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他很严肃地回答:“我没有见过大老板,可也知道他还开夜总会等等其他娱乐场所,手面很大。我们那里也是三教九流什么都有。对于一虎,那是兄弟,我情愿豁出去一次,可并不打算为其他什么人卖命。——像我爸那样,”说到这里,他不知不觉咬紧了牙关:“——自己没本事,还喜欢充风光,跟在什么大哥后面卖命,最后,死的还不如一只蚂蚁。”
“噢——”我宽慰地看着他,看来他已经有了心理戒备钱,那就不用担心了:“你有这个警惕心就好,其实倒也用不着马上辞职,不一定会怎样的,我只是提醒你一下,等等也无所谓,你不是还想利用这个平台卖酒吗?”
“不,”他依然很坚定:“郭叔叔,你不知道,这些人很爱所谓的江湖面子,如果万一等他来重用你的时候,你却吓辞职了,很可能彻底得罪了他,这个圈子反而难活了,——那又何必冒这个险呢?倒不如早走,无仇无怨的,不是更好?——再说,条条大路通罗马,卖酒也不用现在非继续调酒才行。”
我默默地听着他冷静而老到的分析,心里真是说不出来的奇怪,一对孪生兄弟,同样的父母,同样的生活经历,面对相同的困境,为什么会产生如此不同观念和抉择呢?
“怎么啦,郭叔叔,你认为我想得不对吗?”张一龙歪着头审视我,目光里再次充满了困惑。
我一楞,这才意识到自己正在下意识的摇头:
“不,不,不,”我赶紧解释:“我是感叹你想得真周到,比大人还周到,只是——,为什么你是这样,而你弟弟又是那样呢?”
张一龙沉默了片刻,轻轻低下头:“我也不明白,一虎为什么不肯走正途,我们出生在这样的家,道理还不明显吗?可他就是这样,介绍工作也不做,就喜欢晃着,有钱就花光,没钱就想坏主意,我劝他也不听,还恨我多嘴,我们一直都不亲密,很早就各过各的啦。”
当我回去把这一切原原本本地和老方和老陶,当然还有那个“预言家”方嫂讲了一遍之后,那两位同事像我一样,都是又惊讶,又感动,啧啧地称赞:“真是不得了,比大人还有头脑。”
只有方嫂冷笑作为我讲述的回答。
“你笑什么,因为你的预言很正确吗?”我毫不掩饰自己的嘲笑。
“我预言不错呀!”方嫂慢吞吞地回答,一副预言准确的得意洋洋:“难道你不是发现了,他不是你们想像中的好孩子?”
我一楞,真是这样,虽然这样的结果比如预想的还要好,但方嫂的“预言”还真不错。
“我还告诉你们。”方嫂眼睛扫了我们一圈,又开始像个巫婆了:“这孩子,是另一种坏——”
“好了,别预言了。”我打断她,心里突然很怕听到她再说出不吉的话来。我实在很喜欢这个小伙子。
“你不敢听吗?我还偏就说,”方嫂愈发得意了:“你不是觉得他好吗?我告诉你,他早晚还得犯到你手上。”
“鬼话。”我反击了她一句,但是心里还是突然一沉,因为这个预言不比上次,——如果犯到刑警手上——就意味着,不可能是好事!
我的所有开心烟消云散了——。
那之后有很长时间,我都想给张一龙打个电话,了解了解他的现状,但最终还是放弃了,一是我也很忙,另一点,是我觉得他是个很独立的人,似乎并不喜欢长辈所谓的呵护和关心。
在一个人口几百万人的城市里,如果生活圈子和地域不同,人与人可能终生都碰不上,我也果然没有再见过他,渐渐的,也就把他忘在脑后了。
直到几年后的一天早上,我接到法医老陶的一个电话——“喂——,郭队,”电话那边传来老陶很急切地声音:“有人报案,说他们儿子被人害死了,让我去解剖。”
我楞了一下:“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那个嫌犯也抓住了。”
“是谁?”
“我还没见,但听说名字叫——。”老陶多少有些卖关子的停了一会儿:“张一龙”
七
恰好那几天手里没有很急的工作,我放下电话,简单安排了一下,就过去了。
张一龙这个名字谈不上少见,但也不是“张红,李伟”那种有无限多重复的姓名。无论怎样,我都要去确定一下。
我先去了确定,远远一看,果然是他!
几年不见,他的样子完全成熟了,其实算起来也不过是二十四五岁,但似乎要比同龄人更成熟些,区别就他身上那种隐隐的指挥而决断的气质。他没有表情地低头坐着,看不出在想什么。
我心里颤了一下,那种不舒服无法形容。好一会儿,我抑制住要与他交谈的愿望,转身离开了。
我立刻决定亲自调查这个案子。
死者的妈妈是个胖胖的,憔悴而又苍老,看起来有些歇斯底里的中年女人,或者也许是儿子的死亡才使她变得如此。她对任何一个准备和她说话的丨警丨察都要先警告一句:“你们一定要严惩凶手,否则,别看我没钱,可我倾家荡产也要和你们拼命。”
而死者的父亲,一个粗壮的中年男人则握紧拳头冷笑着看着我们。
没有人计较他们的威胁,毕竟,摊上这样的悲伤事,说什么也可以理解。
我默默地坐了过去,在听完死者母亲的警告之后,尽量温和地对她说:“我们一定会秉公处理,麻烦你再把情况介绍一下好吗?”
