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看,包床头的那块花布是一块白色底衬粉红色,藕荷色的花瓣和果绿色窄长叶子的大朵百合花图案,图案美丽又鲜活,宛若春之花束,那份生机突然将他的心撩得一动一动的。
下意识的,他伸手摸了摸花布上那优美的粉色百合花瓣,似乎耳边听到了一个熟悉而微弱的声音:
“我们是不是再也回不去了?”
恍惚间又仿佛在百合花瓣中再次看见了那双——他曾从昏睡中醒来,在半梦半醒间看到的——死死盯着他,却又说不出味道的——眼睛。
那天,佳慧还说后悔自己曾经的任性——,佳慧指的任性是什么?真的只是自己曾猜得原因吗?
也许看出他心动了,旁边的那个营业员打断了他的沉思,继续尽责地鼓动着:
“啊——,现在买额外划算。如果今天买了,还可以送一整套床上用品,枕巾、枕套、枕心、床单、被子、被套,反正保证你一下子全齐了!”
他看了看旁边这张充满敬业精神的脸,一瞬间,拿定了主意:
“好!”
他定下那张床,留下了送货地址。
他离开了商场,又漫不经心地向房子走去,天已经黑了,走到楼下,一眼看到佳慧的自行车,大半年来,头一次,看见和佳慧有关的东西,他心里产生了些欣喜的感觉。
三步两步上了楼,房门果然虚开着。
因为窗户一直大开着晾味道,所以尽管暖气烧的很足,房间里依然相当冷。看着佳慧站在屋里依然穿得像个下雪天堆得小雪人似的样子,他连忙走过去一边关窗户,一边问:“是不是很冷呀?”
“还好!”佳慧嘟囔着回答,眼睛四下看着,根本没有注意到他与以往稍有不同的温柔态度。看了好一会儿,佳慧看起来颇为满意:
“真好,你都收拾好了,好象没什么可清理的,只用简单拖拖地就行了。”
“怕干活是不是?”他抢白佳慧一句,有些又好气又好笑,刚想说——不用你干,我自己干。
——但话到嘴边,他又改了主意:
“那也没办法,”他又换回平常的口气,若无其事地说:“谁要你先说大话,说要帮我清理的?要清理的地方多得很,过来我领你看看要清理什么。”
他把佳慧带到厨房:“你看,除了粉刷一下墙,厨房我没收拾,一来因为冬天打墙动土的不方便,二来谢副局长家人多,原来就是厨房卫生间收拾的好,灶台,案台布局都挺合理的,看,这个炉子这么大,烧好了一次可以供几个人洗澡呢。我拆了也是重新这么做,懒得费事了。三来我马上要搬进来住,不过这厨房边边角角和这些水管子上的油烟太大,一定得好好清理,我不急,你可以慢慢擦,可一定得帮我全部擦干净,你知道,我在家一向讲究,讨厌不干净的。”
佳慧没有表情的点点头,开口后回答的声音依然很客气:“你放心吧,我说到做到,还有吗?”
“有——,事情多呢!”他装做没看到佳慧的表情,然后离开厨房,领佳慧进到西边那间稍小些的卧室:“你帮我把这间屋拖一下好不好?我打算马上住进来,需要搬几样东西进来,可以吗?”
但佳慧没有回答,被房间里新打的那个和东屋一样顶天立地的木推拉门迷住了,佳慧走过去打开开始研究起来,里面空间不是太大,并不能住人。
“这是什么?”佳慧有些好奇地问。
“衣柜呀!”他有些得意地解释:“这个房间也很长,可我不想分成两间了,留点儿空间,将来灵活机动,这边索性沿北墙打个大隔断,将来当个大衣柜好了。省得再做柜子了,又贵又苯又装东西少。这里面将来订上一格一格的架子,以后什么被子呀、衣服呀全都能放下了,隔架最下面还可以放鞋。”
“哎呀!”佳慧由衷地啧啧地大声称赞起来:“小峰你可真聪明!这么大,能放多少衣服呀,根本用不了!”
“未必,女人买起衣服没头儿,将来地方够不够用还难说呢,没准儿将来还要在东屋再隔一面墙呢!”
“就是就是!”佳慧从善如流,立刻使劲儿的赞同地点点头,然后非常喜爱地摸着柜门说:“我将来也要仿着你这个构思隔一面墙当柜子,这么大,真好!”
——她将来也要仿着这个构思隔一面墙当柜子?!他咂摸着这句话,心突然抽了一下,——真识趣呀!
曾为佳慧的不识趣,在他深深厌恶佳慧的时间里,曾数次用非常的羞辱来提醒。——现在,在他突然有些彷徨的时候,——佳慧终于识趣了?!
佳慧的脸终于转了过来,咬着手指头,非常羡慕地看着他,如同看着一个非常聪明的普通朋友那样:
“这都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呀?”
