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慧的意见他都没反对,只有一点,他坚持整套房子选择简欧式风格,包括茶室的落地窗和推拉门也没有选一般中式,日式茶室爱选择的深木色,而是白色,——包括墙、地板和家具都是浅浅的褐色、发白的木色和纯净的乳白色,他是这样说的:
“佳慧,年龄越来越大,颜色浅些心情明亮,情绪也会好,而且白色的衬底到时候摆上绿色植物搭配起来肯定更干净漂亮。再说淡淡的底色,靠垫和其他小东西就可以选的花和艳一些的是不是?”
“会不会不伦不类?”佳慧有点儿担心的问:“日式茶室都是深色的。”
“不会的,你看很多欧洲人就是白色的格状门,外面放满的鲜花,不是很美?只要颜色协调,就不会难看,对不对?”
“也是!”佳慧想了想,很高兴地调整了装修方案。
他知道佳慧会高兴,因为佳慧一直钟爱欧式风格的装修,喜爱地中海式的浅色,佳慧没说过,可每次看到相关的图片总是爱不释手,啧啧称羡的样子。现在有了机会,他不愿这套房子只有他的喜好与意愿,——而且事实上,他想佳慧不知道,他的喜好与意愿其实早已渐渐改变……
装修的结果确实风格很不纯粹,但效果也很好,洁净优雅,——他喜欢,她也喜欢,他们都喜欢——
他收回目光,背着手拍拍佳慧。
“佳慧,等爱梅考上大学,我每年带你出去转转好不好?”
佳慧在他身后笑了:“你带我去,景就变了吗?”
“当然,”他说:“我不带你看那种景了,你知道吗?我看过的景色最美的地方也不是在专门的景点儿。”
“那是在哪儿?”
“就是出差时,不定在哪儿一段路上,”
他依然反手拥着佳慧,微微仰起头,眯起眼睛:
“还记得那年夏末去内蒙抓一个逃犯,内蒙的路宽敞却有些高低起伏,行驶在上面,有些像坐船,抬头看看天,是干净的耀眼的蓝天白云,时不时还有一群不知名的大鸟展翅而过,再四下看看,到膝盖的野草随风起伏,就像绿色的海浪,真是漂亮,——渐渐地,我们越走越深,天却渐渐阴了下来,不久就开始下起了濛濛小雨,四周变得模糊和潮湿起来,刚才还亮堂堂的闪着太阳光的绿草转眼变成了湿漉漉的水草,再抬头看天,乌云翻卷,辽阔苍茫,像一个巨大的穹顶笼罩着深绿色的大海,那种壮观,真像不想醒来的梦一样;——还有次去新疆,在公路上经过大片的戈壁,其中一片是野马放养区,限速,所以我们只好放慢车速,慢慢开着,四下一看,除了这条公路上的大货车,整个戈壁滩杳无人烟,那个时间已经是傍晚,戈壁天空的晚霞非常艳丽,一条一条四散在同样红的耀眼的夕阳四周,把本来土色的戈壁照射的熠熠反着红光,远远看去,天地连成一片,美得简直有些恐怖,——这时候,远处突然出现一群野马,仿佛从天而降,夕阳也照在了那群野马的身上,不知是反光还是真的毛色,浑身也是红闪闪的,发着光,咋看真是像身上在出血。——那群野马向着公路方向直奔而来,四蹄轻起,鬃毛飞扬,那种神骏,啧、啧、——我们都看呆了,停下了车,继续目不转睛地看着那群天马一般的野马旁若无人地向我们越来越近地飞奔而来,然后又看着它们旁若无人地穿过公路向着没有尽头的远方飞奔而去,就这样我们一直看着,看着那一团团火焰越来越小,一直消失在地平线的那一端,消失在和它们一样血红色的天地之间——,很美,佳慧,真的很美。”
佳慧环抱着他腰的双手僵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
“听你说的真的很美,可我又觉得很害怕,觉得很荒凉。”
“怕什么,有我呢——”他笑了,侧过脸去说:“不过,真去那种地方呀,你肯定不行的,那是吃住都不好的,哪里还能给你做面膜?还没转回来,一定已经抱怨着嫌风嫌沙嫌多添了个皱纹了。”
“又笑话我。”
“不笑话你,不去那种苦地方了,我们去海边怎么样?对了,青岛和三亚都不错,你去过的,也知道,——怎么样?我们也不再旅游了,索性度假,夏天去青岛,冬天去三亚,到时候再租一辆敞篷车,每天沿滨海公路开车兜风好不好?”
“你可真会说,我们都四十多了,还开敞篷车,那是俊男美女才适合的。”
“你看你,我们开我们的,俊男美女开俊男美女的,各开各的,碍什么事呀?再说,人老了也不一定很难看?很多外国老头八十岁还跳伞呢,我们看《偷天陷阱》时你还说电影里那个老头真有风度,还直说人家性感呢!看他那样子六十也有了,不一样有魅力?”
