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人还有几个我特意找来的同事,还有一个摄像,用于拍下全部解剖过程。
当然,死者路建伟的父亲也在场,他的旁边,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一个很有经验的外科医生。——这是我让路建伟父母找来的。
前天晚上,我明确告诉他,要想确定他儿子的凶手,就必须解剖尸体。
没想到为此我们又磨了很久的牙,而且磨牙的理由也不是我预先料想到的,——我本以为他们会想到要亲眼看到儿子被解剖精神难以承受,不愿意旁观。那我也有了对策,请他们信任的人旁观作证。
——但他们反对的理由却是,——一旦解剖,人就不是全尸,儿子死的不安生,坚决不同意。
在再三解释无效之后,我终于发了脾气:
“我告诉你,你儿子这样死了,公开不公开都要解剖,因为你想不想抓凶手,我们都要抓,这是必须的程序,即使是最偏远的山区农民都知道这个常识。你不同意也不行。——现在唯一的区别就是你是否旁观!你扯那么多干什么?为什么不敢接受解剖的事实,你们到底是不是他的亲生父母,还是你们杀了自己的儿子,害怕解剖。”
这样,他又嘟囔了一会儿,终于确定下来。
接着,我告诉他们,请他们同时找一个法医作为监督,如果不认识法医,有经验医生也行,关键是他们绝对信任,确信没被——张一龙——收买的人。
我直言不讳地告诉他,这么费劲儿,主要是要他清楚——这里面没有任何舞弊动作,我跟任何人也没有交易,不想承担“莫须有”的怀疑!
路建伟的父亲红着眼睛想了一会儿,似乎一时找不出反驳的理由,就同意了。
也就为他要亲自观摩儿子的解剖过程,我才找的那几个身强力壮的同事协同观摩。
同时在场的还有张一龙和蔡立威。都是我邀请过来的。
当看到张一龙时,路建伟父亲果然一时激动的失控,冲了过去,不过,我安排的那几个同事发挥了作用,轻而易举地控制住了他。他们擒拿格斗的身手可都是一流的。
在小小的骚乱之后,解剖终于可以正式开始了。
小史先对那具发黑的尸体轻轻擦拭了一下,结果擦拭过的地方痕迹消失了,看着愕然的又要发疯的路建伟父亲,他抬起头对众人说:
“这些痕迹是尸斑,人死后8到10小时后出现的,虽然发黑,但并不是挨打之后的伤痕,那种伤痕是擦不掉的。现在我们可以通过擦拭来确定哪些是尸斑,哪些是生前受到的创伤。”
尸体擦拭了一遍,几乎没有任何痕迹。
然后,小史开始有条不紊的解剖,整个过程没有什么可叙述的,直到头颅时,发现死者大脑表面呈紫红色改变,其中还混有血凝块,蛛网膜下腔内有大片片状的出血区。
那个医生直到此时才发出轻轻“噢”声。
“怎么回事?”路建伟父亲立刻激动的问。
“这应该就是导致死亡的原因。”那个医生小声回答。
路建伟父亲立刻无比仇恨地看向张一龙,如果不是旁边的几只手立刻提前死死地箍住他,他大约又冲过去了。
小史的动作更细致了,他把大脑从颅腔内取出,仔细剪开脑基底部的蛛网膜,用流水轻轻冲去这个地方的血液和凝血块。
“住手!”
路建伟父亲突然没有预料地大吼一声。
专心观看的我们都被吓得一抖,小史更是如此,正拿着的大脑几乎脱手而出,一时气愤的说不出话来,只是恨恨地瞪着眼前这个男人。
那个男人比他还愤怒!
