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叹息归叹息,我们又能做什么呢?这样的境况,常人也许不算常见,但作为丨警丨察,倒是也不少见相类或境遇略好些的情况,大家都知道有个健全幸福的家庭有多么重要,但也只是仅仅知道而已,生活的变故导致家庭残缺的情况并不少见,至于很多不配做父母却偏偏做父母的人也不少,——刑警能做的,几乎是零。
结果,我们做的只是尽量减少他该受的刑罚而已,幸而他本身是个未成年人,这次虽然参与,但没有造成实际的伤害。考虑到他的情况,法院的处理也很轻微。
然后说一些老生常谈的话嘱咐他:好好改造,你还年轻,以后的路要自己走了。一定要守法,否则是死路一条等等等等。
他则低着头小声嗫嚅地对我说:“其实我不想杀人,所以故意没动手,只是——”
他没有说完,但我们都明白他的意思,毕竟,那些人是他的生活圈子。有时候入黑道也不容易,各有规矩,就跟那些江湖客想投奔梁山一样,想入门至少要先杀个人当“投名状”,这种事李逵大约无所谓,可放被“逼上梁山”的林冲身上,就太为难了。
也为这个缘故,我们在庆祝结案的饭桌上还探讨到这个问题。
“可惜了,这么精神帅气的小伙子。”禀性厚道的老方叹息地说道:“爹妈是这样的,又没有一个可托付的长辈帮着管教,只能在社会上混,不学坏才怪。”
“是呀,是呀。”大家七嘴八舌地叹气不止。
“你们说他最后能走上一条守法的路吗?”一个新来的同事问。
“能吧。”大家这么说着,但语气里表达的却是怀疑。
只有技术大队的老陶直白地回答;“我看够呛。你想,从小在那样的环境长大,父母的榜样就成问题,自己又早早就在街上混了,没念过多少书,现在是知识经济的时代,他出来了能干什么?找不到正当的工作还不是要自暴自弃?”
“不仅是这个问题。”老方的老婆说道。
她是一个不在我们系统工作,但和我们都很熟的大嫂。外表多少有些像个新疆人,深目高鼻,年轻时必定是个漂亮姑娘,但现在,美丽不再,却有些像个巫婆,尤其是是她预言什么的时候。此刻她的神情就是如此,口气也神秘莫测:“还有遗传因素。”
“方嫂,这说法可太不科学了。”老陶摇摇头:“李白的爸爸和儿子可都不是大诗人。”
“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方嫂一本正经,看起来很有学问的接着解释:
“你说的是天赋,天赋是几乎不遗传的。我说的是性格,你看,我们是不是经常说,‘这人的脾气越来越像他爸爸了,犟得很!’,就是这个意思。——我指的是本质的脾气。你看看他爸爸,吃喝嫖赌还贩毒,遗传的因素绝对不能忽略。”
“可他妈还不错。”一个同事插进来说:“好像没犯过什么罪。”
“所以才不行。”方嫂叹息地摇摇头,这使她看起来加倍像个巫婆:“他妈虽然没犯过罪,但我听老方说了,其实是个‘窝囊废’,那性格能说好吗?”
大家一时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
“说真话,”方嫂继续发表宏论:“要是他妈也是个厉害角色,哪怕是坏,下一代我倒觉得还可能变好。”
“为什么?”我们一起问。
“所谓‘物极必反’,看相的都知道,人的脸上要是有破相,就会影响人生运程,可要全是破相,反倒成贵相了,所谓‘破极反贵’。所以,他爸他妈要是都是坏得流水儿的家伙,可能他还能翻身,要是现在这种情况,说实话,我看好不了。”
大家再次沉默了。
好久,老方才又重复地发出了和刚才一模一样的感叹:“可惜了,这么精神帅气的小伙子。”
“你看着吧。”预言家方嫂发出了最后的预言:“早晚他得再犯到你们手里。我敢跟你们打赌,一顿饭,就这标准,怎么样?谁赌?”
没有人和她赌。
清晨,我被电话惊醒了:“喂——”
“郭队,我们抓住张一虎了。”电话那边传来老方高兴的声音:“就是今天早上,他从外边回来当场被我们逮住,很容易,这下可以结案了。”
“好,我马上过去。”
我放下电话,心里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似乎一切都太顺利了,张一虎为什么不跑呢?案发已经好几天了,完全可以从容的跑出好远了。虽然逃亡生活也很艰难,但总比被抓住枪毙强吧?很多穷凶极恶的罪犯其实都很贪生怕死!
——他不该这么没脑子呀?还是赵小虎对我们撒了谎?或是案子另有隐情?四
到了队里,我看到了正被审讯的张一虎,他微微低着头,一言不发。模样显得比三年前成熟了许多,但却更夺目了,即使是这样沉郁的神情也没有破坏他的帅气。一霎时我心里叹了口气,如此的英俊少年,但犯的罪行,又是如此的残忍和不可原谅!
