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说到这儿,他们听到了门外微弱地吠叫声和房门被扒的声音,面面相觑了一下,他妈去开门了,接着他听到了妈妈的一声惊呼:“黑子!”
他吓了一跳,从床上蹦了起来跑出去看,只见妈妈站在门口对黑子说:“进来吧,黑子,进来吧。”
但黑子没有动,还趴在门口。
他哥哥也走过去招呼:“进来,黑子,进来。”
黑子还是没有动,趴在门口。
他爸爸也走了过去,继续招呼说:“进来吧,黑子。”
黑子如故。
这时他看到爸爸蹲下来检查了一下,然后扬起脸对他妈妈说:“天呐,这狗怎么上的四楼?它被人狠打了,可能脊梁都断了,估计内脏也受了伤,看,嘴角出血了。”
他爸爸想抱黑子进来,但黑子似乎已经瘫在地上了。
他终于也慢慢走了过去,看到黑子有气无力的爬在哪儿,看到他时,头稍微抬起一些,似乎精神了一点。
“黑子,”他轻轻叫了一声,慢慢伸出两只手:“过来。”
黑子做出了动的姿势,却没有丝毫移动,似乎已经移动不了了,唯一还有精神的是那双眼睛,渴望而试探地看着他,就像在它还是小黑狗时寻求它小主人时的目光——
他也蹲了下来,继续向前伸着手,伸到了黑子的面前,——黑子看着他的手,伸出嘴轻轻碰碰,又看了看他,——接着,好象突然被注入了某种力量,已经瘫在地上无法移动的黑子猛的向前拱了一点点儿,然后,就如同第一次终于确定他是它的小主人那样,把整个头都蹭在了他的手里,一边轻轻地蹭着,一边信任而安心地看着他的脸,慢慢地——,半闭上了眼睛。
那一刻,他整个人仿佛都钝掉了,只知道自己上前一步,小心地把黑子全部托起来抱进了家,然后开始喂黑子水喝,但黑子连水也不喝了,只是温驯地看着他,全家都没有说话,只有爸爸又给黑子全身做了简单的检查,然后摇摇头,虽然最后这么说:
“明天找个兽医看看也许能行。”
他不知道自己是听到还是没听到,只是不再勉强和努力,抱着黑子靠在床上,一边轻柔地抚摩着黑子已经不再光滑发亮,而是布满了块块血斑的毛皮,一边时不时挠挠黑子的耳根儿,然后低头望着黑子半闭的眼睛中一直温驯而安心地目光,一直望到黑子的眼睛终于慢慢全部闭上,望到自己渐渐感受不到黑子微弱而温暖的呼吸,望到怀里这具热乎乎的身体终于完全变凉——
五十七
第二天,他抱着黑子早已冰冷的身体和哥哥一起来到一个水库边,那地方风景美丽,他很喜欢。在一棵大树的下面,他们为黑子挖了一个坑,埋了进去。
他并没有哭,一直都没有,只是突然变得很沉默,几乎不同任何人讲话,没事儿也不出去玩儿,伙伴儿叫也不出去,这样大约过了十多天,一天吃晚饭的时候,爸爸说话了:
“小峰,你不是说可以要一条黑背吗?我和你妈商量了一下,觉得养一条也不错,那种狗是很好的。”
他看看爸爸,摇摇头:
“不养了,吃得太多,而且都说必须顿顿有肉,根本养不起。”
也许没想到能听到了这么长的回答,他爸顿时很欣慰地笑了。
“什么顿顿有肉?”他爸故做轻松的回答:“有荤腥就行,时卯儿买点儿没人要的下水混到粮食里一样,日子艰苦,狗素点儿也能过。吃得多也没什么,全当多养个儿子,人家生三五八个孩子的家庭不照样过?那狗确实很棒,训好了比人还懂事,要是看家护院的不得了。”
他看着全家都注视着他的目光,十多天来头一次突然笑了:
“咱家有什么看的,”他也很轻松地回答:“又不是地主老财,就是地主老财,养条狗万一不小心咬了雷锋也不得了——”
“别胡说!”他妈立刻打断了他。
“我没事的。”他朝爸妈吐了下舌头:“不养了,我爸说得对,人家解放军要也就算了,我要那么厉害的狗干什么,没用。”
那晚之后,他恢复了正常,又像以前那么疯玩儿疯跑儿,已经完全忘了黑子。尤其是他家又来了一个新的小花狗之后,这条起名叫花花的小狗就吸引了他在家的全部注意力。——他喂花花吃的,逗花花玩,很小心的照顾花花,花花被照顾的很舒服,没事儿就偎在他旁边让他抚摩它,但他也有打花花的时候,只要看见花花稍微对邻居一呲牙,即刻就挨他一脚,然后饿一顿,花花没有再得罪过邻居,不过也没有得到过小伙伴们的尊重,因为他没带花花参加过战斗。
可惜两年之后,花花也死了,那年头,人命不值钱,猫狗命更不值钱,根本没有什么宠物医院,花花死于不知名的病。——花花的死让他很伤心,大哭一场,接下来好几天鼻子发酸。
看他一直这么难受,没精打采的,老在一起玩儿的同伴儿终于不耐烦地说:
“你可真婆妈,你又没虐待那条狗,对它不是挺好吗?又尽力救了,还能怎么样?老天爷要收它,谁有办法?”