“你要毁灭罪证。”他继续吼道。
“不是,不是!”他旁边的医生赶紧有些窘迫地小声对他解释:“要是这样我会说话的,你不要说话,这样会影响操作的精确性的。”
小史狠狠瞪了一眼依然猜疑望着他的死者父亲,低下头接着干自己的工作。
终于,在基底动脉环的附近,出现了一个直径两厘米左右的动脉瘤,这个动脉瘤挂在动脉的一侧,底部还有一个破裂口。蛛网膜下腔的出血正是从这个破裂口中流出来的。
“哦——”那个医生发出了恍然大悟的声音。
“怎么回事?”路建伟父亲立刻追问。
“是动脉瘤破裂导致的死亡。”那个医生耐心地解释说:“你儿子脑子里有一个脑基底动脉瘤,这就好比身体潜藏的一颗定时丨炸丨弹,随时可能爆炸。”
“你到底想说什么?”路建伟父亲不耐烦的问。
那个医生先是有些窘迫,然后直接回答:
“我是说建伟的死,是因为他的病,他自身的原因,跟别人无关。”
“我们最好离开这里。”我在路建伟父亲有反应之前,把大家带离了这里。在一阵梦游般行走之后,路建伟父亲突然冲着我发出一声狂嚎:“你骗我。”
他冲到我面前,想要抓住我:“你想包庇他,包庇那个混蛋。”他仇恨地看看我,又看向张一龙。
但我的同事再次及时控制住了他。
“我不会包庇任何人。”我看着他:“我说过我的责任是找出真相。现在我要证明给你最后一点,——你不是认为杀人动机是吃醋吗?现在,我已经把那个女孩儿带来了。”
蔡立威的脸色顿时苍白了。
女孩儿被带了进来,她的装束已不复我刚找到时的嬉皮了,看起来本分了许多。
“我认识他。”她一指蔡立威:“他去找过我,老想沾我便宜,几天前我告诉大伟了,大伟说回头找他算账。”
张一龙转过头,严厉地看着他。
蔡立威突然委顿下来,一下子坐在了地上,哭着说:“对不起,龙哥,我不是要陷害你,我实在是害怕,那天凌晨的时候,大伟借着上厕所把我找出去,然后非要给我点颜色瞧瞧,我害怕,就跑,他在后面,结果他被树枝绊了一下,我扭头一看,他倒在地上,我也没多想,害怕他追过来,只顾自己跑了,谁想到?”他呜呜地哭了起来。
路建伟的父亲目瞪口呆地看着坐在地上涕泪横流的蔡立威,似乎不能相信这是真的,他茫然地环视一圈后,然后,突然抱着自己的头凄厉地仰天长叫:“不,不,不——”
十一
案子完全结束了。
张一龙一定要请我吃顿饭,为让他心安一些,我就同意了。
那是最高档次类别的酒楼,以金碧辉煌做为它的装修风格,环视着装修的奕奕生辉的雅间,我笑着问他:“太破费了吧。”
“不。”张一龙说:“再昂贵都不过份,你救了我的命。”
“这可太夸张了。”我摇摇头笑了起来:“任何人来办这个案子,都可以证明你的无辜,因为不是你干的,——而且必须承认,这个案子比较简单。”
“不!”
张一龙很少见的湿润了眼眶,这使我多少有些尴尬:
“郭叔叔,你就是救了我的命。我已经了解了,他恨我,我是说路建伟的爸爸,恨得已经疯了,而且也很偏执,如果你们只是按常规自行解剖,然后宣布我的无辜。他会不相信,肯定会继续与我为难,——而且,即使如此,他也不甘心儿子是这样白死了,我都看到了,他想找个替罪羊,有人因为他儿子的死也死了,似乎这样才安心,他已经疯了。——所以你才会这么麻烦,还趁热刺激让蔡立威坦白了一切。——我知道,如果不是这样,蔡立威可能永远也不会坦白,他是很软弱的那种人,从不敢承担自己该承担的责任。法医证明和蔡立威的坦白等于让建伟爸爸的恨开始没有了立足点。你不是无所谓的公事公办,你是费尽心机的考虑了我的以后的安全。”
能够被人体谅出自己的善意,当然是个好事。但真是面对这样的直白的诉说和感激,我觉得有些窘迫,连忙转移话题:
“没有你说的那么好,我也只是希望把案子办的彻底而已,这是我的职责。”
然后我打着哈哈说:“要说我的专业水准还是很不错的,别看我不是法医,可一看尸体发现没什么外伤,而死者又这么年轻,就猜测有可能是死者自身原因导致的猝死。——不过,他们误会也可以理解,尸体发现的晚,尸斑已经扩散,猛一看还以为是挨打的乌青呢。那个蔡立威也是,一听他说话,就知道有问题,告诉你个秘密,人一撒谎,会有很多小动作的。”
听到蔡立威的名字,张一龙稍微怅然的叹了口气。
“是不是很失望?”我轻声问:“你对他这么好?”
张一龙没有立刻回答,突然很锐利地看了我一眼,直截了当地问:“郭叔叔,你是不是误会了?”
我没有回答,静静地看着他。
“有人说我想组建黑社会,我知道——”
张一龙有些急切地看着我,清澈的眼睛里充满了辩白:
“但那不是真的,我发誓,我招这些孩子进厂子,既不是为了组建什么黑社会,也不是想找童工图便宜,我知道有人这么说,但真的不是。别人说什么我不在乎,可我希望你能明白,——郭叔叔,你知道,我承包的这个小酒厂,原来的工人就够用,工资也不高,而且,想添人,在当地找朴实的农民会更好。这些孩子家景好不好吧,几乎都是娇生惯养长大的,他们并不是合适的工人。”
“那为什么还招呢?”
张一龙又沉默了片刻,转而凝望窗外暗而不黑的昏黄闪亮的城市夜空,轻声回答:“因为一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