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长看看他,最后一次挽留道:
“小郭,你年轻,所以以为城市大就一定好,不一定,到那里什么都要重新开始,人才也多,你也未必再遇到刚到派出所这样显能力的机遇,没有机遇,再有本事,也显不出来,等过二年没人知道,弄不好,就埋一辈子。要是留在这里呢,威风也出了,声名远震,比我这局长还出名呢。局面都打开了,以后做什么不顺呢?至于发展,以后肯定也不会差,你说是不是?”
他感激地笑了笑,但没有回答。
——正是局长说的这些,他才决心要走,——是的,他威风也出了,接下来干什么?像所长那样熬日子?难道这辈子就这么躺在一个曾经的威风上了?——他现在发现自己并不喜欢权势和被阿谀奉承,他喜欢的是每天的生活都有变换不同的内容,让自己的生命更充实,他已经浪费十年的时光,他舍不得再浪费了。
——但在他熟悉之至的辖区派出所,能遇到的事情还是太少!
局长看他无声的态度,遗憾地叹口气,仿佛觉得他还是年轻不晓事。
他办完了该办的事,离开了单位。
温暖的风吹着他年轻的面庞,其实局长说得问题,他已经考虑过了,因为他父母也这么提醒过他。
——但他觉得无所谓,现在的他已经尝到过出小小威风的滋味了,也看出来时代进步,他的铁棒也到了该退休的时候。——但这并没令他感伤,生活向前,何必死抱着过去的小小荣光呢?——他的快乐来自工作,工作本身的快乐,至于结局怎样,只能顺其自然,未来当然也许像局长说的,弄不好,被埋在那儿了。
——但那又怎样,他大步向前走着,突然产生一种豪迈之气:——人只有一辈子,活着就该有活得样子,总不能怕到不活,畏缩一生,他的生命应该以千百种方式来怒放,既然未来如何不好说,——那同样没准儿,——他的精彩,还在未来!
六十三
他踏上了新的起点,生活繁忙而充实,他想他已经以另一种形式记住黑子,他为它还了债,记住了该记住教训,这就够了。——生活,应该永远有新的内容。
所以,他没有再记起过黑子,就像曾经那六七年的遗忘那样。他万没想到会在这个深夜,在佳慧怯生生观察他的眼神儿中再次记起,记起的那么猝不及防,记起的还是他一直不肯多想的那一面——
他紧紧地抱着佳慧,一直抱着,忍受着内心巨大的波动。
——也许是他的拥抱表达了他没用语言表达的态度,放下心的佳慧开始有些委屈的抽泣起来。
他连忙松开佳慧,哄孩子似的拍了拍,然后低声说:“好了,佳慧,我错了,别哭了。”
看着佳慧依然蒙蒙的泪眼,他伸出舌头温柔地轻轻地舔掉佳慧眼角的一滴眼泪,又拍了拍她:“好了,别不开心了。”
但他抚慰的举动反而刺激了佳慧的委屈,佳慧突然抱着他大哭起来,同时还抽抽嗒嗒地说:“我,我不是故意,失礼,我就是看见那个东西,觉得好象噩梦要,要重演似的——”
“好了,好了。”他打断佳慧,不想听下去。
但佳慧依然哭着解释:
“我,我真的很害怕,我担心你是故意,故意暗示我,暗示我,小峰,要是这回你又改心思了,我觉得我,我再也挽不回你的心了,我——。”
“好了,好了,”他拼命打断佳慧,那一刻他的头和心都乱成了一团麻,这温柔的哭泣就像一把撒过来的绣花针,扎的他心口发疼:
“你想哪儿去了,佳慧,全弄岔了,当年不是你给我买过?我看那么像,想着这是个纪念,我是想让你高兴,是不是?你完全弄错了。”
佳慧的哭泣停止了,在黑暗中睁大眼睛又仔细看看他,破涕为笑:“真的,刚才吓死我了,我都不敢回来睡,怕你给我摊牌。”
“好了,好了,别说了。”
他一句也不想听下去了,但放松下来的佳慧倒是说上了瘾:
“不过我想想,要是你本来心思半转不转的,我还不回来,你是最讨厌不识大体的,没准儿彻底转了心思呢?所以呀——”
“好了,好了,别说了。”
“嗯——,”佳慧撒娇地扭扭身子:“我就又跑回来了,抢先给你认错——你总归不好意思再拿这个事说我,我知道你脾气,一认错就不好意思再说了,是不是?”
