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没有!”周淑文呆滞地摇摇头,又轻声问:“我今年45了,你说我是什么时代出生的?”
木兰哑了,在某个时代被赞美为个性解放行为,在另一个时代可能就是被诅咒为忤逆的举动,——就仿佛现在被大力倡导的贸易,曾以“投机倒把”罪被严厉禁止。如今观念日新月异,现在看来匪夷所思的事其实就发生在几年或十几年前。
她想起来有很多资料证明,上个世纪五十年代至八十年代是个奇特的时期,盛行双重标准,要是父母是“所谓的坏人”,——那就鼓励一些与父母“划清界限”、告密、揭发、甚至殴打等等有悖于人之天性的行为;——对于大众,又隐隐赞美类似“克己复礼”的操守,总之,好孩子就是那些能每天和自己的欲望做斗争,服从一种规定性的制度,接受安排、分配,就象“一块砖”、“一根钉”那种可以“任你搬来任你砸”的东西。反抗父母也许不需要太大的勇气,但反抗整个社会的伦理道德观就不是人人敢为的,而属于积极向上的周淑文就出生在六十年代初。
“——六七十年代,最好最负责的父母之一就是那些会痛殴子女的爹妈。一个非常有知识、有头脑的女作家在八九十年代还写过一篇《孩子,我为什么要打你》来正面肯定家庭暴力的积极意义。”周淑文苦笑了,望着木兰质问:“你难道不认为只是这些年人们才开始反思家庭暴力的危害吗?”
木兰无语地低下头,事实上,现在又开始盛赞孝举了。
“——时光穿梭的很快是吗?”周淑文幽幽说道:“观念也是一样,就象现在的人,紧赶慢赶却总落伍。我小的时候,只相信权威的力量,——这也是成人世界给我的展示。我怎么能反抗绝对正确的父母呢?既然是我的亲生母亲,她给我的任何惩罚都只能当成爱来接受。十几年前,打死儿子的母亲都被怜悯地解释为‘恨铁不成钢’,被人否定行为的同时又被深深同情。——何况我还好好活着,哪里能拒绝母亲不犯法的要求呢?这些年我天天在想,母爱——就是一种可以为所欲为的理由。”周淑文眼光有些辽远了:“最辛苦的养育被尊为最伟大的母亲。我的妈妈就额外辛苦,因为她很无能——”
砰!——木兰的心被她对钱老太太冷静坦然的评语激得猛跳了一下,她自己几乎从未敢这样想过。——然而——,细想一下,木兰的脑筋不知不觉间滑远了,——似乎也不错,富裕人家养个孩子或者照顾一下父母的饮食起居,似乎确实不能到处昭彰的显示自己惊人的艰难或了不起,金钱足以摆平诸多琐碎的劳苦;而如果能当成功劳四处来说的话,——
周淑文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妈妈确实是付出很大的辛苦才能勉强把我带大,”木兰一楞之下,连忙拉回自己胡思乱想的脑筋,注意听起来:
“我家的生活一直特别困难,所以衣食住行特别差,妈妈做的衣服总是粗针粗线,不仅不合体而且粗糙难看;她为我剪得头发永远象狗啃的,为此我倍受同学的歧视。——不过这不能怪她,她是干农活出身手又特别笨,做成这样就很难为她了。感受父母之爱,大约也要论心,虽然我无法感激上苍赐予我的生活,但妈妈为养育我受得苦我却能深切地感受到,——我的爸爸因为一句话成了右派,刚摘右派帽子又死了,自始至终都只有妈妈一个人带着我艰苦度日。——从小我就看到她年年冬天满是血迹冻裂的双手,就着昏暗的灯光糊纸盒,干杂活,洗衣服,——我也很难过,真的,很小就暗暗发誓要听话,让妈妈开心,长大后挣很多钱让妈妈痛快花!真的!我真的这样发过誓,妈妈太苦了!——我从来没有见过她年轻的样子,脸上永远是愁苦的皱纹,粗暴易怒,还常常伤心地告诉我,她这样千辛万苦,都是为了我,否则,她早就不活了。——她为我吃了这么多苦!我觉得很对不起她——,”
周淑文低下了头,声音有些哽咽了:“要是对妈妈不好,要是不听话,那我还是个人吗?”
