了,口气也变得严厉起来:
“郭队长,你不要太嚣张,丨警丨察犯罪更要严办,我提醒你,现在有人告你**,还有证人,”姓古的一指那个龅牙女服务员:“我们不该了解吗?那么法律的尊严何在?”
我感到一阵激怒,但左右看看,大厅已经吸引了很多同事驻足了,咬牙忍住到了嘴边的反驳,同意道:“好,找个地方谈谈吧。”
我们就在一楼的小会议室坐下了。
一坐定,那个姓古的就大大咧咧地问那个女人:
“你说说情况吧。”
那个女人就开始一五一十的讲了起来,这显然是事先编好背熟的,很流畅,故做痛苦的说了很长时间还没完。
我一直咬牙忍着,但渐渐地,我发现了不对, ——那个女人像很多心甘情愿从事性产业工作的人一样,有股厚颜无耻的劲儿,什么话都能说得出来,所以滔滔不绝的讲述简直像黄色小说,而透过小会议室毛玻璃的门,我隐约可以看见门口聚集了不少人,而这个门是很不隔音的。
我开始意识到自己陷入到多么尴尬的境地,——机关是个微妙的处所,照这么说下去,将来这桩案子即使栽赃不到我身上,也难免会留下一些后遗症,——至少也让我暂时成为一个笑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