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一进家门,他妈就挽着袖子跑到卧室对躺在床上正心里打算盘的他说:“想吃什么?妈今天给你做。”
他翻了他妈一眼:
“妈,你没问题吧?今天情绪不正常啊。”
“怎么不正常?”他妈眉飞色舞地说:“我高兴嘛,我儿子今天给我长脸了,呵!今天谁见我谁都说想不到你们家郭小峰这么厉害,以前还不跟人打架,真难得,将来肯定有出息!”
他伸了个懒腰:
“好了,好了,高兴会儿就算了,这算什么呀!王大勇也不是什么三头六臂的神仙,比我矮了大半头,我打翻他不是正常的?更何况我的家伙事儿也比他的东西合手。”
他又拿起那根今天帮他立威的铁棒,在另一只手的手心里轻轻敲了敲。
“哎——,”他妈更高兴了:“我儿子还挺谦虚。”
“谦虚什么呀。”他充满遗憾地摇摇头:“你看那些革命家,有的跟我这年龄都当上什么团长,师长,指挥千军万马了,我呢,傻活这么多年,也不过是打架打赢一个人,可有什么说的呢?唉!”
他深深地叹口气,下午的他确实已从上午的兴奋中脱离出来了。
但他妈并没有领略他的心思,依然高兴:
“好,谦虚好,妈给你做好吃的去。”
“去吧,去吧。”
他冲他妈挥挥手,继续陷入自己的沉思,——打一个王大勇有什么难的?能打翻那家伙的人不知有多少,不过是因为王大勇有一帮弟兄,个个凶悍,大家都是怕打人容易善后难而已。死路一条的王大勇谁不敢打?
——他带着一点儿憧憬和狠劲儿想:现在的他要做的更漂亮才对得起上午那些惊讶的眼睛!
就在那个下午和接连的夜晚,他反复设想和完善自己的计划——
五十九
然而,天下事计划赶不上变化,不过几天,正当他满怀憧憬继续设想时,据一个老同学密报,一场大规模的械斗今晚将在他们厂和化肥厂之间展开。
“为什么呀?”他赶紧问。
“前几天八车间的‘黄毛’在澡堂洗澡的时候被化肥厂的几个家伙儿摁着打了一顿。”
他没有追问原因,因为原因肯定简单的不能再简单,或者没有原因。——真实的根子是两个厂工人之间不知为什么互相看不顺眼,总爱打来打去,谁不慎落了单儿被对头厂挤着了,可能没原因就动了手;
当然,更真实的根子大约是那时人的生活过分艰苦枯燥,打打架仿佛白饭上的一把盐,好不好吃的也算添个味儿。
“你能想办法制止吗?”他问这个同学。
同学吓得脖子往后一缩:“你开玩笑,战书都下了,谁能劝?我不在这厂混了?说实话我还得去打呢,通知你了,你敢不去?——跟你说还想看看你们派出所能不能想办法制止。”
看他沉吟不语,同学又羡慕地看看他,长叹一声:
“唉——,我也没指望,派出所也就管毛贼而已,你真走运,当了丨警丨察,不用在厂里混了,也不用怕得罪人!妈的,今晚我得穿厚点儿,刀枪无眼呀!”
他很同情地看看这个同学,就因为长大后这几年不参与打架,他已经失去了很多曾经要好的小伙伴,并渐渐深被看不起,后来交往的都是这个同学那种文弱怕事的类型。
——可怕事也不行,呆在某个环境,想独善其身那是太难了,尤其在物质生活匮乏艰苦,事事都必须依赖朋友帮忙才能生活下去的条件下,——没有一帮朋友,连搬个家都搬不了,更遑论其他了。——那时人交朋友,交得是最“实”在了。
想了一会儿,他又问:“谁领头呀?”
“还能是谁?当然是‘二东北’。”
“是吗?”他嘟囔一句,这在他意料之中,也让他叫苦不迭。
这个绰号“二东北”的汉子是和他妈妈同一个厂的工人,今年快三十了,却还像十几二十郎当岁的小青年一样脾气火暴。——“二东北”为人很豪爽,极讲义气,最爱喝酒交朋友,常常为朋友出头,所以为人很有号召力,尤其在这个厂。除此之外,别的方面还比较正直,没有其他劣迹。
但“爱交朋友”——在那个年头——就意味爱打架,爱替朋友出头打架。
所以“二东北”同时也是派出所一直最头疼的人之一,很多群架都是他领头干的,可他本人很厉害不说,关键是在工人中很有威信,无形中成了一个头领,因此很多人受伤后不敢报警,怕之后的报复。
——从另一面,也许是警力不足,也许是那些工人的数量太大,反正派出所从所长到下面的丨警丨察内心也都有些怕“二东北”,也不止“二东北”,——没来派出所工作之前他就知道,这个派出所对这个辖区所有厂的年轻工人中潜在的“头领”们都不敢惹!