说得也是,谁能不死呢?他没亏过花花。这么一想,不再那么难受了,开始继续自己的生活。
——他那时十六岁,正迈向青春,如同将要怒放的生命,浑身充满了活力和想要做点儿什么的欲望,可虽然大街上的口号依然火热,实际上别说大人,就是他这样的半大孩子也觉得虚假的可笑,毕竟生活最教育人,他是在“铁幕”一般的“假、大、空”中长大的,——犹如生活在一座没有窗户的水泥碉堡里。——到了青春的年龄,他空空的头脑中除了一些“和口号有关”的不着边际的狂想外,其他所产生的梦想呈现出来的都是来自生命本能的玫瑰色。
因此,过了半年之后,他的宠物变成了一只起名叫“学习”的花猫,
这只小花猫非常可爱,尤其是被他小心的洗干净之后,看着那身蓬松干净的毛,他很喜欢,特别是想到那些见了“学习”而发出欢喜惊叫的女孩子们,他就更喜欢了。——他很爱“学习”,他的伙伴儿们也很爱“学习”,因为“学习”就仿佛一杯醉人的酒,帮他们成功接近了很多看来极矜持的女同学,那些女同学还总是很快被“学习”“醉倒”,只顾又亲又抱,几乎感觉不到旁边那双越来越不规矩的手,——平时这些女孩子们可是矜持的只要他们的笑容略微过分,就立刻狠狠瞪回来,有的还稍带狠狠“啐”一口,一副厌恶的不能忍受的模样!
当然,尽管有了“学习”的麻丨醉丨,一到紧要关头,女孩子们还是会醒的,“学习”的“度数”还没那么高。——就这他们也知足了,所以暗地里还时常亲切地叫“学习”为“流氓猫”。
他又晃过去了两三年,虽然没干什么说得出口的事儿,可人也忙得很,整天在外面晃到很晚才回家,脑子说空不空,说满不满的,但无论空还是满,他都没想过曾养过的猫狗,包括黑子。
直到一天晚上——
那已是曾是无数中国人以为伟到不能再伟的“三个伟人”相继离开人世之后的第二年了,——地球没有停转?这显然出乎很多人的意料,并深感意外和庆幸!
他感到意外和庆幸的是——公丨安丨局招考丨警丨察?!
因为已经宣布恢复高考,家里鼓励他补习补习试试。他很没信心,觉得自己虽然名义上是高中毕业,其实水平就是小学生的那种认识几千汉字和会个加减乘除而已,想考的人又那么多,自己肯定不行!——另外,他逃避了下乡受苦,因此考上学也不会有惊人的命运改观,所以他的动力也不足,一直充斥在他内心的是一股要做些什么事而不是上学的愿望。
但他还是不得不硬着头皮做着准备,既然他不愿意进厂当工人。
所以招考丨警丨察消息使他大喜过望,赶快去考了。考完感觉还不错,他没有不良记录的历史和虽然瘦,但相对于多数同龄人高大结实的身材似乎还是很有优势的。
考完之后他头一次自动留在家里,——他住得这个区有很多大厂,各个厂之间的年轻人似乎无原因的彼此看不惯,常常一个眼神儿不顺就能引起一场打斗,更惶论时不时爆发的不同厂之间工人私下里的大规模械斗了。像他几个已经接班进厂当工人的同学,其中两个已经进了一回医院,在阎王面前绕了个圈儿了。
——他可不想关键时刻一不小心惹祸上身,那他可白窝囊了几年。
那天晚上出来,就是为了打听一下录取的结果,结果是他已被录取,回家等信儿就行了。正当他满怀希望,高高兴兴地往家走的时候,看见前面不远处有几个流氓正拽一个背着书包的姑娘往黑暗处走,那意思一看就非常明显。几个流氓都挺壮的,二十多岁,肯定还都带得有刀子,他犹豫一下,然后,他认出那个女孩子原来就是曾被黑子咬过的,他妈厂副厂长家的小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