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伙子道：“现在哪个还问他要债啊？争先恐后巴结还来不及呢。这回他去上任的路费，都是那些天天堵门的人送的。人啊，就是这样，看你寒酸了，落井下石的都有，看你发达了，全来锦上添花。”

唐伯虎没想到这小伙子有这般见识，点头道：“说得好，说得好。从来雪中送炭都是难的。”

转过身，心里有点怅怅然，想了想，还是去王宠那里吧，自己也有些想桃笙了。想到这里，便迈开步子，向王宠家走去。王宠家远一些，唐伯虎又不舍得坐车，一直走到下午才到。敲门进去，王宠迎着，便向屋子里喊：“桃笙快来看，你爹来了。”

就见个丫鬟，搀着桃笙走了出来。桃笙个子长高了，人也漂亮了，竟然仿佛小沈姐姐的样子，唐伯虎不由得喜上眉梢，只是仔细看，走路有些瘸，脸上虽然笑着，却还带着点泪痕。唐伯虎便问：“桃笙，你没事吧？”

桃笙抓着唐伯虎手说：“爹，我没事，好着呢。就是这两个月，在缠足，疼痛得很。”

原来那时候女孩都是要缠足的，只是桃笙小时候，一直没有顾上。到了王家，就有些晚了。王宠本来说，不缠也罢，只是家里老太太规矩严，说女孩子一定是要缠的。便来问桃笙。桃笙说：“既然都是要缠，那就缠嘛，不可以坏了规矩。”

就这样，桃笙的脚就瘸了，疼得走不了路。唐伯虎赶紧说：“这个槛哪个女人都得过，过去了，就好了。”

说着话，王国士也出来，拜见岳父。这孩子已经长得器宇轩昂，齿白唇红的，倒是比他爹还精神几分。唐伯虎夸她几句，王宠就来劲了，道：“我这儿子，和桃笙，那是珠联璧合，生出孩子来，指不定又有多精神呢。”

话一出口，倒把桃笙羞得满脸通红，回房去了。王宠和唐伯虎两个，哈哈大笑。王宠马上吩咐摆酒，要和亲家好好喝一杯。不多时，酒席就摆好了。唐伯虎和王宠坐了，又叫来王国士一起。唐伯虎便问他，书读得怎样？什么时候可以去考秀才？

王国士答道：“岳父放心，小婿还是很努力的，一下科场，想必手到擒来。”

唐伯虎嘿嘿笑道：“好，好，有我的风范，比你爹要强。等到拿了进士回来，要好好教教你爹，看是怎么考试的。”

王宠在旁边听了，不乐意了：“哎，我说亲家，不带这么揶揄人的。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不是很正常的事么？就算我儿子学问比我强，那也是我的本钱大啊，你说是不是？”

王国士道：“若是没有父亲养育栽培，我断断没有这么大把握的。”

父子两个倒把唐伯虎给说愣住了。半晌才道：“好好，你们两个上阵父子兵，欺负我也罢了，以后断断不可联手起来欺负桃笙。若让我知道了，一定是不依的。”

王国士说：“岳父放心，王家从来是把女人捧着的。”

一席话说得唐伯虎哈哈大笑，好久没这么开心过了。王宠看他高兴，便说：“亲家啊，我看，等国士把院试考过了，是不是就给孩子们正式成亲啊？早成亲我早当爷爷么。”

唐伯虎这才开始仔细打量王宠，曾几何时，那个到处招惹是非的小屁孩王宠，竟然在考虑抱孙子的事儿了。想想自己，比人家大出十几岁来，都没想过这个呢。不过也好，王宠抱孙子，不就是自己抱外孙么？便连连点头说：“行行，我能说什么？男家做主么。”

当下家人就把酒菜摆了上来，两个人边吃边聊，把成亲的种种细节讨论了一遍，日子也定下来，就在今年国士考过秀才以后。喝了些酒，唐伯虎又和桃笙说了半晌话，当天晚上就住在王家，第二天天亮，才折回桃花庵。

过了几天，道士来取画来了。拿了福济院忘饥图，显然是高兴，忙不迭地称谢，道：“唐先生若是肯赏光，那么不妨到我们那里住上些日子嘛。我们那里冬暖夏凉，适合避暑的。”

三百五十九

唐伯虎奇怪：“哪儿来一个哥哥啊？”

文彭道：“我爹临走，怕我们没他看着，不好好读书练字，就把远房表哥找来了。”说着冲屋里喊道：“哥。”

只见一个书生应声从屋里出来，后面跟着文彭的弟弟文嘉。唐伯虎吓一跳，这不是小时候的柳树头么？倒是长得比文彭还像文征明。

文嘉介绍道：“哥，这可是江南的大才子唐伯虎叔叔，这个，是我表哥，叫文伯仁。”

文伯仁一听说面前这位是唐伯虎，赶紧深施一礼，道：“久闻唐叔叔大名，今天可算是见着了。以后一定要多向唐叔叔请教呢。”

原来这文伯仁，也是从小喜欢画画。至于考试，也和文征明一模一样，考了个秀才，就再也考不上去了。家里怕他荒废，就让他到文征明家住着，正好遇到文征明出门，缺一个督促文嘉抄千字文的，就让文伯仁住在了这里。文伯仁后来学有所成，也成了一代书画大家。

