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 我想解释一句,在2000年前后,全国各地先后都组织了“打黑”行动,只要一查,黑社会背景的团伙都缺不了部分黑丨警丨察的给撑起来的“保护伞”,这“伞”当然也不会是打“黑”时才临时撑起来的,今日之“果”常常有昨日之“因”,所以之前那么十年八年可以说是公丨安丨系统的纪律日渐松懈和败坏的年头。
败坏的丨警丨察不少,而看不惯这种状态的丨警丨察当然也不少,钱队和我都算是后者。不是说我们有多么正义的品格,只不过最初做丨警丨察多多少少有些想铲除邪恶的所谓“拯救欲心态”混合其中,后来的行为达到达不到最初的理想吧?但怎么也不想堕落到犯罪的程度,——毕竟,丨警丨察的腐败跟其他领域不同,一堕落下去就几乎总是跟最令人厌恶的犯罪行为牵扯到一起,——没办法,谁让这个领域的权力是和边缘与危险密切相关呢?
但不满归不满,我这人性格是越来越没脾气,又觉得很多事都是我这么一个小丨警丨察无能为力的,说也白搭,所以想想也懒得说,宁愿回家和你妈妈说一些不相干的其他话题倒觉得心情还更高兴些。
不过那天晚上我感觉你妈妈的精神头显然要集中在为小玲辩解并劝我再去劝导许兴发上,可我一时根本想不出有什么话可说,为了冷冷你妈妈的热情,加上钱队也约了我好几次,所以我毫不犹豫地决定约钱队晚上一起吃饭。
正好钱队那天晚上要在办公室等个电话,我们约在了他的办公室里聊天。
于是我们在一包花生米和一瓶白酒中开始了我们的谈话。
但还没开始,钱队就斜着眼揭发我:
“郭小峰,你这一大杯子里头是什么东西?是不是忘掺酒啦?我怎么闻不到一点儿酒味儿,你当我是傻瓜还是当我已经醉了。”
“没有没有。”眼看露馅,我连忙自我解嘲:“谁不知道你钱队精明强干,只有傻瓜才会说你是傻瓜,还有啊,别说你钱队这个酒仙把这一瓶喝了也不会醉,就是醉了,我也瞒不过你的火眼金睛。”
“得了,别说好听得了,不勉强你喝,去换热水吧,喝凉水不怕肚疼,真不知道你为什么不喝酒,其实这年头还只有喝醉了才不窝心! 唉——”
钱队开始长吁短叹:
“早知道我还不如跟你一样当刑警呢,好歹还能办个案子,知道自己是干什么的,我呢?就是一只天天看着老鼠们耀武扬威,还得陪笑脸的蠢猫,早知道这样当丨警丨察干什么?”
“别这么悲观,别这么悲观。”我赶紧劝他:“所谓‘面包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想开点儿,不会一直这样的。”
“你就是说轻巧话,你要是在我这个位置,不知得窝火成什么样,眼看着那些该死的家伙一个个越活越滋润,我拿着一大把材料居然办不了他们?”
“唉,都一样,都一样,我们这儿不也是,现在松懈得很,很多人命案都悬在哪儿,你说有的案子暂时破不了是正常,可不上心,弄得有大量的积案也实在是说不过去嘛。”
“可至少在你这一亩三分地可以做到问心无愧吧,我呢?”
这是真的,我毕竟在刑警队,办得一般都是事涉人命的案子,倒一直还没遇什么办案阻力,至少我带的一大队没遇到,别人怎样我不管,但我自己做事算是尽心,称得上问心无愧,所以平时乐得做鸵鸟,头埋在沙子里不看这个世界。
“别急,别急,”我继续宽解钱队:“材料你留好,没准儿早晚用得上,俗话说‘不是不报,时候未到。’你慌什么,来来来,喝酒,喝酒。”
钱队一口喝干一大杯,越发激动:
“慌?我不慌,就是现在材料留得可以装一屋子了,估计等能装一火车时,就是那些耗子修炼成精,我这老猫不是死了就是废了的时候。”
“你看你,越说越悲观。”
“悲观?你现在是一头扎在自己的小日子里不操心,不知道世道成什么样子了。”
说到这儿,钱队呼啦站了起来,然后打开办公室的一个柜子,从里面甩出一大摞资料,愤声对我说:
“你看看,你看看,这些人都干得是什么?说是运输公司,其实就是垄断,其他经营的人都打走,打死打残的都有,还有什么夜总会?里面什么脏事儿没有?我这材料少吗?有用吗?除了结仇!我这丨警丨察真是做不下去了,当年我可是带着准备拯救‘世界上三分之二受苦人’的伟大理想当得丨警丨察,现在我在干什么?”
