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减肥?”郭小峰反问一句,刻意看了看女儿面前的盘子,然后点点头:“噢!我知道了。”
爱梅头也没抬继续专心地搅拌着面前热腾腾的面条,似乎没有听出爸爸口气里的讽刺。
“好吧,”见女儿无动于衷,郭小峰只好又悻悻地强调一句:“我还不知道你现在居然爱听别人说教,那我现在忠告你,暴饮暴食最不利于减肥!”
果然——
“你这是老生常谈。”爱梅立刻不以为然地摇摇头,按惯例发出了反驳的论调。
也许刚才狼吞虎咽的冷面已经发挥了作用,爱梅的眼睛不那么绿了,所以继续强调着自己挨饿听道理的充分理由:
“人家讲的都是妈妈对女儿的贴心话,不是什么大道理,我没有机会听到的。”
已经站起身准备离开的郭小峰,心猛然抽动了一下。虽然女儿的声音中并没有表现出什么特别的悲伤,然而,那浅浅的惆怅还是听得出来的。——岁月荏苒,不知不觉间,妻子已经过世两年多了。
再看看女儿,似乎一眨眼也变成了真正的大姑娘,——这些年自己对女儿的管教基本一直采取“无为而治”的态度,即使是发生了去年暑假的那件事,他后来还是保持着以往的态度,一来女儿已经上了大学,他鞭长莫及,二来他还是觉得很多事也许本来事儿不大,可做父母的要是特别大惊小怪,结果反而可能会适得其反。
今年寒假看到回来后女儿的精神面貌,还觉得自己的策略可能对了,但现在看来,从另一个方面,是不是太过疏懒了——?
几秒中之后,他重新坐了下来,口气也变得轻松和随意了:“是吗?什么贴心话?很秘密吗?”
“秘密?不!”爱梅爽快地回答:“很简单,不过小敏妈妈可说了好多好多,旁征博引的。”
“是吗?那说了什么?”
“什么?嗯——,简而言之就是——嗯——怎么才能得到幸福?”
“哦?”郭小峰故意夸张地提高了些声调:“那可是太重要了,可怎么才能得到幸福呢?”
“哎呀,这说起来话就长了!”爱梅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混合着佩服和痛苦的意味儿。
“看来使你明白了幸福得来不易了?”郭小峰笑了起来:“那就对了!”
“真是不易呀!”爱梅愈发叹息不止:“本来小敏谈了个男朋友,今天带给我们和她妈妈一起过目,谁知她妈妈三问两问,脸就沉了下来,然后二话不说就把人家给赶走了,小敏还没生气,她就哭了,说到这儿,爸——,你还是很好的,不管怎么样,都不会这么夸张失礼。”
听到女儿的赞扬,郭小峰一直笑着的脸却不自觉地僵了一下。
爱梅也连忙回避地垂下眼皮,装做没意识到似的继续说道:
“不过小敏妈妈后来说的还是很有道理的,她说,恋爱和婚姻不同,谈恋爱就是图个浪漫,婚姻就不一样了,一定要脚踏实地。否则一旦选错了,一辈子就毁了,尤其是女孩儿,更是如此。”
郭小峰克制住刚才心里的不快,继续默默地听着。
“她还讲了很多,你想,说了一下午呢——,反正,猛一听,觉得人生活得好可怜,太多约束了——”爱梅用有些夸张的悲伤语调叹道。
见爸爸不说话,她继续带着感伤的语气说道:“不过,生活就是这样,不是吗?现实会把你的理想摔地粉碎,把你的棱角磨平,变成一个谨小慎微的家伙才能活的滋润。”
郭小峰依然没有说话,房间里一时陷入了沉默。
几分钟后,爱梅感伤的神情变成有些好奇了,一下子恢复了平日的活泼爽朗:“你怎么不说话,爸——,”爱梅眨眨眼睛,带着窥视和好奇问:“不是挑起了你的伤心事吧?”
“你想哪去了——”郭小峰顿时笑了:“我只是在琢磨你刚才的话。说实话,我这一辈子都是和罪犯死亡打交道,想的说的都是如何远离犯罪这样的问题,真是从来都没有想过——‘幸福在哪里?’——这确实是更高层次的追求。”
“那当然!”爱梅猛然把两臂使劲儿向两边伸开,两只手还呼扇比划着,然后一本正经地说:“生活可不只有幸福和不幸两种状态,它们之间还隔着这么这么这么——远的——距离呢!”
“对,对,”郭小峰笑得更厉害了:“那你给我说说,让你甘心饿了一天而听来的幸福标准好不好?”
