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水人家”处在这个城市的新区,在建初期位置是相当的偏僻,不过几年之后的今天,发展的已经是道路宽敞,绿化优美,超市学校一应俱全,算是相当成熟的位置了。小区周围还有不少相近或更高档的别墅、联排项目。——总体上,这里算是这个城市的高档住宅区域了。
今年的天气似乎反常,不过是五月份,已经相当热了,尤其是在下午两点多钟的时候。郭小峰在小区入口处停好了车,稍微擦了一下额头渗出的细汗,然后沿着碎石小路慢慢向小区深处走去。
小区里面不如外面那么光鲜了,毕竟是五六年前的TOWNHOUSE,在日新月异的今天,虽然仅仅过几年,房子的外观就显然有些落伍了,然而,胜在空间够大,间疏有致,感觉从容舒服。不像现在,因为地价火箭般上升的缘故,新楼盘的容积率都高的很,除非天价豪宅,否则即使是普通别墅,也过分紧凑了。
——他一边走着,一边还在想着心里的那一点点诧异,——为什么顾美芳要约自己在家里谈,而不是在外面约个咖啡厅或茶楼?毕竟,现在的人都变得警惕了,请自己这个陌生人进家,似乎也有些太大意了,难道就因为张福尔介绍自己是丨警丨察,所以完全放心吗?
在一个常春藤特别茂盛的院子前,郭小峰停住了脚步,他看到了花架下有一个轮椅,旁边有个躺椅,上面半卧着一个三十来岁的,胖胖的女人,似乎在休息。他抬眼看了看门牌号,C座903,——不错,应该就是这里。他又看向半卧的女人,那僵硬的肢体显然说明她是个残疾人,——郭小峰掂缀地想,这——应该就是顾玲玲了。
正在犹豫间,从房间里走出两个五十来岁的女人,一个保姆模样,另一个虽然衣着也很朴素,但气质温和中透着决断,绝对是主人。如果不错的话,郭小峰感觉,这主人模样的应该就是顾美芳了。
顾美芳看到了他,似乎一楞,低头看看了手表,然后走了过来。
“我姓郭。”郭小峰连忙自我介绍。
“噢——,郭警官,”顾美芳伸出手:“你好,我是顾美芳。”
郭小峰连忙也伸出手。
“对不起,能否梢等片刻?”顾美芳歉意地笑了笑:“我侄女这几天身体不太舒服,我要先把她扶到轮椅上,然后让刘姐送她去医院。”
“没问题。”郭小峰连忙上前两步:“我能帮什么忙吗?”
“不用,不用。”顾美芳客气着,然后回到了顾玲玲的躺椅旁,开始和保姆一起费力地把顾玲玲移送到轮椅上。
这显然不是一个轻松的活儿,两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真是费了相当长的时间和力气,——最后,一直旁观的郭小峰也不得不殷勤地上前帮忙搬着两只脚,才算顺利完成任务。
“真是不好意思,麻烦你了,郭警官。”顾美芳擦了把汗,充满感谢的笑了笑
“没关系,没关系,要我帮忙开车送到医院吗?”
“不用,医院不远,刘姐推着过去就行了。”
郭小峰垂下眼皮,顾玲玲正抬眼好奇地看着他,她不算漂亮,然而温婉大方,也许是现在养尊处优吧,面容比起韩蔷要年轻的多,只是身体有些肥胖(尤其是刚才帮忙搬动之后,更觉得份量不轻),
他想起王刚提到过——顾玲玲曾是长跑健将。——然而此刻,这曾经的健将连这最简单的移动也要人帮忙了。
郭小峰心里不由得一阵感慨。
刘姐把顾玲玲推走了。
“请进屋里谈吧,外面有些热了。”
郭小峰点点头,信步走了进去,——房间里果然清凉出许多。
“请坐。”顾美芳冲着沙发做了个请的手势:“你习惯喝什么?茶、咖啡、还是果汁?”
“别客气,什么都不用。”郭小峰连忙欠了欠身。
顾美芳注视了他几秒钟:“我给你泡杯碧螺春吧,这个时节喝绿茶比较好,好吗?”
“谢谢!”郭小峰挑起眉头:“你看的出我爱喝茶?”
“也不是。”顾美芳谦逊的一笑:“中国人都爱喝茶嘛,茶又是健康饮料。”
郭小峰点点头,顾美芳立刻去泡茶了。
一边注视着女主人从容不迫的动作,郭小峰一边回想起王刚和“万能胶”对她截然不同的评价:——前者评价为“ 戴着指头粗的金链子”的“暴发户老妖婆”;——后者评价为“特别小气,穿得平平常常的。”
这样不同的评价,真是很有意思——
郭小峰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而从现在来看,眼前的顾美芳衣着既不寒酸也不暴发,大方得体,恰当修饰过的面容文雅庄重,而给郭小峰印象最深的,却是她温和表情下的精明强干,使人不敢轻慢。
散发着淡淡香气的碧螺春摆在了他的面前,郭小峰拿起来深深吸了口气:“晤,很香!谢谢!”