我叹口气,一边替喝得多少有些大的钱队整理,一边继续没什么分量的劝他:
“得了,你那理想本来就有些问题,什么拯救‘三分之二受苦人’,你是那边都不一定。”
“说也是,现在我才知道原来自己才是那‘三分之二’中的一个,等着拯救才对。看人家活得多滋——”
说着,钱队从卷宗里抽出几张照片,一一告诉我这些原来的罪犯,现在的总经理,董事长们,这些人我都知道,叹口气无话可说。
到后来,钱队又打开其中一个卷宗,拿出一个四十来岁男人的照片对我说:“他妈的,我最恶心的其实不是别人,是这个家伙。”
我低头看看,这个人我也知道,他是建委的一个副主任,姓白,这位白副主任有着一张像他的姓一样颜色的脸,很是白净,年轻时应该是比较秀气好看的那一种,只是人到中年,有些发福,加上常年做官的缘故吧,模样有些像个弥勒佛了,喜眉喜眼的。
钱队继续对我说:
“其实那几个人我还真没话说,出狱了总要讨生活,够狠够坏,也算有点儿小本事,可他们的本事就是勾结这些家伙们,比如这位主任,什么东西?占住个官位,一帮人彼此勾结,吃喝嫖赌,无所不为。哼!你看不惯怎么样?本来是要查的,可不还是查不下去了?有这些资料有什么用,你说吃喝嫖赌的证据管不了老板,可管一个官员总有用吧?屁!不!连屁都不如,屁还能响一下或者臭一阵儿呢。”
我苦笑一下无话可说,这些证据,说实话是想治你就有用,不想治你就是废纸一叠,对于这位白副主任,目前肯定没用,不说他善于交际,盘根错节,能量远超过一个建委副主任的范畴,单说眼下风传他与省里二号人物的大女儿,一位三十多岁的老姑娘交往十分密切就足以使他真像弥勒佛一样令人热爱。
“算了——”最后我只好老生常谈地对钱队说:“‘多行不义必自毙。’你也别急,他这种不知收敛的人,早晚会有报应的。”
“但愿吧!”钱队自嘲的一笑:“我这儿是不会有什么作为了,人家有根儿,要是将来落到你那儿,看能不能伸张正义吧!”
“呀,要是能落到我这儿,”我立刻说:“只要有罪,那肯定没跑。”
“你别急着说大话,”钱队带着些心灰意冷回答:“郭队,你爱信不信,从我这儿能这么为难,就意味着离你哪儿为难也不远了。”
“不会的,”我还是很自信地回答:“到我这儿就人命关天了。”
钱队看着我,好久,半带醉意地笑着摇摇头,那目光仿佛是说:郭小峰你现在怎么脱离社会到了有些白痴的程度了。
我也笑笑没再回答,因为不过是句话吧?!
但我没想到,不过一周之后,这位白副主任真的和我打起了交道——
六十七
就在和钱队谈话一周后的一天一早,我们接到报警,有人因心脏病发死在家中。
当我到达现场时,法医老王已经在忙碌了。看到老王,我心里掠过一丝不以为然,这位靠裙带关系调过来的法医,水平实在不敢恭维。
然后回头一打量,居然发现了一脸悲痛欲绝的白副主任,讶异间一了解,才知道原来死者就是白副主任的夫人。
检视了一圈之后,我请这位白副主任到另外一个房间了解情况。据白副主任介绍,这位白夫人是一个严重的心脏病患者,昨晚说不太舒服,所以早早地就入睡了,白副主任公而忘私,专心于工作,所以一直没有注意到妻子的异常,直到今天早上醒来终于发现妻子不太对劲儿,脸色发青,一翻哭喊叫嚷之后,终于发现原来妻子早已经停止了呼吸。
听完之后,我问到:“你爱人有心脏病多少年了?”
“不少年了。”白副主任似乎痛苦地说不出话来,然后打开一个抽屉请我看,那里面有一摞的病历和大大小小不同的药瓶,看标签全是治疗心脏病的。
我仔细翻阅了一下病历,死者白夫人应该确实有着严重的心脏病并且年头不少,我相信这不会有假,因为那摞时间不同,新旧不同,里面医生的签名、笔迹也不同的病历本比白副主任的描述更加可靠地证实了这一点。
看了看之后,我又来到死者的卧室,法医已经做了应做的检查,我静静地站在床边看着死者,死者白夫人是个憔悴的中年妇女,此刻的模样更加可怕,面部肿胀发青,不仅如此,嘴唇以及手指甲和脚指甲也都有些发紫。根据多年的经验,这应该是死者生前体内严重缺氧而呈现出的尸表征象。
一般人出现这种情况是应该怀疑的,因为面部青紫肿胀是因机械性窒息导致死亡的尸体征象之一,但死于严重风湿性心脏病的患者,由于体循环障碍,来自头面部的上腔静脉血液回流受阻,会使得静脉血液淤积于头部,也会导致患者面部的肿胀,考虑到死者是个严重的心脏病患者,呈现这个尸表征象是正常的。而且死者的颈部也没有出现生前被外力压迫的斑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