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哼!你知道什么?你就知道逞英雄,呵!你还怪威风呀?横在那里,来一个打一个,郭小峰,你不知道你是丨警丨察吗?你想当流氓老大是吧?参与流氓团伙斗殴不说,最后还泄密,我不跟你说了,你去局里给局长解释吧!”
他闭了一下眼,——真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局长的目光像所长一样峻厉!
但他已经平静下来,——该死不能活!要是无可挽回,反而不用孬种了。
“你是那个厂的子弟,是吗?”
“是。”
“所以要为本厂出力是吗?”
“不,我只是想阻止那场械斗。”
“阻止?”局长稍微嘲讽地笑了一下:“年轻人,我昨晚看了全过程,我承认,你看起来威风极了,很潇洒呀,小伙子!可实际一定累坏了吧?也冒了很大的风险,但结局怎么样呢?你那是真正的阻止吗?顶多是延缓!”
局长的声音瞬间又严厉了:“而且凭借的还不是你个人的力量,至少不全是你的力量,不是你宣称马上要严打,他们会散去吗?”
“不会!”
他也冷冷地回答。局长的严厉激起他的傲气,他微微抬起下巴,继续反驳:“但事关紧急,我没有办法。我也不是想逞英雄,最初我是把消息告诉所长,请所长处理,可我等到下班过了一个小时,也没有任何信息,那我怎么办,难道眼看着他们械斗伤人吗?无奈之下只好这么上阵了。而且——,”
他顿了一下:“如果在械斗开始之前你们能出现,我也不会冒这个险,但事实上你们没有出现。”
“我们有我们的计划。”局长的声音更严厉了。
“什么计划?”他也来了脾气:“等他们打完你们‘连包烩’是吗?”
“你很怕他们被‘连包烩’吗?”
“对!”他硬邦邦顶了回去。
“为什么?”局长眯起眼睛,像个设伏的狐狸:“他们都是你的哥们儿?”
“当然不是,如果我和他们有这么深的交情,这场械斗根本不会发生,更不可能被你们‘连包烩’。”
“那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他们还不该是严打的对象,除了爱打架,这些人没有其他劣迹!如果这次把他们一锅端了,那么多工人,很快就还会有一个首领,如果新首领是王大勇那样的,或者更坏的,这在我们辖区已经有很多了,我们的辖区未来的治安只会更差!”
“你的意思是你很清楚你们辖区的情况?”
“是。”
“可你很年轻呀!” 局长的目光柔和了些:“你有二十吗?”
他的口气也缓和了些:
“差不多了。”他回答,但接着又强调一句:“但我这二十年一直生活在这个辖区,所以我觉得各方面情况我都很熟。”
“哦?”局长点点头,目光变得更柔和了,甚至露出了一点儿微笑:“你做事很拼命也很热情,刚工作吧?”
“是,刚上班十八天。”
局长微笑的脸突然僵住了,半晌问道:“前几天刑警队的老李给我说你们派出所有个刚上班一星期就一举抓住了个盗窃杀人犯的小伙子,还说破案思路清晰,处理周到细致,特别看好,想让我把人调到他们刑警队,他指的是你吗?”
他有些高兴,又感到有些尴尬,红着脸嘟囔一句:“可能是吧。”
局长又看了他半天,点点头:“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郭小峰。”
“郭—小—峰!”局长一字一顿的念了一遍,又想了一下;“对,是这个名字。”然后,在又一阵注视之后,局长以更和蔼的口气问:
“那么,小郭,告诉我你昨晚是怎么打算的呢?先阻止,接着呢?还有,以后其他厂之间发生械斗你可怎么办?难道每次都能这样解决?”
“当然不能。”他从有些得意的羞涩中恢复出来,又理了理自己的思绪,把自己这十来天来的设想一一讲了出来。
当他最终说完的时候,局长的表情变成了说不出来的惊异,许久,又点点头:
“本来我也打算调你去刑警队的,但现在我看你暂时还是留在你们派出所好,照你想的去做吧,有什么困难,需要什么帮助直接找我,我一定全力支持!”
“是!”他站了起来:“我一定努力争取使我们辖区的治安状态有所改善。”
“一定会!”局长也站了起来,伸出一只手:“后生可畏,郭小峰,我看好你。”
他再次带着“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的感慨,离开了局里。
再回到所里,所长的表情从大灰狼变成小白兔。
不仅如此,今天似乎每个人看他目光都变了,包括那些路上那些仅仅脸熟的人,到了他们院里,每个人更是亲热的给他打招呼。
他妈那天也再次战胜了更年期的烦躁,笑嘻嘻地非要他陪着她去买米。
“我自己去就行了。”他说。
“不行,妈还要买别的呢。”
他只好被迫跟他妈一起出门,然后强迫自己对每一个给他妈打招呼的邻居和同事微笑,不断的“叔叔,阿姨”的叫着。心里暗暗发烦,很多人他平时根本不用招呼的。同时暗想,人的嘴可真快,就昨晚的事儿,今天全知道了?
