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些嘲讽的一笑:“——好了,现在我们现在说另一个问题,要是有个有志成孝子的家伙,不幸自己的爸妈除了感冒很少得病,又通情达理又有钱,而他自己也白白胖胖的,那么通往大孝子的路就几乎被堵死了。但孝子的光环正在远处熠熠生辉的照耀着,这光环背后又排列着公众交口一词的称赞,媒体的大肆宣扬,可能获利的机会,和前进的台阶——因为现在已经有地方出台文件——升官要考察是否孝顺父母——等等名利双收的好东西。——而名和利,几乎是人们不懈追求的东西,打击都打击不了。怎么办呢?”
郭小峰脸上讥讽的意味儿更浓了。
“于是人类的智慧就发动了,先天条件的不足绝对挡不住理想主义者的脚步,动摇他们的决心。二十四孝中的‘卧冰求鲤’就是这种没有灾难制造灾难的智慧创新。就算他的后娘想吃活鱼,也可以拿斧子凿冰,他非要卧冰,用自己身体去暖化?这种行为用脚指头想想就会觉得是典型的炒作!”
他看着肖素迷惑地表情,竖起食指摇了摇:
“不要以为我又在拿故事当实例,继续说历史记载吧。还回到我们前面的江伯儿大孝子身上,看看他丧心病狂之前其他的著名孝子在做什么!——还是洪武年间的事情:当时直隶华亭人沈德四因祖母有病,割了自己大腿的肉给祖母治病;不久,祖父又病了,沈德四又割了自己的肝脏做汤给祖父治病。因此在洪武二十六年被旌表——这是出了名了!不久,这位沈德四大孝子被授予太常赞礼郎——这算当了官了!同样的孝子还有上元人姚金玉、昌平人王德儿,都因为割肝为母治病被旌表,这些巨大的孝顺都算出了巨大的收获,只是后面两位孝子的收获要小一些,大概是模仿秀的缘故,不如先驱。——顺便说一句,明朝的割肝可不比今天的肝移植手术,是公认的治疗手段,属于必须的奉献。证据是——江伯儿事件之后——当时的礼部大臣们和皇帝讨论说:‘卧冰割肝,上古未闻,这些过分之举,都是由于那些愚昧的百姓为了惊世骇俗,或希图旌表,或规避徭役而为。’所以嘛——”
他讥讽地冷笑一声。
“动机你们想,——哼!因此我臆测我们的江伯儿大孝子就是出于‘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心理,才在第二年磨刀霍霍地先割了自己一刀,接着就惊世骇俗地杀害了自己只有三岁的儿子。——某种意义上,我很同情这位极有进取心的江孝子,像一切比赛那样,只有更高、更快、更强,才能刷新前人的纪录,——也许最初的孝子不过是额外顺从父母而已,但糟糕的是,这场接力赛很快达到了极高的水准——迅速出现了那么多割肝的大孝子,这已经是非常吓人的事了,但也已经不希罕了,——成功者都是靠创新取胜,在这场证明‘最孝’接力赛中,我们的江伯儿大孝子大约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干吗这么看着我?小肖,认为我后面的揣测过于阴暗吗?”
郭小峰斜着眼看着一脸不可思议,又嗫嗫嚅嚅似乎想说些什么的肖素:“不仅是我这么想,我们的一直热中表彰孝子、节妇,喜欢‘正人心’的朱皇帝因为这位江孝子杀子事件,也终于忍不住龙颜大怒,产生了阴暗心理,一改老脾气,通过和群臣讨论,最后下达决议:以后百姓尽孝,卧冰、割肝都随意,但以后朝廷不提倡这样的行为,也不在旌表之例,至于想因此规避徭役那也是想也别想了。说来也怪,一不这么大张旗鼓的旌表、赏官,孝子们居然也果然不那么爱割肝,杀子了!?”
“对!”小秦突然抢到肖素前面大声说:“一个人孝不孝顺跟他是否会杀人根本没直接关系,我们当丨警丨察的不能有太多成见,孝子可能是个好人,但也完全可能是个杀人狂。”
“当然。”郭小峰恢复了怡然:“要是每个孝子都是‘走路怕伤蝼蚁命,爱惜飞蛾纱罩灯’的脾气,皇帝就不会那么爱表彰孝子了,要不然,历史上那么多信佛的皇帝,怎么三大宗教之一的佛教,没有像那两个宗教一样尊崇非凡、统治国家呢?没办法,谁叫它的宗旨没有儒家学说那么满足皇帝的愿望呢?——单看看‘孝子论’一样,就跟皇帝们提供多么可爱的潜在人才——对一人无限雌伏,对他人依然可以凶狠残暴,还隍论这学说的其他作用。”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添了丝嘲弄: “真可惜——如果不是结果老走样的话,那真是完美无缺的设计!”
他又回过头看着肖素:“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肖素依然一幅不可思议的表情:“我觉得真没想到历史上还有这种事。”她好奇地看看郭小峰又看看小秦:“那个周淑文就是江伯儿那种人吗?”
