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略含惆怅的沉默之后,爱梅仿佛自语地说:“阿刘大夫就是选错了人,对不对?就象小敏妈妈说的,——婚姻不一样,一定要脚踏实地。否则一旦选错,一辈子就毁了。她本来说的是对女孩儿,现在看来,对男人也一样。如果阿刘不是那么理想主义,而是选一个门当户对的女孩儿,结局不会是这样的。”
“是吗?”郭小峰轻声反问:“那么惠心呢?他们基本算是门当户对了,——可结果却分手了。”
“那是江瑶无耻的插足。”爱梅气愤地拧起眉头。
“江瑶有权利追求想要的东西——,”郭小峰淡然回答:“我很讨厌江瑶,甚至觉得她像一条毒蛇,贪心地吞下消化不了的东西,结果害人害己!但无论怎么讨厌,我也不能说江瑶就没有追求的权利。——也不能抹杀一个事实,不管怎样,江瑶一度很打动阿刘,她满足了阿刘心灵深处的需要,我想所谓爱情也无非这个意思吧?——而且那场恋爱的结局是阿刘决定的,是阿刘的选择!”
“所以,”爱梅点点头,加重语气仿佛在告诫自己:“结婚的选择很重要!不能理想主义,一定要考虑全面,小敏妈妈就这么说的,爸,你不也这么劝过阿刘医生?因为你早就知道阿刘医生和江瑶结婚肯定没好结果,是吧?”
“不是。”
爱梅一楞,眨眨眼睛:
“爸,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说我不知道他们结婚会有什么结果,我不能那么武断,当然我确实劝过阿刘——,” 郭小峰突然停住,也许嫌相类的话已经说过,因此轻轻叹口气,然后在叹息声中说了一句:“在人生的其他方面,阿刘的生活太顺利,太如愿以偿了。”
“那倒是——”
爱梅点点头,咂摸了一会儿爸爸的话然后说道:
“他家里条件好,什么都不用费心。心肠好爱救人吧,就当上了医生,啊——,现在碰见个好医生,谁不感激死呀,阿刘肯定觉得感动人特别容易,所以——”
爱梅又想了一下,最后总结道:
“说来说去,主要问题是阿刘医生太固执,前面不听人劝也就罢了,最后到那种程度了,为什么不听你的话自首呢?爸,你那么苦心的劝说他,那么恳切有道理,他怎么不听呢?——谁都知道,你最会劝人了,爸,罪犯都能被你劝得乖乖认罪,都这么说的。”
郭小峰笑了,带着自嘲,轻轻摇摇头,随手把手边那盅已经凉了的茶水倒进茶盘,又拿起电水壶一边往盖碗儿里倒热水,一边说:
“人都比你想象的固执,爱梅,我曾经对你说过的。”
“我知道——,去年过年前,在北京嘛!”
爱梅回答,她还清楚的记得那个案子,自己那么莽撞,多亏了爸爸!
“不过,你还是成功了,爸,从根上成功了,唐婶儿肯定不会再犯罪了!”
“是吗?”郭小峰笑了,依然带着自嘲:“但愿如此!”
“你不信?”爱梅睁大了眼睛:“难道你认为唐婶儿还会犯罪?”
“不是,”郭小峰把盖碗儿轻轻摇晃了几下,接着把茶水倒入公道杯,头也不抬的回答:
“我指得不是这个,我意思是让罪犯走投无路之下认罪和彻底改变从容生活状态下某个人固有的思维方式是完全不同的,我相信后者要难得多。”
说到这儿,郭小峰笑了:“要不然现在越来越多人看心理医生?嗯!以外国为例,我看当心理医生是个大有前途的好职业,可惜爱梅你没学这个专业,要不多好呀,只要有那么几个病人,没准儿一辈子饭票都有了,你看多少人一看就是几年。”
“还有很多看一辈子的呢。”爱梅接了上去,笑嘻嘻地说:“不过爸,我觉得我不成,我脾气毛躁,你才成,要是你没当丨警丨察,肯定可以当最棒的心理医生,比如说小秦哥还有小胡姐,肖素姐他们都挺爱跟你聊天,也听你的话,都比我乖。”
郭小峰大笑起来:“当然啦,你是我女儿,他们是我下属,肯定比你乖巧听话,凡我的下属,心里再烦我的,脸上也比你乖巧听话。”
爱梅也笑了,但还是坚持说道:
“不全是这样,我觉得他们是真的比较喜欢你,别看小胡姐嘴里凶,可有一次听我抱怨你,结果对我说:‘你还不知足,郭队平时多好脾气呀,要不咱俩换换,你来当当我爸的女儿。’我一想,胡伯伯脾气更吓人,没事就发火,还爱喝酒,不行不行,坚决不换。”
郭小峰听得越发大笑起来:
“看来我得请老胡吃饭,他起了多好的反面教材作用,居然让我姑娘能比出我一点儿好来。”
“那你请不完。”爱梅更加乖巧的恭维起来:“爸,我在学校比了一圈,不比不知道,一比我才发现,哎呀!我爸真好,跟谁都不能换呐!”