当他们终于买完米回到了家属院门口时,时间已经过去两个小时了(要是平时他自己去干,三十分钟就完了),但他妈又在大门口跟人寒暄起来,正在他烦得不行,还不敢走,不得不坚持做“展品”的时候,突然看见厂长和他老婆,还有那个小女儿一起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垂下眼皮,侧开了脸,这时,他的眼角看到,厂长似乎迟疑了一下,然后,向他们走来。
厂长先是显得很慈祥地跟他妈和旁边几个人招呼了一下,那几个人立刻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然后,厂长的脸又转向了他,——他立刻低下头,伸手把自行车后座上的米搬下来往肩上一扛,对他妈说了句:“妈,我先回去了。”
然后不等回答,扬长而去。
等他吹着口哨把米放好,舒舒服服地刚躺到床上的时候,他妈一脸怒色,气喘吁吁地进了门。
“小峰!”他妈以比更年期犯病时还严厉的表情厉声责问:“你刚什么态度!”
“什么态度?”他笑嘻嘻地回答:“替你出气的态度呀?忘了你那天气成什么样了?忘了你怎么交代我了?我可是保证了,看见那女孩儿就绕着走。”
“你,你,”他妈更气了:“你这孩子知不知道人情世故?他,这事儿跟厂长无关嘛,是他老婆——”
“哎呀!”他嘲笑地看了他妈一眼:“妈——,你刚认识你们厂长呀?不是他撑腰,他老婆平时会这么嚣张?他们俩就是一对儿,什么无关,你就是怕得罪厂长罢了。”
他妈脸红了一下,但立刻又理直气壮了:
“怕也没什么害臊的,他是厂长,全厂他说了算,我当小兵的陪个笑脸有什么丢人的?我说你不懂人情世故,你就是不懂人情世故,你光顾自己出气,以后我可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他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得罪又能怎么样?你三十年前是个出纳,现在不还是个出纳?马上就退休了,难道还能升官呀?我又不在你们厂吃饭,我哥就是转业也未必来你们厂,你还怕什么?他还能怎么治你呀?”
他妈听楞住了,呆了半天,突然笑了:
“说得对!儿子,说得对!还能怎么治我呢?顶多以后每个月奖金少点罢了,那又怎样?我儿子都挣钱了,还差那几块钱?出出气也好!儿子,做得对,妈给你做好吃的去。”
然后高高兴兴地去厨房了。
他一笑,暗想:将来奖金都未必少,那些马屁精虽然怕厂长,可现在也要掂量掂量他的份量。这帮家伙们都有瞒上不满下的小聪明。
第二天,他过得很愉快,因为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去化肥厂把那几个在澡堂打“黄毛”的家伙都抓走了,没遇任何抗议和阻挠,包括那个总显得很威风的头领也没说什么。——然后,他又把“黄毛”叫到了派出所,告诉他两个选择:一个是惩办这几个人,继续结仇;一种是高姿态放一马,争取以后解了这个没什么道理的冤结。他最后强调,希望“黄毛”选第二种,因为没有人可以永远保他。
一贯仰仗他人的“黄毛”立刻接受了他的建议。于是那几个打人的家伙儿毫发无损地带着意外和对强权的拜服感激涕零的离开了派出所。
当天还没下班,化肥厂的那个首领就亲自跑过来表示出要结交他的意思。
所以,当晚回家时,他又带着“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的心情重复地想着一件事:天赐良机,居然天时与人和同时到了他的手中,既然这样,显然可以考虑尽快进行下一步了——
和他相对应的,那天他妈的心情也是又一个晴天,满脸要说点什么的模样。他和爸爸谁也没问,因为知道他妈肯定憋不住自己要唠叨出来。
果然,到了吃晚饭的时候,他妈带着一副得意洋洋的神态开口了。
“你们知道今天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有人接腔,但没关系,他妈早就习惯自说自话了。
“今天小颖去找我了,给我道歉,说那天小峰救了她,结果回家之后在楼下被他妈误会说了一顿,一直觉得很不好意思,希望我们原谅她和她妈,哼,现在不说我们救她是心术不正了?还是小峰说的对,不搭理他们,他们自己也拔份儿拔得没劲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