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明的清官?啊――,”郭小峰笑了,很赞同地点点头:“我必须说我同意你的形容,不错,抬着棺材诤谏皇帝,确实容易让人感觉是一个拿捏的很好的秀,当然也要冒很大的险。不过我要说的不是这个,刚才你说到清官,我倒想起对他的一些记录,我是丨警丨察,就光说说他的法律原则吧,――‘凡讼之可疑者,与其屈兄,宁屈其弟;与其屈叔伯,宁屈其侄。与其屈贫民,宁屈其富民;与其屈憨直,宁屈刁顽。事在争产业,与其屈小民,宁屈乡宦,以救弊也;事在争言貌,与其屈乡宦,宁屈小民,以存体也。’”他停下来,打量着呆呆地看着他的两个人:“你们觉得这清官怎么样。”
“很可怕。”小秦干脆地回答:“让他这么断案,没有不受屈的,真是很特别,既不讲道理,还六亲不认嘛!”
“是六亲不认,但认理,他认可的伦理、道德原则,而不是事实原则。”郭小峰的脸微微阴沉下来:“这原则大概来自于母亲和社会的教育,海瑞应该算是孝子,因为他们母子之间,海瑞自述是:‘母之待臣,虽年当强壮,日夕相依,不殊襁褓’,就是说,成年啦――还在一个屋里睡――在不是房子紧张的条件下,我想算是感情极深,缘故嘛――单亲家庭,被母亲含辛茹苦养大的,他的母亲海太夫人――是个很可尊敬、毫不软弱的,至少是对待海瑞如此――的贞节女人,认同一切正统的教育,也坚定地把自己信服的理念传授给了儿子,我想海瑞也认同这些道理,否则他一生的处事原则都没有改变,这是装也装不来的。”
“听起来有些古怪,”木兰迟疑地说:“但这跟周淑文――”,她看到小秦投来感激的一瞥,显然她替他问出了心声,――这些实在是――风马牛不相干!
“啊,因为还有一件小事,”郭小峰的脸色更阴沉了:“我在一本书上看到的,儒家文化的拥戴者和实践者的海瑞从小都对女儿进行‘男女授受不亲’的教育,有一天,他看到五岁的女儿正在吃饼,就问谁给的?女儿说是小男仆,海瑞大怒:‘女孩子怎么能吃男仆给的饼?你饿死吧,这样才不愧我的女儿!’,――女儿也果然不愧是海瑞的女儿,从此不吃饭,家人百般劝解也不管用,最后活活饿死了!”
扑通――,小秦碰倒了手边的茶杯,他没有意识到,失声喊到:“你是说――,你是说――”
他想起了周淑文的――死的似乎不明不白的――儿子……
郭小峰替他把茶杯扶了起来,微笑地摇摇头:“你误会了,我没有暗示什么,还记得我昨天讲得江伯儿吗?他和海瑞都是孝子,他们的孩子都遭到了来自―― ‘他们自己父亲’――的灭顶之灾。然而,他们并不是相同的人,甚至可以说为人差别可能还很大,我仅仅想说――”他又看了看好奇地几乎要把眼珠都瞪出来的木兰:“――如果我们不真正了解一个人,仅从简单的名词分析,或一件事实,是不可能准确的判断出她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或者会做什么样的事情的。”
小秦发了片刻的呆:“是呀,那我们就着重去调查她。”
郭小峰和蔼地摇摇头:“我们现在不能只盯着她,别忘了,证据并不特别指向周淑文,其他几位依然大为可疑,而且,那些人不可能长期留在这里,我们没这个权利――”
“――你的意思说先调查其他人?”小秦一下子坐直了,打断问:“周淑文放着不管?”
“当然不是。”郭小峰稍微狡黠地一笑:“现在不是完全可以两全其美了?”他突然看定了木兰,笑得更加愉快了:“一个可以帮助我们的完美人选,――不正坐在我们的面前?”
一直竖着耳朵狂听,惟恐漏下一个字的木兰此刻张大了嘴巴,“噢――哦――喔――”,她发出一波三折的叹音:“――真是老奸巨滑,我本来还以为自己聪明钓上了你们,谁知原来要利用我!我说这次怎么这么顺利可以搭上你们?”
“别这么说,”郭小峰煞有介事地更正:“是双赢!”
“双赢?好吧!”木兰不客气地反问;“我能赢什么?”
“赢得第一手的破案资料啊!你可以和我们――”郭小峰想了一会儿,带着守财奴面临不得不破费的肉痛表情许诺:“每天交流一下各自的信息。”
“哎呀――,” 木兰讥讽地说到:“我真是为你的慷慨而感动!但为什么不说是要我把每天的收获上缴给你们?”
“杀敌一万,自损三千。”郭小峰不慌不忙地回答:“只要有交流,你总会得到很多信息的。”
“那干嘛不公平交易?”
“我们有职业要求嘛!”郭小峰无辜地摊开双手。
木兰泄了气,悻悻地皱皱鼻子:“真会找盾牌!”
