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金刚伞在厨房里的长条桌子上。推开门子的那一刻,我看到那个穿白色连衣裙和大红皮鞋的女孩就在里面站着,头发依然往前耷拉着,我看不清她的面目。我一进厨房,她就给我跪了下来,发出嘤嘤地哭泣声。我没有搭理她,不吭不响地取了金刚伞,到了院子里。
刘翠问我拿个伞干啥。我笑了一下,没有回答直接回答她,从包袱里取了弹簧鞋穿上,往地上一顿,身子顿时被弹了上去,在十几米高的空中,打开金刚伞,飘飘然然地落下来,然后杵在那里得意的笑。刘翠跑过去,扯着我的袖子撒娇,说真有趣,也想玩玩看。
刚开始我不答应,说这玩意儿太危险,弄不好掉下来就摔死人了。她说没事儿,不是有伞拽着人。我严肃地纠正道,不是伞拽着人,是人拽着伞,一定要拽紧,到了天上可不是闹着玩的。
在她一再央求之下,我只好答应了她,让其玩一次,但是要收费的,一次五十块钱。刘翠笑嘻嘻地说没钱,给你个吻可以么。说着就把红嘟嘟的嘴巴凑过来。我赶紧别开脸,摇摇头说不必了,就让你免费玩一次吧。
当她穿好弹簧鞋要跳时,我说等等,让我检查下金刚伞,免得出意外。她抱怨了一句真墨迹,还是把伞递给了我。我开合了几下伞,说骨架有些生锈了,不容易打开,我去给你犒点儿油。
再次来到厨房里,只见那穿白衣连衣裙的女孩还在跪着。我淡然地说起来吧,一切自有定数,不可强求,何必一再执着呢!女孩又嘤嘤哭起来,跪地不起。我唉叹了一声,从墙上摘下挂在上面的油葫芦,往金刚伞上面涂抹了一番,然后出去了。
我问刘翠想飞得高还是飞得低。她一脸兴奋,摩拳擦掌地说当然要飞得更高。我打量了她一下,嘲讽道,你就是想飞得高恐怕难,你这细腿马蜂腰的,蹦不起来多高,顿在地上弹簧鞋吃不了多大力。
面露出难色,刘翠说蹦高确实不是俺的强项,那咋办。我让她爬上厨房的屋顶,穿着弹簧鞋跳下来,怕不怕。刘翠两眼发亮,说怕个鸟,这正是个好办法。于是,我给她竖立起梯子,让她爬上了屋顶。
我家的厨房是个小平房。
“我要飞了,天空任我翱翔!”穿好弹簧鞋后,刘翠站在屋顶沿上,手里握着金刚伞,张开双臂,神采飞扬,豪迈地朝蓝天喊道。
我点了根烟叼在了嘴上,喷出一口烟雾,在下面看着她,眼睛逐渐眯了起来。
嘣的一声,刘翠跳下来了,弹簧鞋刚触碰到地,瞬间将她的柔弱的身体弹了出去,像炮弹一样冲到了天空中,目测大概有四五十米高度,站在地上朝上望去,她的身影迅速成了一个黑点。
金刚伞被打开了,就像一朵盛开的黑花,看起来是那样的不详,是那样的诡异。
嘭地一声巨响,地面震颤了一下。像流星一样急坠下来的刘翠一头撞在了院子里大水缸的边缘上,把头撞得像烂西瓜一样粉碎,红血中混着豆腐脑一样的白浆,尸体陈横在泥土地上,大量的血不断地汩汩流淌出来,顿时被松软的土壤给吸收了。
金刚伞还在空中,孤独伶仃的,歪歪斜斜地慢慢降落,银色把柄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好吧,敢做就敢承认。
刚才,我在金刚伞的把柄上涂满了大量的润滑油,导致当刘翠在高空中打开金刚伞,抓着把柄的时候手打滑了。
狠狠地把最后一口烟吸完之后,扔掉烟蒂用脚踩灭,我转身进了厨房。
进得厨房里,我拉过一只小板凳坐下来,又点根烟抽上了。那个跪在地上穿着白色连衣裙和红色皮鞋的女孩站起来了,已不再哭泣,向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浓密的黑长头发依然在她的额前耷拉着,遮盖得很严实,看不清她的面目。我皱了皱眉头,不满地说既然已经把怨气给你出了,你为啥还不走,重新投胎再来过吧,这辈子吃苦,下辈子该享福了。
她慢慢伸出苍白纤手将面前的头发拨分开了,露出了一张十分清秀的脸,但也是令我感到熟悉的,这副模样,正是刘翠的。
原来,这个才是刘翠本人的魂儿。
也就是说,她的躯体被别的脏东西给占据了。
“谢谢你二桃!”她说得十分诚恳,俊俏的脸蛋上带着明显的感激和歉意,“其实你是个好人,是我们刘家对不起你!”
一口一口地抽着烟,我闷着头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我站了起来,走到窗前,向外瞧去。只见大水缸旁边伫立着一个瘦高的中年男人,正在对着刘翠的尸体不住地扼腕叹息。他慢慢地扭转头,朝我这边看过来,一张皮包骨头,尖嘴猴腮脸呈死灰色,带着愤怒和幽怨,努了努嘴巴,好像是在咒骂我。
我则是没有搭理他,退身回去,又重新坐在了小凳子上。
“走吧,不要再逗留!”我盯着手中的镜子,语气冷淡地说道。
“可是,胡泉在外面,我害怕!”刘翠的魂魄面露出惊惧之色。
闻言,我从包袱里掏出一叠子黄纸和朱砂,用朱砂在纸上面画了一些歪歪扭扭的梵文,又在自己指腹上咬破一个口子,将血挤出滴在黄纸之上,叠成了一柄匕首的形状,用打火机点着烧了,剩下一堆灰烬。
过了一会儿,我将嘴巴凑过去,附在刘翠耳边,教了她一句咒语。她闭上眼睛,聚精会神地学着默念了,手中便慢慢出现了一把闪着金光的刀子。我说别人给你报仇不算啥,自己给自己报仇才叫痛快,去吧,亲手宰了那狗养的败类去。
先是咬唇犹豫了一番,最终刘翠目光中透着无比坚定和狂热的朝我重重地点了点头,持着刀子冲出去了。
她到了院子站住,将拿刀的手藏在背后,大喊了一声,那个叫胡泉的中年男人回过了头,微微愣了一下,继而露出了猥琐暧昧的笑容,一边大踏步地走过去,一边开心地说道:“原来黄泉路上并不寂寞,翠翠,其实我不只喜欢芳芳,我更喜欢你!”
当胡泉刚于刘翠跟前站定,伸出的手还没来得及抚上对方的脸蛋时候,刘翠就腾出身后的刀,使劲往他的胸前刺了去。胡泉并没有躲,脸上还挂着微笑,可能自持本身已不是肉躯,只不过是一个魂儿的缘故,故而并不怕这刀子吧。
闪着金光的刀被一下子刺进了胡泉的心脏位置。不消一秒,他的脸色倏然变了,眼睛瞪得很大,张开口还未发出声音,魂体就迅速消散了。
这把刀,在参冥门书籍的记载里,叫阴阳刀,阴间的人使用,实际上刀体上蕴含着大量阳气,一旦魂魄被这把刀刺中,顿时会落个灰飞烟灭。我本不该让刘翠使用阴阳刀的,这样做有违天道,但我实在是恼怒得慌,一个为人师表的衣冠禽兽,应当落个万劫不复,甭想再继续投胎有下辈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