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意见呢,郭队?”最后局长问一直不说话的我。
“我也很认可老方的分析,不过,恐怕并不能完全排除抢劫杀人的嫌疑。”我指着报告说:“你们看,死者的身上和车上都没有一分钱,作为出租车司机,这是不可能的。”
“但这有可能是凶手制造的假象。”老方反驳说:“还有,你没发现,现场没有发现有价值的指纹,在这么热的天,人是不会戴手套的,现在没有发现指纹,也没有发现擦拭过的痕迹,这充分说明凶手是带着手套作案,有一定反侦察意识。”
“确实,但反过来想,如果凶手这么聪明,又是和死者有交往,又有反侦察意识,为什么不更小心些,不要留下足印和血迹。毕竟一旦排查到这同样是铁证如山的证据。那么所谓没有指纹是不是还存在另一种可能,如果凶手是死者不相识却有前科的人,那么同样会害怕留下指纹,因为有案底,一旦查出来,一时抓不到人却照样会网上通缉。”
“你的意思是——”局长问我。
“我倾向于是抢劫杀人。”我说:“至于无意义的砍杀,很可能是死者反抗激烈,我们都看到了,死者是个很健壮的男人,很可能死者生前的反抗导致凶手抢劫很不顺利,以至最后兽性大发。”
“那么你认为应该先从抢劫杀人角度入手?”
“不,我赞同先按老方的思路入手,毕竟,这个范围要小的多。”我苦笑一下:“我希望自己的想法是多余的。”
所有的人都笑了,谁都知道,大海捞针般的找凶手可不是容易的事。
二
事情的结果偏就这么糟糕,我们排查了死者有可能的结怨的人,结果没有发现嫌疑人。
“看来还得从你分析的角度找了。”同事们愤愤地对我说:“你最好再具体些。”
“我但愿能。”我拿着资料边看边回答。
说实话,到了这种程度,大家最担心是成了悬案,因为如果我的推测正确,那凶手的范围就太大了,可能是本地人,也可能是外来人口,甚至是流窜犯,如果是后两种,再加上排查死者身边亲近的人用去了好几天时间,我们一无头绪,而案犯完全可能已经在几千里之外了,真寻找起来实在非常头疼。
我又仔细过滤了一遍现场资料,然后在会上谈了谈自己的一些对犯罪嫌疑人的推测:
“根据现场那种有些情绪失控的反应,犯罪嫌疑人我倾向于是年轻人,或者刚刚吸过丨毒丨品,或者是吸丨毒丨的年轻人。”
同事们都同意。
“嗯——,”我继续说:“生活可能很窘迫,因为根据技术大队的资料,现场留下的脚印是双老式球鞋,我想这点很重要,至少城里,人们都是穿看起来更气派的运动鞋。”
“但也许是为了作案特意穿的。”一个同事提出了一个可能。
“当然。”我同意:“但同时还有另外一个好处,如果现在我们身边有人穿这样一双鞋子,那打眼程度绝对超过穿世界名牌。所以,我觉得这是很重要的线索,没准能成为破案的突破口,所以我想从这点入手,重点排查小旅社、浴池、出租屋、尤其是城乡结合部的出租屋。”
本以为很难的案子接下来进展地却出人意料的顺利,就是顺着球鞋的线索,一个派出所的民警记起来在他不久前一次在出租屋例行检查中,看到过这样一双球鞋,因为样式太老了,所以印象很深刻,而球鞋的主人就是一个有毒瘾的年轻人,名字叫赵小虎。
当我们抓获赵小虎时,他还躺在自己的出租屋里酣睡呢。一看到我们,他的表情就说明了一切。我们不费吹灰之力就把他制服了。
“你的同伙呢?”
“跑路了。”赵小虎没有任何抵抗的表情,甚至可以说是主动提供:“张一虎跑路了,都是他出的主意,我没有下手。”
“什么他出的主意?”
“抢劫,抢劫出租车,我不撒谎,真的,我知道你们问的是什么事,我没有动手,我只是和他一起去的。”
配合我们抓捕的那名派出所同行微微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我没有理他,继续追问赵小虎。
“一起做案的还有谁?”
“没有了,就我们俩,不!就他一个人动手了。”
“知道他跑哪儿了吗?”
“不知道,我们回来就分开了,他说他丨警丨察肯定找不到我们的,但小心起见最好还是躲一阵子。”
“东西呢放哪儿了?”
“扔了。”赵小虎很配合的回答,然后说了一个地名。
我点点头,赵小虎被带走了。
“怎么?”然后,我扭头问身边的那位派出所同行:“有什么不对吗?”