死者妈妈一下子呜呜哭了起来,然后有些语无伦次地告诉我,——原来,他儿子小伟一直在张一龙承包的酒厂打工,得罪了老板,于是第二天,就神秘死亡了。说到这里,她哽咽了半天喊道:“可怜孩子浑身是伤,一看就是被打死的呀——,可怜刚十七岁孩子呀,日子还没开始哪——”
“刚十七岁?”我忍不住问。
“对呀!”死者爸爸咬牙切齿地走上前来:“那个张一龙年纪不大就是个奸商,他专门招徕一批小孩给他打工,就是为了少花工钱,还有少年犯人,专门干那些威胁敲诈的勾当,就是个黑社会。”
“当时孩子说要在那里,我就不同意——”孩子妈妈再次哭了起来:“都怪妈呀——,我该坚持呀——”
我听得心里沉甸甸的,默默地站了起来,问当时处理的派出所同行老李,他是第一个接案到现场的;“案子的其他人证呢?”
“没有。”他话里有话地回答。
“没有?”我有些不满地反问。
“谁敢做证呀!”死者爸爸悲愤地喊道:“他是老板,谁都不敢出来说话!”
显得极度痛苦的他在空中激动的挥舞着双臂:“这是什么年头呀,有钱就可以为所欲为,这还是不是***的天下呀,我们老百姓是不是没有活路啦——。”
看看他们,他和他老婆,——的衣着,面容,——都沉痛地说明他们的生活境遇不会太好。
死者父亲突然放下胳膊冲过来紧紧抓住我的手,哀告地说:“求求你,一定给我们做主,把张一龙绳之以法。”然后,不等我说话,又猛一回身,一指老李,仇恨满腔:“他们警匪勾结,让我们有怨无处诉。”
老李的脸登时涨红了,呐呐地想说些什么,但还没开口,死者父亲的眼睛又狠狠地盯回了我,开始用慢慢的,听起来有些恐怖的声音轻声说:
“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他死了,我也完了,我只要你们公平处理,不过份吧?”
“不过份,公平处理是我们的唯一原则。”我再次尽量用诚恳的声音回答,然后努力把手从他的掌握中挣脱出来。心里掠过一阵担忧,巨大的打击似乎已经使这个结实的中年男人失去了基本的冷静和理智,仿佛要变成一个杀人狂。
“现在你能否告诉我,你们是否知道张一龙打死你儿子的动机呢?”
“因为吃醋!”
“吃醋?”我稍微有些吃惊:“对不起,你儿子不是还不满十七岁吗?”
“那又怎样,”死者父亲梗着脖子回答:“这个年纪孩子谈恋爱的不多的是?”
那倒是,这个年龄的孩子已过了情窦初开的年纪了,谈恋爱也完全不希奇。而且这也使我想到张一龙也不过是二十四五的年轻人,也正是恋爱的年纪。
“我们也是不赞成的——”死者母亲伤心的说:“可孩子大了,不由人管了,他要和谁好,当父母的也说不上话,可谁想到这能要了孩子的命呀!”
“你不要哭了!”死者父亲怒吼了妻子一句;“现在是为儿子讨说法!”
“你们能否告诉我,那个女孩儿的名字和地址?”
“不知道。”死者父亲满脸仇恨地回答:“经过我知道,张一龙嫉妒我们家小伟,他想抢走那个女孩儿,所以就下毒手了——”
“名字也不知道吗?”
“不知道!”
这三个字,几乎是死者父亲吼回来的。
“那你怎么知道她和你儿子谈恋爱?”
“我们都看见了,不是恋爱能那样?”
我不知道能“那样”,但感觉也不方便问了,只好接着问:
“那么那个女孩儿现在在哪里你知道吗?”
“不知道。”死者父亲再次硬邦邦回了我一句,露出了极端不耐烦的神情:“你到底要不要给我儿子伸张正义,啰里啰嗦的有完没完。”
看着他越发狂暴的脸,我感到此刻的他似乎失去了平静表达的理智。
“好吧。”我对他说:“今天就先到这里,我们会做进一步调查。”
“好!”死者父亲点点头,一双眼睛阴森地盯着我,然后再次用那种慢慢的,非常恐怖的声调说:“我只要你们公平处理,不过份吧?”
我看看他,态度也冷下来了:
“如果你不信任我,可以换一个你认为没有被买通的丨警丨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