“那是男人嘛,女人就不一样了。”
“胡说,男女都一样,现在多少四十多岁的女明星风头比二十岁的女艺人还劲儿呢!大家聚光灯追得几个大明星什么张曼玉、关之琳、刘嘉玲不都是四十出头的人?弄得以前爱说什么‘女人四十烂茶渣’的家伙们,口风都变成了外国谚语了,什么——‘美女是时光雕刻成的’之类话了。——其实什么时候出色人物都是时光雕刻成的,不修练,人先天能有什么不得了的本事?——中国也早就是这样啦,什么妲己、褒姒、西施、杨贵妃什么的,个个荣宠一二十年,算算年龄,最小的奔四十了,大的都四十多了,对不对?做人就是这样,自己不放松,八十岁也有八十岁的钢骨,八十岁的魅力。”
佳慧在后面笑了:“你可真会说,普通人能跟明星,跟皇帝的妃子比?”
“那一般是比不了,人家是一直不断追求美嘛,但这点儿你也有一拼了,天天躲风躲雨躲太阳,还捣鼓各种花样的面膜——”
他突然转过身,一使力把佳慧拉到自己怀里:
“让我看看,浪费那么多好东西有效果没?”
“又笑话我。”佳慧一边笑一边推他。
他没有笑,一本正经地看看妻子,又一本正经地说:
“挺好!真是光净,所以以后不说你浪费东西了。”
佳慧又大笑了好一阵,然后说:“闭嘴吧,我眼角的皱纹都是被你逗得老是笑,弄得现在消不下去了。”
“胡说,哪里有呢?我怎么看不出来。”
“得了,得了,别哄我了。”佳慧靠着他,然后带着揭穿他的口气问:“你说得这么好,那我问你,你有时间吗?”
他楞了一下,笑容变得尴尬了:
“只能争取抽时间,或者等我退休。”
“啊,等你退休,等你退休至少又要十多年吧?你现在也会预支了?”
“哦——,”他被噎住了,然后自嘲地笑了笑,拦过佳慧的肩膀拍了拍:“对不起,佳慧。”
“对不起什么呀,开玩笑的,我也不是没出去过,下午不就要去旅游?”
佳慧笑着嗔他一眼,然后把脸靠在他的肩膀上,懒懒地说:
“青岛呀海南呀,那些地方我都去过,说好也好,说没意思也没什么意思,现在我觉得,去哪儿要想觉得有意思,地方其次,关键还是人,——其实我现在越来越不爱动,觉得哪里也没有家里舒服,真的,干干净净的,每天能这么偎着你,喝喝茶,聊聊天,我觉得最美,最舒服,比去哪里都喜欢。”
阵阵舒爽的秋风飘然而入,吹得秀美的凤尾竹时急时缓地随风摇曳,在摇曳中散发出似有似无的竹叶清香;缓缓而升的秋阳无声映进,在木地板上投下不动的格格窗影,也在片片随风轻摆的凤尾竹叶上映照出无数缕来回流淌的金色光芒……,
一阵浅浅的醉意再次慢慢地笼遍他的全身,搂着佳慧肩膀,——好久,他轻声说:
“我觉得也是,一直是——”
“真的?”佳慧瞟他一眼,脸更靠近他的脸,眼里闪过一丝他很熟悉的撒娇:“为什么,告诉我,不许装傻。”
他看着佳慧的眼睛也笑了:
“装傻?我没有啊,我不知道嘛,你为什么。”
“我就知道你要装傻,好吧,我先说,因为——”佳慧撒娇地横他一眼,拉过他一只手,像弹琴那样在他的手心里敲了六下。
他的脸仿佛更迷惑了。
“什么意思呀?”
佳慧终于忍不住狠狠打了他一下,然后,眼珠一转,突然拿起他的手,一边看着他的眼睛一边在他的手心里开始哈气,见他不动,又开始哈起来,一下,一下,又一下……
他的笑容也再次凝住了,那份五脏六腑都抽动的感觉又回来了,他看着佳慧的眼睛,举着那只被哈得热热的手,慢慢而有力的抚摩着佳慧的脸颊一直滑向她的脖子,为得是好露出她柔软的嘴唇,让他吸允,让他发疯……
等他终于释放出自己倦倦地躺下时,佳慧看着他,半是满足半是嘲笑划着他的脸轻轻说:“哎,你这人真是,好好的又闹,真不放心你,昨天你闹了一次,今天又这样,我不在家不许出去胡混啊。”
他也拍拍佳慧的脸,懒懒地说:“这回你一定可以放心了,混不了了。”
“鬼话,我出去一星期呢。”
“那你怕什么,回来立刻让我交功课不就行了呗,再连交两把,中间肯定不敢乱来,我这把年纪,那能跟年轻时比呀,不得节省体力。”
佳慧失笑起来,然后又刮了他的脸一下,带着点儿得意说:
“哼,玩笑的,我才不怕,你能跟年轻时一样有劲儿我也不怕。”
“噢,现在这么自信啦。”
“当然。”
“为什么?”
“我要你回答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