“也没什么——”他慢吞吞地说:“我只是有些奇怪他们俩怎么会合作?这俩人一直不对,所谓‘一山不容二虎’,以前就是谁看谁都不顺眼,不久前打架还被我处理过呢。”
“看来是。”我说:“要不然赵小虎不会供认的那么快,甚至是主动交代,不过,不管怎样,还是要先找到张一虎的。”
“那当然。”我的这个同行展开了眉头,爽快地问:“我知道张一虎住在哪里,在另外一个辖区,要不要让那边查一下,人是不是还在?好歹排除一下。”
“最好了。”
我的同行开始打电话,同时我们也开始慢慢向所里走去。
“对了,你知道张一虎吗?”我的同行打完电话问我。
“我知道。”我说:“三年前我处理过他。”
“哦?他犯大事了?”我的同行惊讶地问:“我觉得他还是个很聪明的小伙子,好像不是那种不要命的亡命徒,就是可怜,托生错了人家,走歪了路。”
我扭头看看他,没有回答,——是的,这也是张一虎给我留得第一印象。
那还是三年前,在一次导致两人死亡,多人受伤的械斗之后我第一次看到张一虎,那时他还不满十七岁。在这场械斗中,他算是幸运儿,既没有受伤,也没有伤人。也为这个缘故,开始我都没太注意到他,只是最初提审的时候,看到他萎靡却又帅气的外表后,心里掠过一丝惯常的遗憾,我处理过不少年轻人,这些好勇斗狠的小伙子中有很多外表都是相当精神帅气的,却以这样的方式开始了青春的人生。
到了后来,同事告诉我,这个张一虎没有任何家人过来,他自己也说他没有任何亲人。
我一楞,再一次提审时我去了,然后问了他。
“你的家人呢?”
“我没有家人。”他低着头,看起来很抑郁。
“你没有爸爸、妈妈?”
“他们死了。”他抬起头,有些挑衅地看着我:“三年前,我爸就死了,贩毒,被枪毙了。然后,过了两年,我妈也死了,是病死的。”
我一楞,他的表情不像撒谎。
“其他的呢?”
“什么其他的?”
“比如你的爷爷奶奶,或者再远一些的亲朋也没有吗?”
“我自小就没见过这些人。”
“那你怎么生活?”
“怎么生活?被你们关起来不就正好了?”他挑衅地意味儿更强了。
我一时说不出话来,静静地看着他,他有一张出挑帅气的脸,一双剑眉,五官英挺。我心里一动,这样的模样,哪怕只是个普通人家的孩子,放到学校里,一定会有很多女孩子心动吧?
他挑衅的眼光只持续了一会儿,就突然低下头,双手捂住了脸,——然后,他的指缝间出现了一些湿漉漉的水迹。
接下来我们的态度变得很和气,他也不再抗拒了,告诉我们,他回到这里才半年,之前一直和爸爸妈妈辗转生活,最后的几年是在新疆度过的,在那里,他失去了所有的亲人,之所以来到这里,是因为他妈妈的故乡是这个省的。当然,不是这个城市,而是较偏远的山村。
“咦?”我旁边的同行发出了惊讶地声音:“真的?”
“怎么?”我赶紧问。
“嘿,我刚找到那边的老宋,他说张一虎应该没有跑路,好像今天下午还见他呢,不过是见他出去了,不知道会不会回来。”
“怎么会?”我也很吃惊。
暗想:要是跑,早该跑了,怎么还在这里呆着,或者今天才跑?
三
我赶紧回到局里,最后决议兵分两路,一路去蹲守,一路审赵小虎。
赵小虎除了坚持说自己没有动刀杀人外,其他的承认的很痛快,凶器的位置、血衣等等都一一交代了。当然,他没忘强调一切都是张一虎的主意。无疑他很清楚抵赖没什么用,目的已变成了争取保住一条命。
“你们怎么想起搭伙计了?”我想起那个派出所同行的话,追问道:“你们不是不和吗?”
“唉——,都是这‘白面’害的,我实在需要钱。”
这边已经没什么可审的啦,我也回家休息。一路上我又想起了张一虎。
那一次审完,我们几个提审的心情都很沉重,对于一个不满十六岁就被孤零零抛到社会上的男孩子,虽然触犯了法律,感觉也实在说不出太多苛责的话来的,难道我们能批评他,——你应该念书,不该在社会上游逛吗?
而且,即使是有父母,想一想他的家庭环境也让人无法苛责,爸爸是个吃喝嫖赌的亡命徒,妈妈呢,好像倒没有什么特别的劣迹,但似乎是个懦弱无用的人,经常饱受丈夫的老拳,最后两年靠求东问西的借债度过的。
这样的人家,这样的父母,我们又能要求孩子怎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