“是,是,好了,别说了。”
听了他的回答,佳慧又显得洋洋得意了:“是吧?怎么说也和你过这么多年了,我可比当年聪明多了,哼!我已经摸透你脾气了,以后要是你突然转了心思,我就不断的认错,然后一直可怜巴巴的找你,你肯定——”
他一下堵住了佳慧的嘴,接着不由分说地翻上去进入了她,然后含糊地说:
“佳慧,我这会儿想的厉害,别说话了,让我享受一会儿——”
佳慧终于闭了嘴。
他松了口气,因为他再也不能听下去了,听这些无心却又仿佛提醒的话语,——提醒他当年怎么先故意赢得了一条生命的信赖,然后又如何无情地辜负这生命的忠诚与期待……
佳慧终于在他的缠绵与抚慰中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爱梅嗲声嗲气的哭闹和大声叫妈妈,使佳慧忘掉了一切跑了出去,他在床上又静静地躺了一会儿,接着就起床洗漱,准备简单的早餐,然后开始一声不响地收拾家里的香烟、火机、烟灰缸等等一切和烟有关的东西。很快,身边的桌子上堆了一堆。
快收拾完的时候,他听到身后传来佳慧略微吃惊的声音。
“小峰,你干什么。”
“不干什么。”他没有回头,一边继续搜罗着残余的香烟,把它们继续堆在旁边的桌子上,平静地回答:“开始戒烟。”
“为什么?”佳慧的声音很诧异。
“因为你不喜欢。”
身后静了一会儿——
“小峰,”佳慧的声音变得很温柔:“我知道你现在烟瘾很大,而且办案老熬夜,需要提神,我已经习惯了,没事的,真的,你抽吧。”
“不!”
“为什么?”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加紧收拾完所有的残余香烟,全部撂在桌上,然后拍了拍手,回转身低头凝视着佳慧有些诧异的眼睛:
“因为你心里不喜欢。”
他戒了烟,并且开始推掉一切可以推掉的应酬,下班尽量在家。并且为了有更多的时间在家,他甚至开始把一些可以在家处理的案头工作拿回家来做,二人世界,很宁静,做事没有影响。
之后的岁月里,他不再像以前,总在想自己的工作,常常是有一搭,没一搭的应付着佳慧。变成了一旦忙完自己的事,总是要看看佳慧在做什么,如果有家务就帮忙,笨重的一定抢着做了,但佳慧一般不让他帮忙,因为常常只是一些极小的琐事,反嫌他碍事,总让他先去看电视。
那他就坐在沙发上,等着佳慧,看她一收拾利索,就拍拍手招呼:
“过来。”
佳慧总是斜他一眼,然后很听话地立刻跑过来坐在他旁边。他常常揽着佳慧,认认真真的,充满了怜爱。那些时刻,他们有时什么也不说,有时佳慧就和他絮絮说一些家长里短的闲话,让他们的闲话和笑声夹杂在在电视机里传来的各种声音中然后飘散在窗外浩渺的夜空里……
当然,偶尔佳慧也会微微皱着眉头抱怨,在他拍手招呼她的时候:“小峰,你干吗像招呼一条狗似。”
“怎么?”他总是立刻反问:“不开心我这样是吗?”
佳慧又笑了起来,靠在他旁边问:“我开不开心这么重要吗?”
“当然,”他总是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回答:“我现在看不得你不开心。”
这是真的,现在的他几乎处处都留意佳慧的情绪,甚至有时看到佳慧情绪不太高的模样,总会立刻走过去,小声问:“怎么啦,佳慧?哪里不舒服吗?”
佳慧在最初的感动之后,后来便常常笑起来:“没有不舒服,就是想懒一会儿。”
一次,佳慧半抱怨地说:“小峰,你别这样宠我好不好?现在你疼我疼的我越来越害怕。”
“哎呀,疼你也怕?” 他也半真半假地抱怨:“你可真难伺候,告诉我,什么不怕?”
佳慧咯咯笑一会儿,然后搂住他的脖子撒娇地说:
“什么都怕,认识你之后添了胆小的毛病了。”
“噢,这都怪我了?”
“对,怪你,怪你太疼我了,还越来越疼我,”佳慧看着他,眼睛里真的渐渐浮现出恐惧:“疼得我真怕哪一天你突然不高兴一撒手——”
他的眼神儿,迅速回避开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听到佳慧轻松的声音:
“其实我都是瞎想,要是别人知道我还担心,别说别人,连我妈都不信。”
他很高兴换了个话题:
“哦?你妈会这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