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也是新展展的,但已经不令人向往了,装修从设计到施工都只能用粗糙来形容,客厅的家具也很简单,只有一组大沙发,茶几和电视柜,就在这空荡荡的客厅中间,局促地站着一个个子高高的,十四五岁,戴着厚厚眼镜的女孩儿,她似乎刚挨过训,低着头,攥着衣角局促地站着。
郭小峰静静地打量了她几分钟。
“你女儿吗?”
“对,盼盼,叫叔叔。”
那个女孩稍微抬起头,乖乖地小声叫道:“叔叔好!”
透过眼镜郭小峰还是一眼就看到她的红眼圈,显然刚才是狠狠哭过了,他又看一眼她那像酒瓶底一样厚的眼镜,轻轻摇摇头:“你女儿很用功啊。”
“唉——,”王兴梁叹口气:“还行吧,平时总考第一的,不过——”他一言难尽地摇摇头,冲女儿说:“回你屋吧。”
小姑娘和她体积硕大的妈妈悄悄地离开了。
“请坐,”王兴梁似乎提了提神,指指茶几上的果盘:“吃些西瓜吧。”
“不用客气。”郭小峰坐了下来:“你很有福气呀,孩子用功努力比什么都重要。”
“那倒是!”王兴梁苦恼的面容中露出一丝笑容:“盼盼成绩一直是不错,人也乖顺,不过——”他的笑容变成了苦笑:“心理素质不好,老是紧张,尤其是考试,越重要她就越紧张,今年中招发挥的就特别不好,差了一分,唉——”他又开始狂摇起头来,半晌才含糊地说:“一分不得了呀,那是多少万呀,挣钱那么容易?唉——!不提了!”
“你做生意还抱怨?那工薪阶层不要活了!”郭小峰四下看了看:“你房子多漂亮,尤其是外面!这房子可不便宜呐!”
“唉——!”王兴梁长叹一声,头突然再次狂摇不止起来,好半天才一脸痛苦地说:“别提这个了!”
“好吧,”郭小峰嘘了他一眼,脸色严肃起来:“那就谈我们的事吧,关于那天开饭前和晚餐的情景你能不能再详细描述一下。”
王兴梁摇头晃脑地努力想了想,“哦——,吃饭前我和国胜在他卧室里说话,我劝他,他也懒得听,看样子很不痛快,后来说了点工作上的事似乎好了些。其他人大概都在外边忙活,后来孔彬进来通知我们准备好了,我们就去了餐厅,就这样,晚饭期间我好象给你们说了,没什么事,总之一顿饭挺闷的。”
“是呀,他早早就离开了,要不然你们老朋友喝喝说说的,怎么也得几个小时,显然是不想呆。”
“那也不是,国胜爱犯困,晚上就撑不住,一会儿不提劲说话,歪着就睡着了,在北京就这样,有一两年了。”
“噢——,”郭小峰继续问:“那你们进去的时候啤酒已经摆好了,还是放在地上等你们自己拿?”
“当然摆好了,瓶盖都开好了。其实她们不懂,啤酒不能提前开,估计是老太太或者周淑文自以为这样做可以显得殷勤,讨好国胜,嗤——,”他有些轻蔑地摇头一笑,不过随即又显得公允地说:“但也难怪,家里没男人,她们自然不懂,小戴也是存心出她们的洋相,不告诉她们。”
“戴亚丽很了解这些?”
“那还用说,整天跟着国胜,国胜喜欢喝什么,吃什么,啤酒要多冰、喜欢什么牌子有数着呢。哼,傍男人的这点儿聪明劲儿都没有还怎么混?” “看来她应该很会讨许国胜欢心了?”
“是。”王兴梁突然坐直了,看起来精神了不少:“那个女人你们也见了,要我说就是丑,像条鱼似的,可怎么说呢?算是会打扮,挺时髦的。就是时下最多的那种女孩儿,心眼儿不少,知道自己需要什么不要什么,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说喜欢琼瑶什么时候喜欢王家卫,什么时候又是韩剧迷,或者什么时候讨厌她们,怎么说呢,穷人的孩子,又不是特别聪明又不是特别有运气又不怎么漂亮,看人眼色行事那是天生的本事,也是趁年轻鲜活几天的那种女孩儿,我早就对国胜说要是再结婚那不能光比现在的老婆年轻,非得是样样强得多才划算,要不然伤筋动骨的不值,你说是不是?”
“很有道理。”郭小峰的头微微偏了偏,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要说这些,但他还是顺着他的话问道:“许国胜认可你的道理吗?”
“当然,我们老朋友了,什么叫老朋友?为什么成老朋友?那就是各方面观念相同对不对?”
“可许国胜还是为她和老婆离婚了。”
“国胜离婚跟她没关系,他就是跟他老婆过不成。”
“那戴亚丽指望着和他结婚吗?”