“当然不是!”他突然觉得没什么兴趣了,淡淡地说:“我哪儿有这本事,是在一本装修杂志上看到的。”
“这也不错呀。”佳慧的眼睛里对他依然充满了肯定态度:“你的眼光好呀,挑得东西都是又简单又漂亮还实用,啧、啧、这房子收拾得比我见到得所有人家的屋子都好看,又简单又舒服,我很多同学结婚,哎呀——,屋里家具多得像个仓库,进去就觉得眼满,还要花很多钱。你收拾的真好!对了,你的杂志用完了将来能不能借给我看看呢?”
那一刻他突然有些恼火,非常想刻薄佳慧一句——这么快找到下家了?都需要装修房子了?
但他只是咽了口唾沫,然后——
“当然。”他平和回答,接着还非常友善地笑了笑:“送给你都可以。”
佳慧似乎对他这个回答显得很高兴,又回身打量了一翻摸了摸柜门,才又回转身来。
“你刚才说什么?”佳慧这会儿才想起他刚才的话:“拖地,搬进来?对了,你怎么突然想搬进来呀?”
“我能一直占两个房子吗?”他已经笑累了,有些没好气:“这里什么都全,我每天回来还能洗个热水澡,干吗不住啊?有什么等的?”
“对呀!”佳慧并没有注意到他态度的不好,猛拍了一下巴掌,仿佛刚刚顿悟一个重要的事实,立刻带着如同他一个战壕里战友那样的神情说道:
“你一定要赶快进来住,尤其要把你的一些东西搬进来,机关的事很麻烦的,万一出了什么古怪变数,辛辛苦苦收拾完了你一天没住那就太可惜了!——这房子要是再拿不到,可是真是太对不起你了,一定要住进来,住进来就没跑了!你现在就去搬吧,我现在就拖地,很快的,你赶快去吧。”
“现在呀?”看着佳慧热切鼓动的脸,他犹豫了一下:“太急了吧?”
“急什么?你天天忙得很,不定有什么事呢,今天你不是正好有时间,又不是结婚,还要选黄道吉日呀?赶快去吧,我这就帮你擦地。”
他还是很犹豫,他不想搬旧床了,明天新床就来了,何必折腾?
“我还想买些东西呢?”他说。
“你还有什么买的?”佳慧四下看了看:“挺齐的呀?”
“齐什么?这屋现在能住人吗?”
“你把你原来的东西搬进来不就够用啦?”佳慧嗔怪地看他一眼:“我给你说呀,你眼光再好,也不能把什么都弄齐,怎么也得给人家女孩子留些买人家中意东西的机会。”
他看着佳慧如同一个知心朋友那样诚恳的脸,那一刻他坚信——佳慧绝对是不打算和他走这个过场了。
他又咽了口唾沫,冷冷地反问佳慧:“噢!因为这个我就不能买个窗帘,买个拖鞋,买几个锅碗瓢盆让自己住得舒服一点,就必须这么凑合着住?我的房子我的钱,还非要活得这么贱!为什么?”
佳慧被他噎得楞了一下,接着:
“你说得也是。”佳慧说,并没有生他的气,而是一副有些懊悔自己考虑不周的样子:“那些东西也是要买的,我都忘了。”
他也缓和一下口气,不动声色地看着佳慧继续说:
“对了,星期天你陪我去买好不好?买这些小东小西的我没经验和眼光。”
佳慧稍微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很快爽快的答应了:
“好吧,正好我也要买些东西。”
然后,佳慧又略略迟疑一下,这回态度显得比较客气:“你非得四角俱全才肯住吗?凑合两天不行吗?我反正也来了一趟,就势做点儿事也算不白来,你说呢?”
他心里一动,也许搬完东西可以以天晚为理由趁机把佳慧留下来,就此把该弄明白的弄明白,跟破案一样,很多谜底都是在“选日子不如撞日子”的情况下给弄明白的,没准儿今天时机正合适。
他立刻改变了态度:
“好!你帮我好好擦干净,还有东边那间屋也记得帮我好好擦擦,既然麻烦一回,我索性把主要东西都搬过来,剩些零碎以后再收拾。”
“没问题,没问题,没问题,你赶快去吧。”佳慧一叠声的同意了,同时开始撸胳膊挽袖子摆出要干活的架势来。
但当他累得要命地请人帮忙把那些床、衣柜、写字台等等笨重东西搬过来之后,却发现房间虽然擦得干干净净,但佳慧已经离开了。——还给他留了个字条,告诉他星期天她下午两点过来,如果他有事,可以给她留个字条,告诉她需要买什么东西,她可以先帮他捎回来。
一时间他内心沮丧地要命,尤其是看到那张费劲儿搬来的旧床,觉得额外生气——白费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