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和另外一些罪犯比起来,他觉得自己与他们的区别似乎仅在于他没赶上那些倒霉事儿而已!
当然,他也认为其中一些虽然不算坏人,但早晚也难免出问题,——因为那些人脑筋似乎有些问题,不是干什么都很冲动,不过脑儿!就是一根犟筋儿,认死理!
他自己成长在中国最封闭,高调又最响的年代,但生活事实也恰恰使他最不信什么高调和清规戒律,他什么都不信,内心最信的道理就是——做人千万别亏自己!——所以做事同样总是尽量使自己的愿望得到满足,不能直接满足也要间接得到满足。
不过他从没有把自己放任出毛病,为他虽不认什么道理,却认事实的性格!对实在不能满足的愿望他也不会非要较劲儿,他也不是什么天王老子,是什么贵家子弟,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小人物一个!干不成一旦放弃,也是心甘情愿!——因此从没捅出过大篓子。
所以,他可怜某些犯人,但也谈不上特别同情。——但那天下午,他受到了更大的刺激。
一进局里,他就看见一对老夫妇在院子里,老先生在捶胸顿足的同时似乎还在破口大骂?!——老太太呢,则呜呜大哭。他不由得的一楞,这对老夫妇他还算比较熟悉,因为他们就住在他原来派出所所在辖区里面。
他连忙走过去关心地问:“发生什么事了?”
结果那对老夫妇一看见他,尤其是那个老先生,顿时显得羞愧难当。他觉察出这其中的不对,没有再追问下去,转身回到办公室,赶紧打听到底怎么回事?
结果赵志刚回答他:“他们的小儿子因为**罪被抓了。”
接着痛心地摇摇头:“一失足成千古恨,现在‘严打’,刑重呀!”
“什么?”他震惊地不敢相信:“没有搞错吧?”
“恐怕没有,案子很简单明确,喝了点儿酒,看邻居女孩儿一人在家,脑子一时失控!怎么,想看看卷宗吗?”
他点点头。
——说实话,他当时真是无法相信,但同时又隐隐觉得没什么不信的。
认识这对老夫妇还是因为这个犯了罪的小儿子。——那还是几年前,一次他看见几个小流氓在欺负一个有些文弱,大约十六七岁的男孩子,就不客气的走了过去。——虽然他也比那几个小流氓大不了几岁,但他穿着警服,所以不用动手,几个小流氓顿时就作鸟兽散了。
他正好要做一个走访,因此陪那个男孩子一起回了家,——就这样他认识了这家人。而后来能和这家人继续交往,是因为这对老夫妇给他留下了不一样的印象,这对老夫妇实在和他从小见到的那些大人很不一样。
老夫妇看起来都比实际年龄苍老出许多,一副历尽沧桑的模样,五十来岁跟快六七十的差不多,但他们举手投足间有种说不出的自持的傲气和相对的从容优雅,不像他自幼常见的那些人,尤其是那些三四十岁的人,说话总是骂骂咧咧,走动总是叉手叉脚,看起来就不怎么成样。
后来一交谈,发现果然不一般的有道理,原来他们解放前都出身于所谓“诗书传家”的那种人家,从小生活富裕,受了很好的教育,颇有见识,解放后都做了中学老师。但后来也因为那份曾引以为荣的“家世”受了多年的大罪。
——当然,等他见到这对老夫妇时,灾难已经不复存在了,老夫妇还拿回了部分曾被抄走的家产,日子也过得比一般人要舒服的多。他们的两个女儿已经出嫁,大约女婿都不怎么合心意,所以几乎不肯谈,现在和他们深具期望的小儿子在一起生活。
但使他感到他们的不一般倒不是老夫妇的身世,而是他们的言谈。
老夫妇似乎有很多知识,对世界有很多不一样,听起来非常有道理的道理,——而且措辞也和一般人不一样,听起来怪高雅的。有的话甚至听不懂,一打听,原来是文言文。见他听得发愣,他们就说这是哪儿本哪儿本书上的,于是他听得更加发愣,老夫妇就对视一眼,然后长叹一声,——说“十年浩劫”,把中国糟蹋的不成样子,老祖宗的东西全丢了,鼓吹什么“读书无用论”,真是毁了几代孩子,像他这么好的孩子居然什么都不知道?
最后,老先生语重心长地告诉他:“小郭呀,那些话你不懂,那我就跟你说句简单的话吧,要想做好事,先要做好人;把人做好了,事也做好了!”
