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还不简单?”他立刻回答:“我人品好了。”
“嗯——”佳慧撒娇地摇摇他的手:“我不要这个回答。”
“什么?”
佳慧的嘴巴凑到他耳朵上:“我要你说出来那六个字。”
“说?”他露出羞愧的表情:“佳慧,再来一次我绝对不行了。”
“你又胡说。”
“胡说?”他看着佳慧,数着手指头忍着笑说:“你的意思不是说:我—要—再—来—一—次?”
佳慧再次又笑又气地开始捶他,就这样,他们笑着,说着,打闹着,然后分手了,永远分手了……
他从未想过会是这样的结局,只知道得知消息后,连夜开车回来见到的已是佳慧冰冷的身体了。
他像傻子一样站在那里,佳慧被宣布了死亡,周围有他的同事,他们都不可思议地听着这个消息,然后看着他,似乎想说些什么,他突然很害怕,害怕听人说话,听那些不能安慰他的安慰话,听任何没有意义的好心话。
因为他最想听得已经由那个医生告诉他了:
“死者是大面积心肌梗塞,但她没有受苦。”
他把所有的人都赶了出去,一个人坐在佳慧旁边,凝望着妻子安详的面容,呆了一会儿,然后拿起佳慧一只手,放在嘴上,就像佳慧曾对他做得那样,一下,一下,又一下,一共哈了六下;停了几秒,又是一下,一下,又一下……
就这样一口一口的哈着,他度过了那一夜。
他这样并不是后悔昨天未说,因为这个简单的答案早已是他们公开的秘密,从他们新婚的时候,在一个愉快的夜晚,佳慧曾笑着说:“知道我为什么对你这么好吗?”
“为什么?”
佳慧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数了三根手指,然后歪过头说:“就为这个缘故。”
“是吗?原来如此!”
佳慧又俏皮地一笑:“那你为什么后来对我又好了。”
他笑了,想了一下,然后数了六下说:“我是为这个缘故。”
“比我多一倍呀!”
“当然啦!”
佳慧有些不甘心了,但嘟囔着说:“你是后说的,不算,而且我的话没花哨。”
“我也没花哨。”他回答,并且突然变得很严肃:“不过,我现在想告诉你,佳慧,我不喜欢看你给我做这样的手势。”
他比出了三根手指。
“为什么?”佳慧吓了一跳,脸也严肃起来。
“因为我容易联想到——”说到这儿,他大笑起来:“对——不——起——呀——,所以这三个字我可以听但不愿看你比出来。”
佳慧也吃吃笑了起来。
“好吧好吧,”过了一会儿佳慧又说,然后数了四根手指:“这样可以了吧,现在是四个字,可以提个醒,多了一个‘很’字啊——,那么你呢?”
他笑着,还是数了六下。
“还是六个字啊?”佳慧转转眼珠,突然伸出两只手:“哼,我现在是十个字,你呢?”
他照样数了六下。
“喂——”佳慧推推他,有些不快的噘噘嘴:“你怎么不变变,我已经加了很多修饰词了。”
“我可没那个浪漫的本事,你加多少我也是就这六个字。”
佳慧有些好奇了;“你到底说的是什么,不是‘我很爱很爱你’吗?”
他刮了佳慧的脸一下:“你还怪自做多情,我可没这么说。”
佳慧脸红了,抓着他不依不挠地追问起来。和佳慧缠了一会儿,然后他就在她的耳边轻轻地说出了那六下的含义。
之后他们就忘了,因为那六个字太过平凡,不能餍足热恋的胃口。
但在他们因为健身争吵的之后的不久,佳慧突然旧事重提,之后就开始爱问一个个“为什么”,“为什么你对我这么好?” “为什么还对我这么好?”“为什么一直对我这么好?”,——最终,其实只是为能给他说一遍这六个字,为能要他回赠给她这个相同的回答。——只是他,渐渐总也不肯好好说出来,变得爱故意装傻。
他现在说,不是后悔,因为每次他都回答了,佳慧知道,佳慧后来的笑与闹,甚至推他搡他都是在说,——她知道;而他,知道她知道——
他们都知道他的回答早已不仅在语言上,还在他们的缠绵与亲吻,拥抱与微笑,手势与眼神间,还在他们静静相偎相依时的空气中,还在有他和她的世界里……
——他说,只是希望这从心底呼出的一下一下的暖意,就如同佳慧曾用它传到他自己都摸不到的心底那样,也可以送到那个世界,在佳慧割断前尘之前,还能最后一次听到他此刻,他昨天,他二十年如缕不绝的心声:
“我——依——然——爱——着——你——”
六十五
许久,郭小峰控制着自己的情绪,直到觉得已经正常,把手从脸上放了下来。
女儿爱梅半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屏住呼吸,似乎很怕打扰爸爸这一刻的心绪。郭小峰又控制了一下情绪,再次开口:
“爱梅——”
爱梅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着爸爸,爸爸表情已经如常,惟有的眼睛似乎红了些。爱梅点点头,没有说话。
郭小峰略微笑了笑,继续讲了起来:
你知道的,我和你妈妈感情一直很好,为我们彼此体谅,比如我还记得就是和兴发谈话前不久,一次我们俩聊天,那是你妈妈说到她单位一个女人的老公只是派出所一个普通的民警,可却有很多钱,她整天穿着名牌,披金挂银的在单位炫耀,你妈妈有些纳罕地问我:
“他一个普通的丨警丨察怎么会有这么多钱?”