一直侃侃而谈的郭小峰和小秦同时愣住了,他们对视一眼,又同时下意识地摇摇头,刚才不知不觉把话扯远了。其实对孝道的鼓吹和宣传,并提到一个新高度的时间并不算很长,以前只有民间约定俗称的观点——事实上,说苛刻也苛刻,说宽松也宽松。至少曾经倘若玩弄大花样,也不能获得可以抵偿苦难的好处,所以在比孝顺方面似乎还没听说有哪些亢奋到变态的家伙。
而且,从昨天的对白中,周淑文似乎并没有以此为荣,加以炫耀的意思,确切的说,似乎……似乎……还有那点儿怨恨,可她到底怨恨吗?怨恨什么?是怎样的人?他们也不知道,短短询问实在不足以了解一个复杂的人。
郭小峰闷闷地坐了下去,喃喃地说:“这个案子需要我们反复挖掘每个人知道的信息,包括过去的事情和每个人的性格,可惜,我们的身份——”他摇摇头自言自语:“人们说话会谨慎,要是有个不相干的人也帮我们打听一下就好了。”
第三章 天上掉下来个林木兰
一
“你总写这样干巴巴的文章怎么能吸引读者呢?”《东方消息报》梁总编挥舞着报纸训斥着大气也不敢出的林木兰。
他今年快六十了,却有一颗三十岁的心脏,抱负远大,一心要走出行业局限,把自己这份名字听起来宏大,实际却是不折不扣的地方行业性小报发展成左右广大市民喜怒哀乐的地方大报。
为了实现自己远大抱负,他曾不眠不休了三天,制定了一个发展规划,先是决定借鉴同行《晚报》的成功经验,用抢独家新闻的方式来实现跳跃式发展的梦想。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嘛”,他在宣布了自己的战略规划之后,乐呵呵地对手下说。
结果却在意料之外,一经实践才发现原来很有影响的几个同行居然都是不肯睡觉的兔子,不留给他们跑赢的机会。任何一个关键事件发生时每个报纸都有记者守侯着,倒是他们的记者去得最晚。在数次痛斥自己的手下之后,他也痛苦地意识到,在这个已经有几份面对市民发行报纸的城市,竞争已使几位报业同行战战兢兢了,世界似乎已经秩序井然,用老方法来拓荒似乎困难了点儿,再说他们的经费也少得可怜。
他又熬了三夜,制定了一个新的发展规划,踌躇满志地决定着眼于国际经贸,理由是这是本市同行忽略的地方,根据市场细分理论,这是最有商机潜力的空白点。
迅速,他又失望的发现这个隆重推出的版块不仅普通的市民不感兴趣,所谓的商家也很是不屑一顾。沉痛地一调查,结果是大部分普通市民谦逊地表示他们看不懂,而商人对他们的所谓“前瞻性分析”蔑视的懒得说。又痛斥了手下数顿之后,他忧伤地泡了一大壶浓茶,知道自己需要再熬三夜。
这次他决定着眼于国内经济,重点是股市,根据很充分,股民如此多,还从中分不了一杯羹吗?可当他这次红着眼睛宣布之后,被他训得痛苦不堪的手下这次大着胆子出言否定了,当然方式还是很技巧的。
“这个想法好,肯定有市场。”马副主编笑吟吟地说:“只要看看有那么多专业报纸从中渔利就知道了,我们只要重金聘用一些学经济的硕士、博士之类的人来做记者,把版块做细做透,一定要超过现在市场上那些《证券报》之类报纸,这还需要再组一些有分量的稿子,当然还要花大价钱买好稿,再派一些记者长住……”
梁总编刚刚被热茶暖过来的心又开始凉了,不说操作上的难度,就说财力就卡死他们了。他一怒之下地决定集思广益了。
展开想象翅膀的记者们果然提出了诸多发展良策,依据大都是“……路透就是这样起家的……”、“……CNN难道不是这样发展壮大的吗?”、“看看半岛电视台……”之类,雄心壮志和提供的奇诡手段都远胜于总编。
但现在作为批评家的梁总编,开始冷静地用投资额、投资回收期、投资收益比三个标尺将这些宏伟的设想一一拦腰斩于马下,正当总编哼哼地要说些什么的时候,林木兰——这个到报社不久的记者小心翼翼地提出自己的想法。
“我们也可以做纵深挖掘,比如《南方周末》,多厉害,”
看到总编眼里这次没有闪出嘲弄的光芒,木兰胆大了些:“好比是盖房,要是面积一定,盖平房容纳的人肯定没有盖楼房容纳的多,又不打仗,哪儿有那么多爆炸性新闻?抢独家可太不容易了,但现在有一点,大多都是浅尝辄止的报道,我们反正是周报,可以深入报道,增加可读性……”
“好!”梁总编大声肯定了木兰。这确实是让领导痛快的想法——不需要投入什么(主要是金钱)——只要好好挖掘手下就行了——惠而不费!因此他又补充长长的一段话来确认木兰的想法,听起来就象木兰说出他的主张或者木兰被授意表达了他的想法那样。
最后,他还是大度的给了木兰一份独有的赞美,认为木兰的思想朴素可靠,没有什么“花活儿”,不错!
可惜现在他对她这一点开始严重不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