他听得羞愧难当,却又觉得说得不错,他确实几乎什么都不知道,他不到十岁时“文丨革丨”开始了,接着学校一片大乱,就是混着长大。虽然社会倒是整天教育他要向雷锋学习,要“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但他却没受到什么感染,说的实在点儿,作用近乎相反。
他的父母呢?也从没这么教过他。
他的父母都是最普通的小市民。在他记忆中妈妈最爱对他们哥俩说的话就是抱怨他们实在能吃,生两个儿子跟生一窝儿土匪似的,还不如生两个女儿。
但如果他们不吃呢?一样骂,说万一长不好将来也麻烦,因为他妈妈已经为他们哥俩的未来筹划好了:“将来托托人争取让小山当兵,这样小峰还可以留城,俩孩子都不用下乡受罪了。”
看!——他父母给他兄弟俩的榜样就是别信什么高调、号召,一定要顾好自己。
根本没有老先生,老太太口中的什么气节,什么情操,什么牺牲,什么公理之类的。为了正义,要“虽千万人,吾往矣”!——听着就气势!
所以他什么大道理也不知道,只知道自己想干什么。
有次妈妈又冲俩儿子重复对他们的人生规划后,他忍不住说:“我也想当兵。”
实在,当年他目光和脑力所及,认为这个世界实在乏味的很,可能除了当兵还能有些浪漫的遐想外,别的实在想不出能干什么。
结果先当头吃了个暴栗子,然后妈妈瞪着他说:“当兵那么容易?能把你留城就不错了。”
紧接着妈妈又打量打量他一直比同龄人高一些的身材,又瞪着眼补充威逼利诱:“要想当兵你也得给我老实点,慢慢找机会,别出去给我打架惹事,听见没!给自己弄伤弄残弄到牢里了,惹了大麻烦你将来什么也干不成!”
这也就是父母对他唯一正面要求和教诲了——千万别捅篓子!
对于其他,根本不管,甚至在他十六七岁开始和女孩子眉目传情,又和某个名声不好的女人鬼混后,亲耳听到有人告诉了爸爸。他当时且担心了一下,结果晚上居然听到爸爸偷偷对妈妈说:“小峰这孩子还真不傻,知道和女孩子调情,和破鞋鬼混,这脑筋不赖,肯定不会给家惹事了!”
接着他似乎听到妈妈骂了几句什么。
但随后又听到爸爸声音不小的反驳:“那你要小峰干什么?现在又不能当兵,又不念书,又不能打架?还能干什么?一个大小伙子天天在家坐着,那不是傻子了吗?难道你要他现在就去娶个媳妇回家过日子吗?”
接着,爸爸口气简直像赞赏了:
“我看小峰挺精明的,我儿子,不错!多好,心思至少有个去处。就只要别惹麻烦,别害人家女孩子就行,我看他还算有掂算,知道跟谁来什么,女孩子可不能乱来,一是害了人家,二是弄不好害了自己,除非他想娶谁回家。得了,你也别太担心,反正咱儿子又不吃亏,随他便好了,等将来有个工作,心思有了正地方没准儿也就好了!不错,这孩子脑筋不傻嘛!”
仔细回忆回忆,说爸爸是暗示提点他也不过份!
这就是他的爸妈!也像很多男孩儿的爹妈一样,总觉得儿子出去女孩儿混就是沾了光,还怪高兴!——让他后来都不好意思跟人学,父母曾说出的这种话,怎么都显得自私,素质不高!
但他当时倒是怪痛快,暗自松了口气,觉得爸爸真是理解他,感激之余立刻记住了爸爸的话,而且照此办理。——再说这些话也合他朦胧的感受。
所以,他后来一直保持了对女孩子不越底线的态度,并且对别惹麻烦这点儿也做了进一步思索,对那些所谓的“破鞋”也是加以甄别才加以交往的。他就毫不犹豫地拒绝了曾对一个诱惑他的,非常喜欢男人为自己打群架的女人。
对于诱惑的失败,那个女孩子开始恼羞成怒的嘲讽他胆小如鼠。
正当年少,应该血气方刚的他则毫无血气,回敬以更尖刻的话语;
“你抬举我了,”他懒洋洋地说:“对为你打架我胆子比老鼠还小呢?因为你不值!”
是的,——不值!这就是他当时对生活的全部感受,——不值,一切都不值!
周围的生活都令人沮丧,成年人活得艰苦又无聊,打牌、抽烟、喝酒、聊天,东家长、西家短,——看着他们就觉得这样活一辈子真不知道有什么意思!
他呢?更无聊,脑子空空,两手空空,没有可回忆的,也没有可展望的。他的很多同学有的下乡,有的无聊之下热衷打群架,有的打死别人,有的被别人打残。
哥哥走后,父母最为他会参与打群架担心,因为他是男孩儿,又个子高大,手脚利落,自幼也是跟同院小朋友打着仗长大了,最容易被同学,街坊、同龄伙伴儿扯到这种事里了。在群架中,人人拿着能杀人的家伙事儿,是个武林高手也难保受伤。——何况他?——再说,打伤别人也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