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木兰老老实实地回答:“已经约好明天上午学校见,我打电话告诉她,想单独请她介绍介绍自己的母亲——这是我们上次登门的由头,她居然一口答应了,说实话我没想到回这么顺利,她看起来很不容易接近,我告诉过你们,上次谈话中她几次说话都只有三个相同的字:‘是的,妈’,——实在,对明天怎么打开她的话匣子我还没有底呢。”
“哦——,别担心,”郭小峰做了个让她放心的手势:“她没像你想象的那么寡言,像对待其他的受访者一样,顺从的听她讲就行了,人类需要表达,有声的和无声的,她也不例外。我相信你会得到意料之外的收获,因为缺少宣泄,可能她还更爱表达。不过——”他身子向前探了一下,严肃地竖起食指:“你要牢记,千万不要做价值判断,一定要顺从她,哪怕听到特别反感的逻辑,只是你一定要装的像,她——,可不缺乏洞察力。”
木兰回忆起那次见面她突然警惕起来的眼睛。
“我想是的,可是——”她犹豫地说:“她要是扯得不着边际怎么办?这是很多人的特色,难道也不能牵引回来?”
“我说了,一切都像你对待其他采访对象就行了,如果偏离轨道,当然要拉回来,而且,有两个问题,她不说,你一定要明确问出来,我希望由此能确定最终的嫌疑人。”
“什么问题?”木兰连忙从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和一只笔,摆出要好好纪录的架势。
“哦,不用那么紧张,”郭小峰瞟了一眼,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十分安静地说道:“很简单的问题,第一,她儿子到底是怎么死的?我得到的信息是自己吃鸡蛋噎死的——”
“——什么?”正纪录的木兰失声叫了出来,吃惊的笔都掉到地上了,她顾不上去拣,以强烈否定的口气反驳道:“怎么可能?”
“是呀!”郭小峰的脸也沉郁下来:“这有两种可能,一种,确实是自己噎死的,这种事虽然极希罕——因为人类很少的与生俱来的才能,就包括天生会吃东西,自己噎死的事比被雷劈死还要少的多,——但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另一种——”他呼出一口气,轻轻摇摇头:“我知道很多吃果冻噎死的孩子,都是被父母喂食导致的,这可能是无意,也可能是——”
“——故意?”木兰直截了当打断他,接着问:“如果她是故意,那么这次谋杀的凶手——”
“——是谁?”郭小峰也打断了木兰:“依然需要更多的证据。”他再次竖起食指摇了摇;“别忘了,即使是能证明几年前她亲手杀害了儿子,也不等于证明今天她会亲手杀害丈夫。我想知道的,——是她的心理,为什么?”
木兰愣怔了一会儿,弯腰拣起了水笔:“第二个问题呢?”。
“她对生活现状是什么看法,满意吗?如果不满意,那觉得原因在哪儿?啊——,这个问题也许她自己会不知不觉说出来。”
“说起这个问题——”木兰稍微皱了皱眉:“我觉得周淑文的性格本身是最重要原因,她们家落到今天这个结果,她应该付很大的责任,——当然,老太太的脾气是专制了些,可她自己也太提不起来了,要是不专制,恐怕她更不行。而且不管怎么说,她妈妈也算是为她一直牺牲,或者说奉献吧。——就是这样帮扶着她,听听那些老师们的话,我觉得如果不是在大学里,这个大船上能乘的人多,——换个稍微讲效益的单位,她恐怕早就混不下去了。”
郭小峰没有回答。
“怎么?”看着他一直毫无表情的脸,已经颇为了解对面这位刑警的木兰,赶紧又补充一句:“你觉得我说的不对吗?”
“那倒不是,”郭小峰目光移回木兰的脸上:“我也不知道对不对?当然我知道,虽然很多人渴望自由自在的日子,但同样很多人都渴望稳妥的生活。——我只是想起了我年轻的时候,那个时候,生活中的一切都被安排妥了,真的,不光是我,是所有的人,——都是事无巨细,什么都被国家统一安排好了,每个人只要做好一块砖就够了,——按照设想,应该人人幸福美满,国家蒸蒸日上才对,可结果怎样呢?只要略微了解一下那个年代的历史就知道了,——最日常的生活,小到吃个豆腐都要凭票,买个菜都要‘走后门’,除了抄着手聊天之外,基本不会什么,——坦白的说,从现在的眼光看,无论言谈举止还是生产技能,那时侯的中国人都不甚能提起来;但反过来说,也许就是认为中国人素质不行,那时的政府才要替老百姓安排好一切。管制的结果似乎也证明这个道理,——你看,什么都安排好了,日子还越来越差,不管你行吗?”