我坐了下来,静静地看着他。如果说这次的他和上次有什么区别的话,那就是他变得很沉默,无论说什么他几乎都给一个很简单的回答:“我没有,你们弄错了。”
“是吗?很好,”老方冷冷地回答:“你可以不承认,但告诉你,我们会做DNA检验的。”
张一虎无动于衷,轻轻重复着那句话:“我没有,你们弄错了。”
“好吧。”老方生气地把卷宗往桌上一摔:“你真是不到黄河不死心。”
张一虎被带走了,我望着他越走越远的背影,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更强烈了。
“怎么了,郭队?”老方问我。
“没什么。”
我回到了办公室,开始回想整个案子有什么不对头的地方。应该说这个案子最难的是抓捕到凶犯,因为人海茫茫,很难确定。一旦能抓捕到,那就是铁证如山,因为死者和凶手进行一番搏斗,除了死者的,在尸体和现场都提取到另外两种不同的血迹,一个是赵小虎的可以确定,剩下一个只要做了DNA鉴定,那是没跑的。为什么张一虎听到这个毫不害怕呢,不可能不清楚DNA的含义吧,现在这个鉴定几乎是妇孺皆知的?难道真的弄错了?或者是因为他们不合,赵小虎故意冤枉张一虎?又或者是参与的不只他们两个,还有第三方,动手的却是那两个,张一虎和三年前一样,只是参与,却没有动手,所以放心抵赖?
我坐在那里,设想着各种可能性,大约一个小时后,开始打电话……
DNA鉴定出来了,果然和张一虎的不合。
“怎么会这样?”老方大吃一惊。
“再提审一次。”我回答。
这次我主审。
“DNA鉴定证明,不是你。”我对张一虎说。
他依然盯着自己的脚尖,没有露出兴奋的样子,只是轻声重复一遍类似上次提审时的话:“我说过,你们弄错了。”
“确实,我们弄错了,那么你告诉我,”我看着他,微微提高了些声调:“——你是谁?”
张一虎浑身一震,不由自主地飞快地扫我一眼,那惊慌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如果你现在告诉我,我会承认我们弄错了。如果你还不说,那就是故意包庇罪犯,你知道这样的后果是什么吗?”
他看着我,似乎陷入了内心的挣扎,但过了好久,他还是恢复了沉默的状态。
“我做了你的指纹提取,没有犯罪纪录,你愿意因为包庇别人而判刑吗?”我提醒他。
他看着我,神情很痛苦,但又含有一些牺牲的味道,依然沉默着。
我默默地望着他,好一会儿点点头说:“我理解你包庇他的理由,毕竟你们是孪生兄弟,你叫张一龙,对不对?好吧,你不说,我也不会逼你,但我可以告诉你,我们一样会抓住他的。也许明天你们就可以见面了。”
他抬眼看着我,有些不能相信,嘴角动了动,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张一龙有些不信,更不相信的是冒充他在酒吧调酒的张一虎,当我们突然出现在他面前,不等他表示出惊讶,就被我们制服了。
第二天,我故意让他们见了面,张一虎一见到张一龙,立刻破口大骂;“混蛋,你出卖自己的亲弟弟,我让你害死了——。”
但他只骂到这里,就被拖走了。
我再次提审了张一龙。
“你现在可以谈谈了吧?”我说。
张一龙似乎再也没有心理障碍,平平静静地告诉了我们事情原委。原来张一龙,张一虎虽然是孪生兄弟,但并不亲密,父母双亡之后,更是形同陌路各自求生存,又加上张一龙比弟弟晚来这个城市一年,那时张一虎已经被劳教了,所以在这里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关系。他俩相遇还是半年前一次张一虎泡酒吧时见面的,但因为张一龙一向反对弟弟的生活方式,相应的,弟弟张一虎也不耐烦哥哥的啰唆,所以也互相不走动。甚至刻意避开哥哥工作的酒吧。
直到一周前,张一虎突然找到他,说自己牵扯到一起命案,求哥哥帮自己一次,也不需要做太多,只需要万一丨警丨察找来时,冒充自己被抓,因为丨警丨察一定会验DNA,到时就会证明不是他干的,然后‘神不知,鬼不觉’的交换回自己原来的身份就行。
我看着他,不知说什么才好:“你这样是犯法的,你知道吗?”
张一龙低下头,轻声说;“他是我弟弟,我不忍心看着他死。”
我叹了口气,换了个话题;“他为什么没有跑呢?”
“他怕吃苦,”张一龙轻轻叹口气:“没有耐心,像我爸似的,过不了本分日子,他说去哪里也不好混,什么地方都有地盘,这边终究熟了。而且人一跑,一旦查出来一定通缉,那就更难过了,所以希望侥幸过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