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猜他忙于挣钱忽略了你?如你所说,他出身极其贫苦,在这个城市里无依无靠,但是时代的机会来了,他找到了挣钱的门路,然后跑到北京打天下,因此没有时间和你团聚。我猜你为这个原因生气,因为你生活安定而又时间充裕,所以精神要求就高了,需要别人的呵护,也许你已经习惯别人对你过分的呵护了,就象你妈妈对你那样,这在我看来,——哦——这有些糟糕——哦,不——过分——的爱,”木兰顺口流露出了自己的心声:
“却成了你生活中的习惯?——可你没有意识到这个要求对许国胜有些过分了吗?他需要时间打拼生活,他不是贵族,有钱有闲因此有逸致,如果出生时就戴有贫穷的枷锁,恐怕就必须忍受它带来的种种不愉快,学会改变与适应——”
“——为什么你的想法总落入俗套?”周淑文突然爆发般地打断木兰:“凭什么你认为我是因为他没有陪我,我就生气?凭什么你认为我会贵族一样要求很高?凭什么你认为我习惯过分的呵护,既然你仅听了我妈一次谈话就觉得过分,凭什么认为我会安之若素并深感幸福?难道你认为有这样的妈是幸福的?”“不!”木兰瞄着她暴怒的脸,第一次很有把握地回答:“我认为如果我有你这样的妈妈,会感到很不幸福!”
——她得到了预期的反应,周淑文注视自己的眼睛里,奇怪地——第一次流露出深深的感激。
“我说过,我不喜欢许国胜——”
木兰再次欣喜地发现,她的声音里终于开始有了像其他受访者那样的——渴望倾诉——的味道。
“——因为我妈妈,我还是答应了,她一生的快乐就是好心好意地替别人安排生活,可惜她不运气,只有我一个可以摆布。”
摆布?——她这么看,木兰心里一动,——周淑文脸上浮现出古怪的笑容,只一瞬间,话题还是迅速扯回许国胜身上:“——结婚后,我还是希望丈夫能像一个真正的男人,我会好好爱他,我希望——,”她的声音突然变得期待而又绝望:“一切能有所不同——”
她哽住了,几秒钟后,才又平静地继续说:
“——然而,结婚从开始就不快乐,我们一家三口挤在两间平房里,那么挤,一点个人空间都没有,还有,我妈总愿意用你不能拒绝的辛勤劳动,换取对我们的支配权,——结果我们夫妻生活没什么甜蜜,日子干巴巴的。而且国胜和妈妈相处的也不好,他不肯听妈*唠叨,——可很快当我怀孕后,一直讨厌我妈*许国胜,立场却和妈妈惊人的一致,认为我该生下来。——你知道吗?当时我伤心的无以复加,虽然他们都认为我掉到蜜罐里了——”她突然看着木兰不说话了,似乎要求木兰回答。
木兰迟疑了一下,轻轻摇摇头:“对不起,我想人们对甜蜜的标准不同——。”
这的确是对方期待的回答,周淑文眼睛一亮,有些兴奋地继续说道:“——是的,可惜当时没有人像你这样赞同我的观点。我一直认为我和我身边的人一样,象一头牲口那样机械地活着,如果不是国家强制的‘计划生育’政策,那些人就会和蝗虫一样,主要生活目的就是吃饭和繁殖——”她眼睛里又流露出极端的轻蔑和愤恨。
“——我渴望的美好生活从未在我身上展现一天,现在又不由分说地要我背负上养育下一代的重任,——我绝望极了,认为从来都没有快乐的我,大概再也不会有我希望的未来了,因为这些责任已经沉重到只能求生存的状态。——可是举目四望,人们倒是纷纷恭喜我,哼!”周淑文突然恶毒地骂道:“——他们都是坏人,喜欢看到别人也掉到深渊里倒霉,他们就是怕我过好了,所以盼着人人都赶紧生孩子,都成上了磨盘的驴……”
木兰默默地聆听着她激愤的咒骂,克制着自己想反驳的欲望:
“——很奇怪,我憎恨孩子,那些高尚成功的女人却都很喜欢孩子,是不是我品质特别坏?”周淑文再次停住了嘴,观察木兰的反应。
木兰一怔,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瞬间的迟疑之后,她有些狡猾地避开话锋,泛泛而言:“你自责过分了,自由生活的定义是自由选择,生育权其实是给女性不生育的权利,而不是相反。”
“——可许国胜和妈妈都说我必须要,因为早晚都得要,早要比晚要强,何况我当时年龄也不小了。”周淑文又谨慎地补充,但从她忽闪的眼睛里,木兰知道她需要什么样的回答。
“——小道理也许不错,”这次木兰倒是发自肺腑:“可逻辑却是荒谬的,关键还要你来抉择,勉强就是错误的。这就好比假如某个女人决定过婚姻生活,因此旁人就理直气壮地替她安排在13岁结婚——因为早晚都要结,索性趁早的道理——一样荒谬,她愿意的时候才是最合适的时候。”
