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工人某些方面说的并不错,其他厂的工人,到底没有交往基础,关键时刻,仿佛总不贴心。
他希望自己的苦心能被理解,对此,他暂时不想指望这些喽罗型的家伙们理解,而是希望这些首领型的人物先能理解。——毕竟,这些首领在他们自己的小圈子里也明白“公道”的意义。
其他厂的那些首领没等说,都立刻表示他公道得对!
这是理所当然的,他们和他不近,公道对他们有好处,自然支持!——可与此同时,他们为此和他更不近,——对某人卑微,多是为了能在别处狐假虎威。——要是反正近也白近,谁天生贱骨头,要和他套近乎?
因此他也不知道那些首领是否真心认同他。
所以眼前关键的人还是“二东北”。
为此一天下班,他特意约了“二东北”一起喝酒聊天,希望好好谈谈,解解心照不宣的结。
“二东北”如约来到了派出所。
他们刚坐下摆开阵势,透过玻璃窗,他看见厂长家小女儿从派出所大门走了进来,一种直觉,他感觉她是来找他的,而且为没用的事。——他立刻站了起来,招呼今晚值班的小王出去接待,并且交代,如果是找他的,就说他不在,有什么话请小王转告。然后,自己避到了门后。
他猜得不错,小王很快回来说,没什么事。
等他再坐下的时候,看到了“二东北”惊讶的目光。
“小郭,”“二东北”称呼也改了口,但目光变得有些好奇,口气也有些打趣:“不是说你现在,我听说你以前不是不近女色的人呀。”
他也笑了,玩笑的回答:“我现在比以前还想近,就是被憋住,不敢胡来了。”
“这我理解。”“二东北”笑了:“可正经恋爱也不犯法,这女孩儿条件不赖,你别小看,她爸能量不算小,要是和她结婚,没准儿能弄一套新房呢,小子,别不知好歹,你不知道天天不到睡觉我都不愿意回家,窝屈得难受。”
“不赖又怎样?”他苦笑一下,现在的他看见那个女孩儿已经没有怨恨的情绪了,但一看见还是说不出来的——,他又摇摇头,含混地说:
“再不赖,难道你愿意每天看见一座坟吗?”
“你说什么?”“二东北”大吃一惊:“坟,什么坟呐!”
他挥挥手,笑了:
“得了,没什么,玩笑的,条件好你们才应该抓紧,他爸是厂长,正罩着你们,你们要是追上了,好处就不止一套房了。”
“我是不行了,”“二东北”哈哈大笑:“我答应,你嫂子也不答应啊。”
“那让你弟努努力嘛!”
“得了,那丫头哪儿看得上我们这些工人?兄弟——”,“二东北”一高兴恢复了以往的称呼:“你不同,现在瞎子也看出来你有前程,不是太年轻,这所长位置现在就是你的。”
“前程是自己奔的——,光喝酒打架,肯定打不出前程。”
“二东北”顿时听得有些不快,但仅仅自嘲的一笑:“我就这出息了。”
他不放松:
“那你弟呢?希望跟你似的?”
“那不行。”“二东北”立刻回答。
“二东北”的弟弟外号“小东北”,但体形却不像他哥哥高大魁梧,相对矮小的多,而且也许因为是家里最小的孩子,父母宠爱,又有个从小就能打的哥罩着,平时没人惹,所以养成了又没本事,又有脾气的性格。
“那你平时就该勒肯你弟弟一点儿。不是我多嘴,他脑筋简单,老想学你充老大,威风,被人一戳哄就上,这危险的很你知道吗?”
“二东北”听得更不痛快了,挥挥手:“好了,好了,今天不提这个。”
“我今天找你来就为提这个的。”他坚持说下去:“我告诉你,新的精神,以后‘严打’可不止一次,可能每年都有,别为不值的事犯进去。——还有啊,你最好管管你弟弟。现在你们这些厉害的都不出来了,他们这些蚂蚱又出来闹腾,不管你信不信,我不想亲手逮他们,可我说他听不进的。你是他亲哥,替他出过头,挨过刀,你说他知道你是为他好。我想道理我不说你心里也清楚。”
“二东北”敷衍地点点头:“我知道,我知道。”
“你别不当回事,”他加重了口气:“你弟跟你不一样,你打架知道不往死里下手,所以看着打架多,但一直没大事,可他没你这份聪明和轻重,拿着刀,碰到哪儿是哪儿,你自己想想危险大不大?”
“这倒是,他打架没章法。”“二东北”点点头,但随即又辩解着说:“但这也不能怪我弟,他身体不行,控制不了局面,所以瞎打,要是跟你我似的,当然知道打到什么程度,既教训了人,也不会出大事对不对?”