然后,他放下杯子,脸上恢复了严肃:“我们还是开始谈正题吧,我想,张福尔已经给你做了介绍。”
顾美芳安静地微笑一下。
“他仅仅告诉我丨警丨察要和我谈话,说实话,我觉得很诧异!”
郭小峰沉吟了片刻,换了一个话题:“你很宠爱你的侄女是吗?”
“宠爱?不,我想我还是比较严厉的,远不像我哥哥嫂子那么溺爱孩子。”
“那我想你溺爱的标准很高,在我看来,你已经够溺爱了,”郭小峰突然冷冷地盯住她的眼睛:“恕我直言,恐怕你并不是什么豪富——”
“当然——,”顾美芳莞尔一笑:“你的判断很准确,我仅仅是个普通的小商人,郭警官。”
“不过居然如此慷慨,肯出那么多钱为她买丈夫。”
顾美芳依然保持着刚才安静耐心的柔和笑容。
“我想你误会了,我没有花一分钱。”
他们彼此对视了片刻。
“哦?”郭小峰放缓了声音。
“必须解释吗?”
“对,因为这里面已经牵扯到人命的问题了。”
顾美芳一直不失温和的眼神儿也突然锐利起来,她审视地看着郭小峰,好一会儿,她变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坐姿,笑容消失了:“你知道玲玲是怎么瘫痪的吗?”
她声调很轻,却蕴涵着难以压抑的愤怒和悲伤。
郭小峰轻轻摇了摇头。
顾美芳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神情严肃地开口了:“玲玲小时候是个活泼开朗的姑娘——,玲玲爱动爱唱,特别爱跑,真的,特别爱跑,爱跑——”
她下意识地强调了一遍。
郭小峰默默地听着,顾美芳的语气很平淡,但却有一种奇异的感染力:
“大家都很喜欢她,自然而然的就会比较宠爱她,尤其是我哥哥嫂子,更是对这个唯一的女儿溺爱极了,人人都说他们疼女儿超过疼儿子。——但天下事,总是有好就有坏,——因为家人的宠爱,玲玲本来可爱的性格中,不知不觉中被娇惯出自以为是,相当任性的一面,唉——”
顾美芳突然深深叹了口气,垂下眼皮凝望着脚下的地面,仿佛陷入了对生活的感慨:“——因为这么多年在外打拼的经历,我真是发现一个人性格中严重的弱点 ——,唉——,怎么说呢?——好比人体潜藏的死亡因子,一旦遇到某些特殊的条件,就会爆发,甚至自取灭亡,——而玲玲的过度任性,唉——,就是这样 ——,”
她突然停住了,猛得低下了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又抬起头,语气又变得平静了;
“——玲玲上大学时谈起了恋爱,对象就是那个汪飞,这个男孩儿虽然没什么本事,制造假象还是一把好手的,尤其是擅长讨女孩子欢心,因此很多女孩儿都喜欢和他玩笑,汪飞也摇摆不定过,但最终都回到了玲玲的身边,——我想这让玲玲担心的同时又有些骄傲,觉得男友有魅力,觉得自己更是魅力无敌,虚荣心得到了很大的满足。唉——,真是被宠傻了,完全没有好好用脑筋想一想!——结果,哼!问题终于出现了。——快毕业时,汪飞又和韩蔷谈起了恋爱,这个韩蔷和以前那些女孩儿完全不同,因为她的物质条件要远胜玲玲及其那些曾和汪飞亲昵过的女孩儿,——那些来自乡间,家境特别平常人家的姑娘。——只要和韩蔷恋爱,汪飞落足于这个城市就不用受开始时的艰苦,对于那些没有自信,没有能力,又贪图舒适富贵的男人来说,当然有莫大的吸引力了,所以——”
顾美芳轻蔑的一笑:“这个男人没有丝毫犹豫就做了选择。”
“——但这个时候,玲玲身上的坏性格,也可以说她身体里潜藏死亡因子开始发生作用——,她哭闹着不肯认输,她以为别人都会像她的父母和家人,会因为她的哭闹而让步。——但结果我们都想得到,是越来越僵,汪飞自然决不回头。——玲玲呢,因为从没有这样失败过,变得越来越激怒,要死要活的和汪飞吵闹,一定要争回这口气;——一天晚上,汪飞告诉玲玲。他们三个摊牌,做个了断,地点就在玲玲自己租住的小屋里。——当天晚上的开始是惯例的哭闹和争吵,在最激烈和不可开交的时候,那个韩蔷对玲玲说:‘你别总用死来吓唬人,你敢死吗?你要是敢死,我就把汪飞还给你’;——玲玲在气头上,立刻回答:‘我当然敢。’;‘好! ’韩蔷干脆地说:‘我们现在就走,如果在我们走出院子前,你敢从三楼跳下来,我就服了你,汪飞还给你,我永远消失!’说完,她拉着汪飞转身下楼走了。而玲玲就真的——”
房间里陷入了寂静,好久,郭小峰小声问:“后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