周淑文眼睛终于开始犹如遇到知音一样看着她,她彻底扭转身体面向木兰,话语突然象破闸地洪水伴随着挥舞的双手语无伦次地滚滚而出:
“——是的,我生活中充满了荒谬的逻辑,可大家都觉得天公地道!你满心苦涩,别人却给你道喜,他们都不是好人,他们有看我倒霉的快乐……,——许国胜就是这样,他自私,他逃跑了,留下我在监狱里煎熬,开始我以为他爱我,所以要理解他,给他一个安静的大后方,一直忍耐着,——可他,他却把我当成给他生儿育女的机器!——一年回来几次,然后心安理得地在外面过自在的生活,那我成什么了?比最贱的婊子还不如!——第二年,他赚了不少钱,我对他说,让我跟你走吧, ——他却说,还要再看看,说现在赚钱还不够多,还说:‘你和你妈妈在一起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她是你妈妈呀!’——无耻!真无耻!他明明知道我受不了妈妈那无处不在的关怀,——我只告诉过他,可他还说这样的话!——可我还是忍了,幻想着是经济的压力才使我们不得不分离,——钱!钱!钱!,钱一直都在折磨我们,不是饥饿的恐惧就是未来的恐惧……,——到第三年,第四年,他又对我说,你工作这样好,放弃了太可惜,想法太天真。又说:生意不好做,我跟过去花费太大。可那年王兴梁在我们家说,他们一年赚了一百多万!”
周淑文的声音激愤的有些嘶哑了:
“——我开始明白了,他不爱我,所以夫妻的团聚是一钱不值的!现在自在潇洒过活的他,正满意于有妈妈无时无刻对我的看管,保证他不会戴上绿帽子!还能拿几个小钱儿就有一个女人为他养儿子,傻子似的等他回家,真上算!——呸!他当他是什么?薛平贵?我是什么?王宝钏?真是做梦!”
她整个的人突然像变成了吐着信子的毒蛇,表情狰狞,连声音都伴随着嘶嘶的气声:“——我开始恨他了,觉得自己真是傻,为他付出真情和希望都是最愚蠢的想法,原来我只是他的跳板!他廉价的佣人!经济共同体!现在还要永远成为他的老妈子!我真是恨——,直到看到男男死后他那么伤心我才第一次感到快活,他的如意算盘落空了,哈哈哈——”她放声大笑起来,声音里没有丝毫的绝望和悲伤。
木兰一惊,她想起了那些传言和说法,还有郭小峰的嘱托。
“男男是——?”她小心地问。
“我的儿子。”周淑文回答,用近乎快活的声音接着说:“我亲手杀了他——”
三
小秦疲惫地盯着戴亚丽,远处的这个两天前仿佛还被悲伤打倒的女人,显然已经完全从痛苦的阴影中解脱出来,看起来神采奕奕。而且从昨天晚上到今天上午,都证明了她相当地善待自己,——昨天晚上,负责盯梢的同事小胡反馈来的信息是她在阿福路——一个专卖贵的离谱却又不是著名品牌的女人街,逛了三个小时,带着三个大提袋的收获回到了宾馆。
今天她又打着出租来到西四路——一个有吃有玩儿的大型服装市场。难道还没买够?小秦咂着嘴直摇头。戴亚丽径直走到一个一个大排挡,选了一个比较僻静的角落坐了下来。他看看表,已经十二点了。
“你下去盯着吧。”小秦对肖素说。
“好。”肖素打开车门下去了。
小秦把坐椅向后放了放,伸了一下懒腰,眼睛机警地四下瞄着,——突然,他看到了他心里早已确定的目标——孔彬!——从市场里走了出来并且径直向戴亚丽坐的位置走去。
看来凶手真的是这个女人?而不是自己一直怀疑的——动机最十足的女人——周淑文?小秦叹服地摇摇头:看来还是自己的头儿猜测的更对,所以把那股风直接刮向了这个女人,——现在果然动了。他又想起了昨晚王兴梁慌慌张张跑来的情景。
昨天晚上,气喘吁吁跑来的王兴梁透着一脸的紧张和兴奋。
“郭队长,我觉得这事儿还是应该给你说说。”他一进来就说道。
“当然!”郭小峰热情地请他坐下:“喝些菊花茶,慢慢说。”
“是这样,” 他擦了一下胖脸上的汗水:“昨天我按你说的给小戴打电话谈那些钱的事情, 她居然答应见我面谈,我当时就心说,——这郭队长还真是神了,这个吃肉不吐骨头的女人居然转了性?”
郭小峰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很舒服地放在肚子上,自信地问:“结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