“你过奖了。”他淡然回答:“我不行。”
“得了,不用谦虚了。”“二东北”冷然一笑:“没准数你为什么选根铁棒当工具?还不就是它既够长,一般匕首近不了身,也够有劲,可以教训人,却又不像刀,匕首之类的万一打失了手,弄得收不了场?”
他笑了,承认的笑。
“二东北”也笑了:“兄弟,要说你年龄也不大,以前也没参加过群架,也没吃过亏,心里怎么这么有准数?”
“看别人吃亏也能吸取教训嘛,什么事非要自己吃亏才长记性,那得遭多大罪呀。”
“二东北”笑了,带着点儿佩服:
“要说我真没你这脑子,我这人什么都不记。”
他不笑了,变回了认真:
“别的记不记我不管,可我刚才的话希望你记住,好好管管你弟弟,别动不动都用刀子说话,别以为别人是怕他,他们是怕你。——还有啊,你再能打,再有弟兄服你,你能罩住的地方还是有限,所以你这样处处偏袒他,早晚知道可能是害了他。”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他看着“二东北”那有些不耐烦的表情,带着点儿无奈慢慢说道:
“那你知道不知道——,我这教训,可不是从别人身上长的,是一条命换回来的。”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来、来、来,喝酒!喝酒!”
他再次无奈的叹口气,最后一次努力说道:
“我的教训是条命换回来的,你可别再搭一条命了——”
一语成谶!
大约两个月后,“小东北”和几个朋友喝酒时,与另外一桌的几个人发生了口角,失手将对方扎个重伤。
与“小东北”一起喝酒打架的那几个人被他很快抓住了,只有“小东北”不知藏在哪里去了。
他直接找到了“二东北”:
“把你弟交出来,我算他自首。”
“我不知道他在哪儿。”“二东北”傲然回答:“我也正找他。”
他看了看“二东北”,想了片刻:
“好,你跟我来。”
“干什么?”
他没解释,直接把“二东北”带到那两个受害者的家,听那些受害者父母的哭嚎,和受害者兄弟们咬牙切齿的仇恨。
“二东北”的脸有些不自在了。
“看见了吗?”他问:“光你有弟弟呀?光你心疼弟弟呀?别人都没人疼吗?没有爹妈吗?没有兄弟吗?就该白死白受罪吗?你对下面的弟兄知道公道,知不知道所有人都需要公道?”
“我不管。”“二东北”大声吼了回去:“我只知道我不能让我弟坐牢!”
“你不能,你凭什么不能?你能只手遮天吗?”
“我不管,我不知道我弟在哪儿。”
说完,“二东北”大步离开了,根本没听他最后的大喊:
“你藏了他可能反而是害了他。”
这句话再次应验!
“小东北”在准备转移到外地躲藏的路上,被对方的兄弟挤住,然后当场给打死了。
他看到时,已是尸首。——接着,他听到消息,“二东北”召集了几个铁杆,准备杀回去给弟弟报仇。
他连忙赶过去,果然见“二东北”正咬牙切齿地商议怎么报仇呢,看见他来,在一楞的当儿,就被他一脚就踹了过去,接着一棒打到肚子上,和他差不多高,却比他魁梧得多的“二东北”这次却不堪一击地立刻摔在地上,失去了往日的英勇。
他用棒指着“二东北”的脸,咬牙切齿地说:“你还有脸报仇?就是你害死了你弟弟!”
“二东北”看着他,没有反抗,也没有反驳。
他拿出手铐二话不说给铐上了,然后厉声说:“起来,到派出所反省反省。”
到了晚上,他把一直蹲到院里的“二东北”叫到了屋里,打开了手铐。
一直都沉默不语的“二东北”看了看他,突然捂住了脸又蹲了下去,呜呜地哭了起来。
他坐在旁边,静静地看着,片刻,他的双手也捂住了脸——
在又过了近一年的时光之后,在他双手的后面,再次为黑子流下了埋藏了七年的——不同于那一滴眼泪的——串串泪水……
接下来很快,为他出色的表现,他得到了一个调到省城的机会,很多人认为他走得对,在户口比金子还值钱的时期,大些的城市总是难进。
局长非常不舍,为他那么快把一个治安最混乱的区治理成模范辖区。
“我这辈子也招不到像你这么好用的下属了。”当他准备办理调动手续,顺便向局长辞行时,局长满面惋惜的说:“你创造了个奇迹。”
他连忙摇摇头:
“哪里,不过是机缘巧合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