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慧再也不愿他碰她了!她想要新的男朋友。佳慧脸上无意中露出了笑意证明着她是多么愉快而渴望地奔向新生活,
——她心里没他了!
但这还罢了,如果他没有恼羞成怒一脚把佳慧踢跪下,把她打下床,在她身上进行最粗暴的蹂躏,然后酿成那样的恐怖——,他想他还可以再去找佳慧,他还可以问,求佳慧给他一个真实的回答,——如果事实真如他后来的猜测与期待,哪怕佳慧再拒绝,他也可以求她,求她回心转意!——哪怕佳慧永不回心呢?——至少他不会心中有愧!
可是现在——?
他可以轻松的跑过这段不算短的路程,可以跑过更长更远的路程,但他怎么跑得过时空?去改变那个曾经证明自己是怎样的一个人的行为?
现在的他还有资格去解释,去询问答案,去请求原谅吗?
就在离佳慧宿舍一百米的地方,他停下了,恐惧地不敢再向前踏一步——,呆呆地站在那里,任寒风暴烈地吹着他,不知站了多久……,然后低下头默默地看着那个被一直紧紧攥在手中的小佛像,
——不知多久,他默默地转回身向自己的房子的方向一步步走了回去——
又回到了他的屋子,他依然不敢再进那间可怕的卧室,脑子又恢复了空白和迟钝,但这次却变成了一种美妙的迟钝,——他又开始一遍遍回忆起那个下午的过程。
奇怪的,这次的他忘了那些令他羞恼的话语,浮现出的却是另外一些,——佳慧摸着他的胸口担忧的询问他的身体;乖乖地再次认错;给他解释;保证以后一定听他的话——的——那些话语。
他攥着那个小小的佛像,心中油然又升起了一个模糊的,自己都不敢说出口的希望。——他不敢说,只是开始关闭了所有的灯,然后一个人静静站在客厅的窗前仰望那美丽而深邃的夜空,看着那一天天变得更圆更美丽,如此切近又如此遥远的晕黄色的月亮……
恍惚间偶而他会忍不住伸出手,去感受一度产生的这美丽的月儿仿佛可以触手可及的错觉,——就犹如他偶尔会下意识地俯视一下空寂无人的小院,因为从这里,他发现可以看见每一个进到院子里的人。
他从来没有触到过他的错觉,所以他常常是紧紧握着胸前的那个小木头佛像,他握的是那样紧,一次无意的用力居然把那根丝带绳中的一段给扯得失去了原有的织纹,变成了很不牢靠的细微的联系。看着被自己扯成如此不牢靠的绳子,他一度想换掉,——都取下来了,看了好久,终于又给穿了回去——
他想只要戴得时候紧紧贴着自己的皮肤,一旦掉了他会知道的。
当然,白天理智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时常担心,因为那绳子看起来太不结实了——
绳子也果然像他担心的那样突然断掉了,不过他也果然立刻感觉到了,——在他正和同事们追踪一个一怒之下杀掉生活在父母家的妻子、岳母和妻子情夫的杀人犯的时候,——前一天凶手杀人后逃亡了,但没有逃远,第二天得到线报,他带着人追了过去。
当时他跑在最前面,几乎就要追到了,无意中抓了一下衣服,似乎扯住那个小护身符,接着他就感受到了那个小小的护身符贴着他的皮肤掉下去的过程,——如果是其他东西,哪怕是钱包,他也不会在此刻停下来,——但这个不同,他不能丢。
他停下来了,弯腰看到底掉在哪里了,佛像蹦了几蹦,摔到了路边,他赶紧走过去,拣起来看了看,除了沾了一点儿灰,毫发无损,笑容依旧,连他的体温还在。——他连忙放进口袋里,然后站直身体继续去向前追去。
虽然一度中断了追捕,但他并不担心着急,因为已经看见原来派出所的同事,后来也调过去跟着他的同事大光追了过去,大光几乎跟他一样高,一米八出头,比他还壮,——那个罪犯的照片他看过,只有一米七左右的个子,而且比较瘦,应该不难抓捕。
他赶到的时候发现大光果然已经抓住了那个罪犯,正准备给那个人带手铐,然而——,就在这个时刻,他亲眼看见那个人突然反身冲着大光的胸前就是一刀,就在他几乎要失声喊出来的当儿,大光松开了那个人,捂着胸口摇摇晃晃似乎站立不稳。他一个箭步冲了上去扶住了大光,顾不上追再次迅速逃掉的嫌犯,招呼着跟着过来的同事一起架着大光向最近的医院走。
他看着大光被送进急救室,又看着大光被推出来,——终于在紧张中庆幸地知道大光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依然伤得很重。那一刀正是心脏部位,凶手也真是狠,即使冬天穿那么厚,——幸亏大光那天除了棉袄又多穿了一件毛衣!