“我去找所长说说。”他下定决心对同学说:“看他能不能想办法制止。”
“够戗。”同学不报希望地说,最后又充满祈祷地补充一句:“但愿吧。”
同学不抱希望的表情证明是正确的。
所长听完他的话,反而高兴了:“好。”
“好?为什么呀?”
“我告诉你呀。”所长有些得意地说:“马上就要严打,不出一个月,一个个收拾他们,他们不是要打架吗?就打好了,最好有点儿死伤,到时候可以多抓几个,枪毙他们几个看他们还能不能?”
说到后来所长有些恶狠狠了,平时不管事混日子的所长为自己换来了清闲,也换来了别人对他的轻视。——但所长却为此深为不满?!因为感到尊严受到了侮辱?!
他张着嘴巴呆了片刻,不知怎么跟所长说。他不是反对“严打”,目前的社会治安实在太乱了,甚至大白天一个大小伙子走街上可能都不安全,就因为戴了顶——“军帽”?!
可他相信他和所长都清楚这个区真正该抓该毙的决不是“二东北”这些人,是那些更坏的抢劫偷窃、欺男霸女的家伙们。
而且他还有说不出口的苦衷,考虑到警力和自己在派出所刚工作小民警的地位,要想现在有所作为,就必须借助这些厂年轻工人头领的力量,——所以他本来计划想经同学引见能结交一下这位“二东北”,然后就可以借用“二东北”本人比较正直的品格和在工人中的号召力帮他一步步先打击厂里的盗窃,然后再根据情况争取能一步步扫清这个区的野蛮与暴力!
这是他一直设想中最开始也是最关键的一步棋呀!作为同厂职工的子弟,可能性很大,也是最可能最容易打开的缺口。——别的厂的人,根本不可能!
如果像所长这么说,那他作为这个辖区派出所的一名丨警丨察,事后一定会参与逮捕行动,无形中就和这些参与打架的工人结了怨,可还怎么结交人家呢?
“可我们也不能看着他们打起来呀?”他只好换个理由向所长建议:“怎么也得劝劝呐,总不能明知道要打架我们也不闻不问的?”
“哎——,小郭,”所长有点儿不高兴了,拉下了脸:“你是年轻不知事,怎么劝,听劝这些人就不会天天没事儿动手了。而且,如果我们去了,要是还没开打,见了我们他们散了,不说我们白出动,事后,没准儿还要补打一场,什么时候完呐?——可要是真动了手,听你说的架势,按以往的经验,两方出动的人加起来至少两百人,人一急眼都没理智,得多少警力能控制?没个三五百警力怎么够?我们一个派出所又怎么组织?——而且,说实话,处理不好,没准儿丢了丨警丨察的颜面呢!所以只能等,懂吗?”
他一时无话可说,可内心又有些看不起这个老所长,披着警服除了吓唬老百姓,对各个厂里的恶霸都无能为力,一点儿不作为吧?一开口还理由十足?!
想了想,他最后尽力劝道:“所长,可要是他们大规模械斗出现了严重后果,上面会不会觉得我们所好象吃干饭的,事前连个影子都不知道?”
这几句话打动了所长,所长张着嘴楞了半天,然后点点头:
“你考虑的有道理,小郭,我向上面汇报汇报。”
他暗自松了口气,这个所长虽然无能,然而“推”功厉害,一有事不是向上推,就是向下推。——他想,上面的人总不会跟所长似的,要有所行动吧?!
那个下午剩下来的时间里,他满怀希望地等着晚上怎么行动的电话,但直到下班又过了半个多小时,天已经黑了,也没有任何电话。
他感到无比失望,这可怎么办?
就此放手不管吗?那么结局一定像所长说的,械斗之后,会有很大的死伤,公丨安丨局也可以趁机抓住一些人,但抓住又怎么样?虽然“二东北”这样的也是社会不安定因素,可“二东北”毕竟除了打架,别无恶习,他作为厂里年轻工人的头领虽然不能说好,但也不能说坏,倘若没了他换成了个王大勇之流的,岂不是更麻烦?
思来想去,望着窗外越来越黑的天,他心一横,走了出去——
他在“二东北”正和一群弟兄们“战前小酌”的时候经同学引见出现了。
看着上下打量他的“二东北”,他平静地要求加入今天的战斗。
“为什么?”“二东北”有些奇怪地看着他。
“不为什么,因为我也是这厂的子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