木兰看着郭小峰,咯咯笑了起来:“干吗不明说,你是反对我的观点的。”
“这就是郭队的特征,”小秦嘘了一声:“专门绕弯子。”
“那我就直着问——”木兰干脆地说:“这么说你是认为正因为她妈妈管的太宽,所以周淑文才那么笨?”
“这个我不能确定。”
“又来了——”小秦指着郭小峰冲木兰笑着说:“是不是?”
“我确实不能确定。”郭小峰摊开手,显得非常委屈;“生活是块试金石,一放出去历练,人的潜力、高低立马就分出来了,想要过什么样日子的愿望,自己也都清楚了,——可周淑文的,——又有谁能知道呢?”
木兰的笑容渐渐消失了,好久,她轻轻问:“你想说,周淑文的生活被剥夺了——”
“我仅仅想再次强调——,”郭小峰也严肃起来:“明天的采访,一定不要轻易做价值评判,——以至于她不能畅所欲言。”
“你认为她会说出偏激的话?”木兰猜疑地偏过头:“为什么你不认为她会刻意隐藏真心,装腔作势?”
“只要说的够长,她就会流露出来——”郭小峰泰然自若地回答:“因为如果她有这份机心,就不会在学校混成那个样子了。”
“可她毕竟可能杀人,这是本能的自救。”
郭小峰耸耸肩膀:“也许吧,但没关系。谎言也常常意味着另一种意义上的实话,只要他们说的够多。”
第六章 正面的交锋
一
木兰像个提防城管的小贩似的,站在校门口前后左右的东张西望着,现在已经九点五十了,而她和周淑文的约定是九点二十。
她第六次打开了手机,在恨恨地连按了八个键之后,瞅着那个绿色通话键几秒钟,又恨恨地叹口气,第七次合上了它。
“小不忍则乱大谋,”木兰不断小声提醒自己:万一电话打过去是老太太接的,热情洋溢请她到家里畅谈可就麻烦了。昨天自己灵机一动加暗暗祈祷,聪明地选择做饭时候给周淑文家打电话,果然如自己猜测——老太太在做饭,接电话的则是自己希望的周淑文。而此刻打,木兰可没信心谁会接住电话。
然而也迟到太久了——尤其是她家还离学校这么近,木兰心头的火苗窜得几乎能从鼻子里冒出来,迟到——是最没有素质的表现!她愤愤地想。——然而,就在这愤愤间,突然,一个可怕的念头袭来——周淑文会不会不来了?
天呐!——,木兰心里发出一声惨叫,恼火霎时消失地无影无踪,心里一阵张皇:“老天爷,老天爷,老天爷!”。她喃喃地祈祷着。
意外的,神灵这次有求必应,大约5分钟之后,她发现周淑文像一只苯鸭子那样不慌不忙摇摇摆摆地向自己走过来了,
刚才还气愤不堪的木兰此刻看到了她,顿时犹如看到30年未见的亲人那样,带着感激笑容一溜儿小跑地直迎过去,甚至没有发现自己无意中颇为不雅的张开了嘴。
周淑文保持着自己的步速和木木呆呆的表情。
“有点儿事。” 她冲迎过来的木兰毫无歉意地解释。
木兰陪着笑跟在旁边向学校里面走去,她长出一口气,觉得今天的校园额外安静优美,灿烂的阳光透过高大繁密的桐树叶缝隙为长长小路投射出点点小亮斑,躁热一下子就消失了,一侧的操场因为没有活力四射学生们的奔跑,一个来月就长出了茂密浓绿的野草,其中还夹杂着零星黄黄白白的小野花,清静明丽的风光宛若一副印象派绘画。
“就在这里谈好吗?”
正沉醉在这明媚的夏日风光的木兰一楞,发现她们走到了一个操场一边的长椅旁。
“好的。”她连忙回答。
周淑文自顾在长椅的一边坐下了,冷冷地眺望着眼前的绿荫荫的操场和远处被树木掩映的楼房,看起来她的心情似乎不那么喜滋滋的。
木兰踌躇一下,眼前这个女人散发出的气息,使她小心翼翼地选择了与之保持着基本礼貌距离的位置,——当然,也没忘记以拿餐巾纸为掩饰悄悄地打开了包里的可以记录的小家伙儿,脑子里还琢磨着准备好的开场白是否恰当。
不过,这次倒不用这么费事,周淑文直截了当地开口了。
“你想窥探什么,直说吧。”
“啊——”木兰楞住了,刹时有一种被人点破来意的尴尬。
“有什么话快说好吗?我这次出来撒了谎,还要赶快回去。”周淑文不耐烦地催促道。
“撒谎?”木兰赶快抓住这个话头:“为什么?”,她努力显出困惑的模样,头还不忘配合地稍微歪一下。
“妈妈从不喜欢我单独出去,见一些乱七八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