她似乎说不下去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恢复了刚才的平静,
“但是——,后来,我发现自己想做的事根本不是她需要了,而她需要我做的,又让我很痛苦——,不知不觉,我渐渐不想忍耐了,但一想起妈妈曾吃过的哭,我又不忍心——,唉——,要是我的妈妈能更有本事多好!可以轻松地把我带大,这样我就不用如此感激涕零,非粉身碎骨无以回报了。”
“——开始我们一有争执,妈妈先是骂我,要是我还是固执,她就会就伤心的哭起来,——邻居大婶儿们就纷纷数落我,说妈妈有多不容易,警告我不要翅膀刚硬,就忘了娘恩!”
“我不想做这样的人,我是希望让妈妈开心些的,——而且最糟糕的是,我太笨了,做什么都不行,好像妈妈说的也都是对的。”周淑文不自觉地苦笑一下:“慢慢地我开始厌倦了,既然我任何自作主张的举动都能惹妈妈不快,——并且伤心成那样,还引起邻居们对我严厉的指责,——我不如全都依顺她,当下半生是还债好了。”
她的眼神儿再次辽远了:“我多想一次还了这个债啊——”
木兰呆呆地望着面前这个沉默的女人,不知说什么才好——
周淑文木然地盯着地上葱绿茂盛的小草,和一朵摇曳的黄色小花,似乎陷入了深深的沉思……,好久——,她仿佛打个机灵,茫然地抬起头,看了看凝视她的木兰,又转回开阔的草场,然后响亮沉稳地开口了。
“我越来越少说话,对妈妈永远都是‘是的’。终于,妈妈好像满意了,——只是我越活越没意思,尤其是对婚姻失望之后,你不是说孩子死对我有什么影响吗?我告诉你,——是开心!”
她眯起眼睛笑了起来,刚才还怨愤和苦闷的脸上此刻突然充满了阴狭的得意:“——因为那些处处辖制我的人也痛苦了!我现在唯一的乐趣就是悄悄破坏这种——除了我,人人都满意的生活,——所以孩子死了,我就坚决不和许国胜同房,也不离婚!让这个会打小算盘的男人痛苦去吧!——既然没人在意我的幸福与快乐,我也不用在乎他人!”
声音突然嘎然而止,周淑文冷冰冰地转过头看向木兰:“现在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木兰迷惑地望着她。
“你现在应该明白,我不幸的根源根本不是许国胜,”周淑文保持着那种阴毒的笑容:“其实你说我故意不离婚也并不错,我确实是故意的——。”
“是吗?”木兰机械地重复道
她阴毒的笑容中又添了一丝得意:“是的。”
木兰心里打了个哆嗦。
“——但理由却不是你猜测的。”周淑文继续诡异地笑着,意味深长地说道:“这令我有力量,也能从中得到不少乐趣。”
木兰微微扬起头,她这才明白周淑文并非失态地自白,而是有迂回地说明自己没有杀人动机。她又忆起郭小峰昨天的预言,看来周淑文确实不缺乏洞察力,不仅意识到自己是丨警丨察的同谋,而且察觉到自己约她的动机了,显然她今天就是专门来解释的,木兰不安的想:大概这也是自己能那么容易约她出来的缘故吧?!那么她的表白还可信吗?
“你们按照惯常思维论断我这个弃妇因恨杀人,实在可笑。” 周淑文突然又变得有些懒洋洋了:“——我现在的生活乐趣就是用不离婚折磨这些人,所以我根本不会杀死他。其实,真被冤枉我也不在乎,像我这样活得了无生趣的人死掉也无所谓,现在我死就更没关系了,——许国胜留下的钱应该足够妈妈后半生生活了,我呢,也好早死早托生——”
“你失去常识了吗?”木兰冷笑了:“假定你是谋杀犯,难道还会还认为能继承被害人的遗产?”
“不能吗?那你们就不能冤枉我,我还要养活我妈,她养了我前半生我必须养她后半生。”
“听起来就是债权债务。”
“养儿防老本来就是人力的囤积。”周淑文讥讽地看着木兰,似笑非笑地说:“那些家境贫寒却偏偏生一群孩子的家伙们和阔人多重渠道的投资有什么区别?”
木兰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来,——她觉得脑筋很乱,不知道自己是否认可这翻话,——如果说对?她觉得不公平,——毕竟,大部分父母儿女之间萦绕的更多的是爱与亲情,关心与照顾都是发自肺腑,心甘情愿的,而不是单纯的投资回报和装腔作势的表演;——说不对吧?“养儿防老”四个字就充分说明了生育的经济学意义,尤其是从眼前这个女人身上——
“也许你说得对。”木兰干巴巴回答,她静静地望着面前这个女人,有些恍惚,——人性多么古怪,——一颗曾经诚心发誓要让母亲开心愉快的种子,曾几何时,竟结出了忍耐和厌憎的果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