“哎呀——”爱梅大叫一声:“那可太长了,小敏妈妈还讲了很多例子,我现在可没力气复述,简而言之,就是选丈夫就好比选股票,要各方面综合来看,首先要看出身,然后家庭条件,还有父母的性格,还有他本人的职业,学历,再看看是否有潜力、性格如何吧——嗯——,里面还分很细了,太现实了,反正我听得觉得结婚好没意思,所以也怪不得云宝就不肯结婚——”
爱梅飞速地加进一句,然后不等爸爸沉脸立刻继续折回原来的话题:“可小敏妈妈说现实就是这样,女孩子总是爱做梦,如果只强调感情,等后悔的时候,就太晚了!爸,是不是这样?”
郭小峰沉思着看着女儿,片刻——
“恐怕我没资格评论,”他很慢地说道:“因为我从来没琢磨过这个事儿。不过,你倒提醒我回想起了自己经手的一些案子,那些不幸似乎确实和这些因素有关系。”
“真的?”爱梅来了精神:“天哪,都牵扯到谋杀了?你给我讲讲,爸——,我最爱听你讲这个了。”
“明天吧——”郭小峰站了起来:“我要好好回想一下。”
“回想?很复杂的案子吗?”爱梅更加兴奋。
“不,只是有好几个,我恐怕先要理理头绪。”
“好几个?”爱梅兴奋地尖叫起来:“透露一下,关于什么内容的?”她满脸渴望地问。
郭小峰站住了,微微想了一会儿:“既然你先谈到了家庭影响,那我先讲一个关于这方面的案子,嗯——,案子名字就叫——《出身》”
三
第二天上午郭小峰刚下楼,就发现女儿爱梅已经在厨房忙碌着。
“这么早你在厨房干什么?”他吃惊地问。
“准备早饭,”爱梅头也不抬:“省得等你下来再准备就更浪费时间了,我们快吃,一会儿你快讲。”
“干吗这么急?”郭小峰咕哝着说,心里却得意极了,——看来自己讲故事的能力还是很强的。不仅女儿,自己的下属业余无事也最爱对自己说:“郭队,讲讲你以前的案子好不好?”
尤其是自从前年秋天自己那次突发胃出血,小秦,小胡、肖素几个如同儿女般的下属在轮番到家里帮自己做饭,整理家务之后,他曾像堡垒一样对外关闭的家,——门,可是再也关不上了。自此以后,有了闲暇,他们总是自作主张地说:
“干嘛出去吃饭?去郭队家做好了,吃完了还可以在他家茶室边喝茶边听他讲案子,晚了还直接睡下,反正他家有地方,第二天还可以搭郭队的车上班,多好,一条龙服务。”
他有时嘴里会微弱的抗议一下,但内心是非常感动的,不光为他们知道自己如今单身一人,怕自己寂寞,还为他们的细腻,总是隔段时间才提这样的要求,就为同时还知道自己平时愿意一个人清净的性格。
回想到这里,郭小峰心里涌上一种温暖,脸上也忍不住露出了微笑。
“当然,上午时间短,一磨蹭一上午就没了。”爱梅瞟他一眼回答。
“那又怎么样?我本就没打算上午讲。”郭小峰说:“是准备下午讲的,一会儿我要准备一下午饭,你不吃也不做,我还要吃饭呐!”
“准备?”爱梅奇怪地反问:“你昨天做了那么多卤酱?足够你吃两天了,我又不吃。”
“噢,光吃那个?我还想留着哪天回来懒得做饭时吃呢,你整天乱跑,也没准儿给我做饭。”
爱梅做个鬼脸:“我知道你又要说我被妈妈娇坏了,不会做事,所以去年你总说要是我有云——”
爱梅的话没有说下去,因为刚才还一脸和悦的爸爸,此刻目光再次变得冰冷了。
“我不吃早饭了,”爱梅连忙说:“上楼等你,爸。”然后一溜烟儿地离开了厨房。
郭小峰独自留在厨房里,完全没有了吃早饭的胃口,一度愉快的心情也突然不知飞到了哪里去了,已经过了半年,没想到女儿居然还——?
他现在简直不能回想这件事,一想起来就恨自己为什么在家里眼睛那么盲,没有早发现其中的问题,居然一度还觉得女儿有这样一个会做家务,年长一些像个姐姐一样的女伴儿还不错呢?!
那还是去年过年前,大概是大年二十九的那天晚上,一打开大门,就闻到了空气里弥漫着的香喷喷的味道,接着就意外地看到餐桌上十分漂亮地摆了好几样。咦?他有些纳闷儿,虽然女儿爱梅从初中上的就是重点寄宿学校,生活自理能力还算比较强,可要说类似做饭之类的家务却完全不行。
正在他边换拖鞋边琢磨的时候,厨房门打开了,女儿端了一盆热腾腾的汤走了出来。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了?”他很高兴地问。
“云宝姐姐教我的。”
“哪个云宝姐姐?”他一头雾水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