唐伯虎一见文伯仁，立刻就喜欢上了，说：“不仅可以请教，你们兄弟三个，以后可以去我家玩啊。叔叔我没有儿子，你们常来，那我心里就是高兴。”

文伯仁道：“那真是好，明天我们就去。”

唐伯虎呵呵笑了起来。好像是从年轻人身上，看到过去的影子，便道：“那么就说好了，明日就来，好好教你们本事。”

三兄弟高兴极了，早就觉得在家呆着憋闷，这回可是真得着机会出去玩了。估计今天晚上，肯定睡不成。

果然，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哥仨就敲门来了，还背着个大包袱。包袱里是啥呢？全是纸笔颜料砚台墨，上课么，必然是要带的。进了院子，看见里面实在是杂乱不堪，文伯仁道：“二位兄弟，咱们来跟老师学画，也没有学费，就帮老师把院子收拾一下吧。”

大家一致称好，说干就干，七手八脚地忙活起来。整整一上午时间，竟然把个桃花庵整理得像样了。唐伯虎拦也拦不住，只好在旁边看着，心想本来是想再要个儿子的，那该有多好。可惜小沈姐姐竟先走了。想到这里，又琢磨干脆收哪个当儿子也好。可想来想去，想起唐长民来。最后还是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心说自己这里真是戾气重了点，别再沾上别人家孩子了，就师生也挺好。

吃了午饭，唐伯虎开始教画，头一课讲的是画面布局的十二个忌讳，如不能布置迫塞，让画面拥挤；不能远近不分让人看不出距离；不能山无气脉，就算是画几十座山峰，也要有一个主峰，其他山脉都从中绵延开来；不能水无源头，泉水要出自高山，溪水要看见水口；不能境无险夷，不能一张画全是险峰，也不能全是缓坡；不能路无出入，要画一条路，它必须穿树林、走山谷，因为路是拉开距离的最好办法；另外，还有不能石只一面、不能树少四枝、不能人物佝偻、不能楼阁繁杂无序、不能浓淡失宜、不能点染无法，等等等等。

唐伯虎一边讲，一边找出画册来，细细说明。几个孩子听得认真，不时还提点问题，一直听到太阳偏西。这才告辞回去。唐伯虎留他们吃晚饭，文彭道：“唐叔叔，我娘说了，绝对不可以和你呆到天黑。”

唐伯虎一愣，问：“为什么？”

文嘉抢答道：“怕你带我们出去喝花酒。”

唐伯虎被逗得前仰后合，原来文征明这家伙，对自己就这般印象，还把这印象，都传给老婆孩子了。

文伯仁哥几个，大约每三五天来一趟，唐伯虎还真把给他们上课当回事了。私下里，把自己从小看的书，如唐朝张彦远、王维，五代荆浩，宋朝刘道醇、郭若虚、董羽，元朝王思善等名家画法书都拿出来温习一遍。有的书已经满是灰尘了。

唐伯虎写感想、做批注，权当是备课，一边看一边回想自己当年学画的样子，拿着个斧头练劈炭，不由得哑然失笑，这才明白，为什么沈爷爷那么喜欢小孩子，喜欢教学生。原来这也是人生的一种乐趣。

这一日，正在教孩子们自己最拿手的画美女“三白法”，这还是受了小徐姐姐的启发才发明的，说到入迷处，几个孩子都跃跃欲试。唐伯虎道：“你们知道女人长什么样么？哎，得了，现在先临摹些人物吧，别人怎么画，你们就怎么画。等过几年有媳妇了再说吧。”

话音刚落，就听得有人敲门。唐伯虎开门一看，竟然是王宠和王国士。王宠一把抓住唐伯虎的胳膊道：“好啊，看看你胳膊肘是不是在往外拐，收学生，竟然把女婿给忘了。”

唐伯虎哈哈大笑，说：“来得好，来得好，正发愁哪天去找你，没想到你自己送上门来了。”

说着就拉着王家父子往里走，边走边对文家兄弟说：“看看，你们真是有福气，这位王叔叔，画人物是最有名的了，尤其是画女人，可真是像啊。”

大家一下子就把王宠给围住了，纷纷要求他给露一手。王宠嘿嘿笑着，说：“好久不画了，你们这是干什么啊？”

文伯仁道：“王叔叔，女人要怎么画呢？”

王宠吓一跳，说：“谁说我女人画得好了？谁说得？我不承认。”

大家哪里肯依，纠缠着他一定要他说个所以然出来。王宠清清喉咙道：“那听好了——嗯，要把女人画得漂亮，活灵活现，首先要做到的，就是——爱女人。”

底下几个年轻人被王宠扇呼得热血沸腾，问：“女人又是如何爱法？”

王宠挽了袖子，正要继续喷，还是唐伯虎上去把他拦下，道：“行了行了，回头柳树头要找我算账了。”

王宠道：“你这人可真是的，刚才我不说，你又要我说，我要说了，你又不让了。”

唐伯虎道：“你和他们说，他们又听不懂。”

文彭不乐意了：“谁说我们听不懂了？我们就是要听。”大家立刻跟着一路嚷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