“丨警丨察也分很多呀,你肯黑,自然有人孝敬!”我回答说,心里有些不满,那些时候,整个司法系统的纪律可以说越来越败坏。我们刑警队当时相对还好一些,问题只是松懈,有了案子不积极处理。到了派出所,更不得了,某些丨警丨察已经成了一些流氓的保护伞。
这时,我突然想起什么,扭头问你妈妈:“你是不是羡慕她了,觉得我白白做了个大队长,还不会赚钱。”
“才不。”你妈妈立刻扁了扁嘴;“家里又不缺吃喝,多一点儿钱发不了家,少一点儿又饿不死人,那种黑心钱赚它干什么?再说,我比她好看,她穿什么也没我好看。我才不稀罕把自己弄得亮闪闪,跟蜻蜓似的。”
看我笑起来,你妈妈也笑了,但很快她又严肃地告诉我:
“我说真的,现在的丨警丨察名声坏的很,背地里都说,就全凭披着一张老虎皮装样子,其实比地痞流氓还坏。你不要做亏心事,也不要找黑心钱,我不要钱,你为什么要找呢——”
你妈妈越说越真,板着脸质问我;“难道你要包二奶吗?”
“我哪里敢!”我说,心里很高兴,也觉得安慰,——虽然即使你妈妈逼我去找钱,我也未必就会去找,但如果她整天罗嗦抱怨我无能,恐怕日子就太难熬了。
我又想起更早的时候,那时你刚出生,我因为老出差不能在家照顾你们,心里特别内疚,有时候问你妈妈后不后悔找个丨警丨察?
你妈妈总是惊讶反问:“干吗后悔,你在家影响我做事,不在正好!——再说,哼,你现在没工夫管呀,孩子肯定跟我一心,所以将来家里无论什么事都是我们娘俩做主,你没有发言权的。”
如果接下来一段时间正好无事,每天回家的话,有时候又会故意问她:“有没有觉得我在家呆得太久了,心里烦呀?”
“怎么会?”你妈妈又会故意吃惊地反问我:“我哪里找这么好的长工?任劳任怨,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做的饭还好吃!”
我不想多举例子了,你应该知道的,我想说得是,如果这事发生在你妈妈身上,我根本不会在乎,因为对我来说,你妈妈的价值根本不在于此。
但最关键的是:——我想说我突然觉得自己意识到问题出在哪儿了,——为什么我会介意小玲?——因为小玲对我来说是个模糊的符号,唯一的印象是当年那个看来淳朴腼腆坐在柜台后面卖杂货的姑娘,现在坐在柜台后面卖酱牛肉的本分少丨妇丨,还有她那陷入困境后的哭诉,——除此之外,我想不出更多了,所以,我当然觉得娶谁都一样。
于是,我立刻对兴发说:“你想知道我好好想一想的答案吗?现在,我可以告诉你,如果这事发生佳慧身上,我决不在乎。”
许兴发看着我,有些呆滞,似乎不知该怎么回答。
然后,我继续说:“兴发,现在我想问问你,当年是谁在我面前满眼带笑的说小玲挺好的?是谁对我说小玲文静、腼腆,能做个贤妻良母,会照顾好家人和孩子,是谁算来算去觉得还是小玲最合适?——”
接下来,我尽量回忆复述着当年许兴发在我面前对小玲那些具体的美滋滋的形容,兴发的头渐渐低了下来,过了一会儿,他的一只手捂住了眼睛。
然后,兴发终于开口了:
“是,小玲一直都很顾家——”
接下来,兴发没有再说下去,只有喉结来回滚动——
我也没有再说话,又静静地坐了几分钟,然后站起来拍拍兴发的肩膀,离开了。
过了一天,你妈妈很兴奋地告诉我,——兴发和小玲和好了。
“我说你行吧,”你妈妈带着特别的信服说:“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