“她才不那么天真呢——”王兴梁把身体向前一探,竖起食指左右摇晃着,眯着眼睛未卜先知地说:“不过我敢说,你要是问她,她准说他们要结婚了,不管谁问,她都这么说,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他没有立即回答,直到面前两位丨警丨察都显得特别郑重其事之后,王兴梁才带着洞悉事物真相的先知一般的满足表情解释说:“现在她对你们这么说是为了避嫌,她也有嫌疑不是吗?放以前她也这么说,为什么?就是为了让国胜感到对不起她,那样她就可以利用国胜的内疚多要一些钱,哼!狡猾大大的!我早就对国胜这么说过,这个女人不能信。”
“你的不能信是不是包括认为她有杀人动机,是吗?”
“对!”
“可现在杀了许国胜她没有什么好处啊?”
“谁说没有!”王兴梁脖子里的筋刹时鼓了出来。
“什么?”
“钱,很多钱!”
“到底怎么回事?”
“国胜有不少钱是她管着的。”他激动地站了起来。
“可如果许国胜活着,难道他不会给她更多吗?常理说,戴亚丽应该盼着他再多活两年才对,除非她有了自己的新男友,不能忍受许国胜了,她有吗?”
王兴梁直着脖子发了半天呆,然后沮丧地摇摇头;“这倒不清楚。”
“不要着急。”郭小峰做了个请的手势:“坐下慢慢说。”
“不是,你没明白我的意思,唉!”他红着脸晃晃脑袋,脖子里的青筋儿又狂蹦几下,但最后——他只是垂头丧气地坐下了。
打量了他两分钟,郭小峰慢悠悠地开口了:“我们只管命案,其他的事只要不涉嫌严重刑事犯罪,根本不予追究。至于什么偷税漏税之类的事,除了税务部门请我们司法介入,我们也不会主动管这种事的。”
“也不是什么偷税漏税。”王兴梁感激地看一眼郭小峰,有些尴尬地挠挠秃顶,吞吞吐吐地说:“小戴是会计,其实也不是什么会计,我们没什么公司,唉,瞎混呗,国胜有时为了方便,就把钱存在小戴的名下。”
看到两位丨警丨察沉吟不语,王兴梁坐不住了,他欠了欠身子说:“你们其实应该问问这件事,公事公办嘛!”
郭小峰觉得自己渐渐明白对面这个摇头晃脑胖子心事重重的原因了,显然他已从丧友的震惊中恢复过来,开始想到自己可能损失的金钱了。
他抬眼看看对面胖子期待的目光,含糊地应道:“我们会问的。”
但也许是认为这保证显然太敷衍了,王兴梁失望地摇起头来,一时间脸上混杂出愁苦、愤恨、咬牙切齿和痛彻心扉的复杂表情。
“说到钱,”郭小峰小心翼翼地打量他一下,尽量用漫不经心的口气问出他本来就打算打听的一个问题:“我听说你和许国胜也因为钱的事有些不愉快。”
“有那么点儿!”王兴梁依然心不在焉地摇了摇头说:“是呀,就是为买房子的事,我拿了些钱,说实话,我们做生意这么多年,很少分钱,他总说,要投资,越滚越多,不要做守财奴,可事实上呢?几年好光景之后,钱没有增多,反倒越来越少了,他的手又大……不是我说死人的坏话,我知道他的心思,反正他的钱也不往家拿,这么名正言顺匡手匡脚的用俩人的钱潇洒多好!”
他的脸稍微愤愤地皱了一下:“可我不爱去那些烂七八糟的地方,再说还有老婆孩子不是吗?我可没什么歪心思,就想好好过日子,也想让她们娘俩过上几天舒坦日子呢,做人要有良心,老婆一个人带孩子,很不容易呢!所以借着买房的由头,拿了二十万。——他总催我还,我说,伙里的钱不是还有我的吗,从我该分的里头扣吧!后来他说从股份扣,我觉得他这么做太不够意思——”说到这里,他突然停住了,似乎咂摸出些不同寻常的味道,惶惑地抬起头:“你什么意思,郭警官,我没有杀人,我怎么可能为此杀人呢?”说到这里,他似乎更意会到对方的意图了,着急欠起身,上前一步,一把抓住郭小峰的手,摇晃着:“你相信我,我绝对不会为此杀人的。”
“我相信,我相信。”郭小峰连忙说道,不得不也站起来,使劲儿把他按回沙发,并且赶快转换了话题:
“现在再谈谈孔彬吧。”
话题的转换似乎果然宽解了王兴梁,仿佛觉得这样就意味着嫌疑转移了,他甚至露出了一丝笑容:“噢——,他是国胜老家一个远房表叔亲戚邻居的侄子。”
“哦——,转折亲。”郭小峰自语地说,眼角看到对方听完自己的结论,张开嘴似乎要说些什么,才一笑更正:“不,我都糊涂了,根本没什么亲戚关系。”
“谁都要糊涂一下的。”王兴梁神情开朗了些:“我是迷瞪了半年才回过味儿来。”
“他人怎么样?”
“人不怎么样,除了眼哪儿都懒,他上一回街都能捡几毛钱,手脚也不干净,一去饭店就偷勺子。”王兴梁煞是鄙夷:“当初就是国胜图他知根知底,想着不敢鬼到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