“哦?真的?”郭小峰打量一眼女儿,忍着笑问:“让我想想,谁今年一回家就嘟囔着要换新笔记本电脑?看来我必须答应了。”
爱梅立刻快活地咧开了嘴,接着,又变得有些害臊起来,转着眼珠为自己分辩:
“其实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这么说你也会答应的,是不是爸?——我就是说你好,我现在不就是越来越爱听你的话?我就是说你讲话有道理,人都爱听,要是当心理医生,肯定是最棒的。”
郭小峰一边笑着摇摇头,一边拿起公道杯:
“得了,别说好听的了。那有这么简单?不是什么碗饭谁想吃就能吃了的?各行有各行的门道,说起来爸爸还真扮演过一阵子类似心理医生的角色,哼!可结果——”
刚才还轻松笑着的郭小峰神情突然变得有些感慨。
“结果怎么啦?”爱梅好奇心又起来了:“爸,给我讲讲。”
郭小峰端着公道杯的手在空中停住了,然后,他抬起眼认真看着女儿,——以一种评估的眼神儿。——半分钟后,他垂下眼皮,稳稳地把水倒入面前的两个小茶盅。然后端起其中的一盅,很和缓地说:
“你还记不记得小时侯我们家附近有个叫‘兴发酱牛肉’的小门面?”
“记得呀!那个老板我叫他许叔叔,老板娘我叫蔺姨,对不对?我记得小时侯蔺姨挺爱来家里找妈妈,每次还给我买糖呢!不过接下来她们就开始说话,而且鬼鬼祟祟的,因为每次她们一开始说话就把我撵出去玩儿,一点点儿都不让听到,是不是特别鬼祟?”
爱梅稍微孩子气的皱了一下鼻子:“——不过,虽然她和妈妈挺好的,可我觉得她和妈妈很不一样,比如她每次来也都是笑着——”
稍微品评了一下,爱梅总结道:“妈妈的笑是开心的,蔺姨也笑,可好象不是从心里流出来的。”
郭小峰扬了一下眉毛:“看来真不能小看孩子的观察力和感受力。”
“我知道妈妈为什么开心。” 爱梅兴致勃勃地说:“因为你很疼妈妈,还记得那个烟灰缸吗?要是我,你准得回过头大骂我一顿,然后反省写检查。”
“那是因为你是小孩!”郭小峰沉下脸:“还不知道基本规矩,说到这儿,我还想说你,你现在就又有些不知道规矩了!”
又转移矛盾骂她,爱梅撇撇嘴,虽然这次倒没什么气愤,只是聪明地也赶快来个转移话题:
“啊——,对了,我还记得她家还有个小男孩儿好象跟我差不多少,不,好象应该比我大一岁左右,记不清了,我和他玩得不多,都是跟蔺姨一起来的时候我们才玩,记得他比较腼腆,妈妈总说我还更像男孩子些,对了,他好象特别喜欢你,叫——”
“——成成”
“对!成成,后来咱家搬到新楼了,远了一些,之后就不怎么见他们了,我还问过妈妈呢,妈妈说他们忙,所以不来了,他们——,”
仿佛突然意识到某种不详,爱梅微微有些不安地顿了一下,但一刹之后还是克制不住好奇地追问起来:“——他们,怎么啦?是不——”
“——是因为爸爸后来得罪了你蔺姨,” 郭小峰回答,然后突然非常感慨地摇摇头:“这里的缘故说起来非常的长——”
说到这儿,郭小峰又停住了,再次认真的看着女儿,依然是那么一种评估的眼神儿,仿佛再次掂量要不要给女儿谈下去。
爱梅意识到了,顿时一阵担忧,她连忙坐直了些,绷紧了脸,努力显出一副很大人的严肃像。
“爱梅,你二十了,是吗?”郭小峰像问女儿,也像问自己。
爱梅赶快回答:
“是——,我二十了,是个大人了,我什么都懂!”
不知道是不是这最后的话起到了作用,反正爱梅发现爸爸在一刹那的犹豫之后,突然不再评估地看着自己,放下茶杯,表情变得严肃了:
“现在我可以告诉你结果,你后来再也没有见到过他们,是因为除了成成,你许叔叔和蔺姨都死了。”
爱梅张大了嘴巴,——半晌,吃吃哎哎地问:“死了?怎么,怎么死了?”
“怎么死了?”郭小峰仿佛反问一句,又仿佛只是感慨:“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们死了,还知道这里死得还不止他们两个,但仅此而已!——像很多事一样,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却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
“可爸爸你——”
“一度和你许叔叔很熟是吗?”郭小峰打断女儿,苦笑一下:“对,爸爸就对你许叔叔扮演过类似心理医生的角色,所以似乎我应该最知道理由。也许从某种意义上,可以这么说。——但从另一面我也确实可以说自己不知道。并且越是思前想后,就越觉得不可理解,我真不知道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