但饶是如此,刀子也差点儿触及心脏了。
他稍微放了点儿心,颓然坐到了医院长椅上,刚刚松口气,却突然想到:——如果当时第一个追上去的是自己会怎样?他和大光几乎一样高,又穿得比大光薄,他的心脏也在那个位置——
茫然地想了一会儿,他的手不自觉地插进口袋摩挲起那个小小的佛像来,直到那块儿小小的木头拥有了人的体温,才又茫然地拿了出来,低着头久久盯着小佛像,小佛像也在回盯着他,带着如故的笑,永恒不变的笑,他们彼此凝视着,许久许久——,
然后,他再次紧紧攥紧了这个小佛像。
他的白天变得更加紧张,因为这个案件的严重性又升级了,不是因为那个——据说曾经一直老实巴脚了四十多年——却突然杀了三个人——凶手,又几乎杀了一个丨警丨察。而是据最新消息,疑犯原来在矿山工作过,在动手杀人之前还买了丨炸丨药。
他的夜晚反而更加宁静,他连灯都不开,总是摸黑做那些不得不做的琐事,做完了如果困了就去那张曾经嫌搬得无用的旧床上睡觉,在那张床上他能睡得很沉;如果不困就静静地站在窗前,仿佛在听,听窗外呼啸而至的寒风;在看,看越来越圆润美丽月亮,——但其实,他的脑海一片空白。
月亮终于满若银盘了,美丽又宁静,照得大地一片银白。那一晚,他一夜未眠,静静地站在窗前,直到天空泛白,看着圆月终于一点点隐入渐渐发白的天空,——他突然觉得脑子也一点点亮了。
我在做什么?——他问自己:在等吗?等自己最自私的愿望得到满足吗?
他颓然坐了下来,——感到一种无尽的羞耻,难道他郭小峰也是一定要别人惩罚他,才会知道自己错了吗?他自己做了什么难道自己不知道吗?他要别人有心灵的底线,那他自己呢?
有人是罪犯,他是丨警丨察,可区别难道仅仅是身份上的吗?他的人呢?他的品格呢?他长嘴就是说别人吗?他天生就配抓别人,指责别人吗?
他犯了罪,他不敢认,他逃脱了惩罚,可他还不满足?!他甚至不想自己的错,反而贪婪地期待更多的他不配要求的东西?!——那他岂不是比他抓过的那些东躲西藏的罪犯还要卑劣贪婪?!
他坐在那里,双手捂着脸,羞愧难言,心却一点点清凉起来,许久——,他毅然站了起来,大踏步的走进那间这些日子根本不敢进去的,记录着他犯罪行为的卧室。
静静地看了一圈,墙上和床头上的痕迹已经不明显了,但床单上大片污褐色的痕迹还是很令人心惊。他闭了一下眼睛,然后长出一口气,伸出手利落的把床单、枕巾全部给卷起来放在一边,又拿出一套新的给铺了上去。
然后他脱掉身上那件浅灰色的羊毛背心,整整齐齐地叠好,走到了床头,然后看了又看手中的羊毛背心,这是佳慧买给他的,为的是不欠他的;——那么,他也应该做得到!
“对不起,佳慧——,”
他低声说着,仿佛是对佳慧,又仿佛是对自己:
“我知道你的宽恕只是不想再和我有什么瓜葛,所以我也不想再以受罚的名义打扰你了。但我应该接受惩罚的,就像那些该受罚的罪犯一样,因为我知道我错了,即使法律饶恕我,我也会给自己一个交代,但愿我的结局能让你多少感到一些生活的公正。”
他想,看到他的结局,佳慧应该能恢复平和心态继续生活的,佳慧不是苛刻的人,她也是乐观向前的。
然后,他毅然把羊毛背心放在枕头上小心的摆好,接着从脖子里取下那个他又重新穿好绳子的木头护身符,小弥勒佛像依然如故,浑身发出乌油油的光芒,笑嘻嘻地看着他,——他也冲小弥勒佛像笑了笑,然后毫无留恋的把它放到羊毛背心的正中间,转身离开了房间。
他大踏步的离开了家,寒风吹着他的脸,他有些单薄的冬衣,但他浑然无觉,一身轻松。
先来到医院,大光的状态依然不稳定。
“大光不会有事的。”他对大光新婚半年,已经挺着肚子的妻子坚定的说。
然后,又低头对昏迷的大光轻声说道:“你好好恢复,我一定会尽快抓住凶手的。”
——是的,他决心立刻去追踪抓住那个带着丨炸丨药,已经丧心病狂的家伙,他要做一件有益的事同时让自己也接受该受的惩罚。
他相信这是最好的方法。
他相信自己一定会如愿以偿,他会抓住那个罪犯,因为他是郭小峰,他不长的丨警丨察生涯里没有失败的记录!
他同样相信自己也一定会受到惩罚,因为在他和死亡之间——,
——再也没有什么阻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