“噢――,这是人类的天性。”小秦奋勇帮腔:“我们总会为自己的行为找一个美妙的借口的,比如一个人没任何理由,就喜欢走东家,串西家,挖人隐私,还忍不住到处给人说说,多少会遭人贬斥,自己也会觉得没面子,不爱承认有这个嗜好!――但如果告诉他,他正为了人民的――知情权――而奋斗,那感觉一定美妙出许多。”
“呵!”木兰大怒:“还要嘲笑我?”
“没有的事,你误会了。”小秦连忙双手合十,坐了个拜佛的姿势,看到对面似乎还有不依不饶的倾向,连忙王顾左右地东张西望一下,突然发出兴奋的嚎叫:“嗷!鸭子来了!”
果然如此,一只滋滋冒油、颜色金黄、仿佛还发出嘎巴嘎巴的焦脆响儿的鸭子衬托在雪白的磁盘,乘坐着一辆锃亮的不锈钢推车缓缓而来,同行的还有它数年来忠贞的搭档:细细的葱段、暗褐色的酱碟及其薄薄的冒着热气的荷叶饼。
本来并不多热切吃烤鸭的木兰,在经过了充足的冷气、小秦展现的热情的酝酿之后,又被此刻切实证明的厨艺诱惑下,也是食欲大动,对面的两位看来更是如此,都用冒着绿光的眼睛等待着服务员有条不紊的步骤,在这期间,木兰还看到小秦的舌头已经在嘴唇上游走了两圈。
终于,一切完毕!
“请――”小秦坐得笔直,用和他眼神儿传递出的信息不符的绅士风度说:“女士优先。”
“不客气。”木兰连忙快快地拿了一张饼,好尽快揭开序幕。
正剧拉开了,几个人娴熟的操作着,一口之下,六只欣慰的眼睛证明眼前这个焦黄的家禽有着和它外表相匹配的内涵,他们不约而同地点点头,接下来的表演依然接近感染力惊人的哑剧。
“我看还是吃烤鸭好了!”临桌一个一个刚进来的男人在看了他们两眼之后对正在看菜单的女友建议。
“太腻了吧?”女孩子娇滴滴地否定着,也扭头看了看他们。
“好吧,就尝尝好了!”她突然改变了主意。
类似的一幕也发生在坐在另一桌的中年夫妇身上。
他们浑然不觉地保持着卷第一片鸭皮的激情,专注的状态连服务员后来送上的“鸭架汤”也没有改变,直到木兰也发出一声短促的嚎叫才打破:
“嗷!”
“怎么啦?”对面的两个人同时停住了咀嚼运动问。
“我太傻了!”木兰懊恼不已地回答:“你们提议的时候我应该皱着眉头发愁,这样你们就会感到我找到信息是多么多么不易!那么我要是跟你们问些什么,出于不好意思你们也要多说些,可现在――”她绝望地看着对面:“全晚了!”
“哦――”已经开始喝汤的郭小峰放下汤勺,带着心满意足的表情安慰道:“如果为这个缘故,你不用后悔,因为我不会信的。”
“为什么?”木兰微微歪过头。
“一个极简单的推理。”
“什么?”
“一定要问吗?”
“当然!”木兰坚定地回答,一副“别把我当傻瓜”的模样:“你别告诉我这是职业秘密,我也不会信的。”
“我信,”郭小峰呵呵一笑:“不过如果说出来可能会冒犯你的自尊。”
“是吗?”木兰犹豫了一下,随后勇敢地回答:“不过甭担心,它总是受冒犯,已经伤痕累累的不在乎了。”
“好吧,既然你一定要问――”郭小峰轻咳一声:“咳,你出现在周淑文家里有两种可能,一是你认识她,”
“我不认识,”木兰连忙说:“可以发誓!”
“另一个就是你方便了解她,否则你们总编为什么会带着你出现在那里呢?第一、你还不是一个资深的、著名的――”
“记者!”木兰唬着脸补充:“我知道,应该说我是个新手。”
郭小峰仿佛没看到对面的不快,煞有介事的继续说:“第二,你很正直有品德,因为尽管你热心、外向但却不是一个擅长迎合上司的人,应该说,这点我非常敬佩你。”
“当然。”刚才还一脸不快的木兰即刻变成了假意的不满,用既自豪又遗憾的口气抱怨:“我就是这样,非常清高的,唉――,吃亏,不会混。”
“所以嘛――”
“所以你就猜出了这一点。”木兰已经心平气和了:“我已经明白,不过――”木兰又想起什么似的问;“你怎么知道那是我的上司?”
“哦――”郭小峰沉吟着回答:“因为你对他的态度既尊敬又拘谨,这不象平时的你。”
“也因为――”小秦放下筷子,一脸快慰地从旁补充说:“你已经亲口告诉我们了。”
木兰怔了一下,这才回想起来,她轻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噢――”
“明白了吧?呵呵!” 郭小峰轻声笑道:“这就是我们总是要对当事人不断的盘问的原因。言多必失!真理般的四个字。”
“看来――,确实如此!”
“好啦,”郭小峰把双手合拢放在桌上,“现在看来你也没有疑问了,我们也吃饱喝足了。开始工作怎么样?”
“啊,马上恐怕不行。”木兰连忙解释;“下午我们老板介绍我见几个认识钱老太太的老邻居,因为报道已经增加了母亲无私奉献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