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下面这段日子,就是不好过。皇上在南京盘桓不走,四处物流堵塞,吃的用的,都要贵许多。那些商人钱赚得少了,便不肯多花钱买字买画,一时间市面萧条得很。钱赚不回来,唐伯虎又不肯随便去借,就怕有人笑话他,说你住大宅子,还要借钱讨生活么?更何况,他从小就是不肯借钱的,和张灵不一样,宁可不喝,也从来没赊过帐。
倒是桃笙还很懂事,小小年纪,也会做些绣花挑补之类的事情,让唐伯虎拿出去换钱,补贴家用。只是苏州本就是最擅长刺绣的城市,家家户户的女人,几乎都是个中高手,桃笙的手艺,搁在别的地方便好,搁在苏州,哪里还显得出来?所以能换来钱,也都是小钱。
唐伯虎又想出个法子,就是在后院种几畦菜。当年苏东坡陆放翁困苦的时候,都是在后院种过菜的。只是远水不解近渴,这菜至少要几个月才能长出来,加上唐伯虎自己瘦弱,干不得这么重的活。所以那菜,也就种得有一搭没一搭,苗都出不齐全。
父女两个过得狼狈,转眼就过到了秋天。想是即将天寒,又要加些新衣,只可惜没有钱去买,便把小沈姐姐以前留下的衣服,拿去改小,给桃笙穿。这日唐伯虎正从裁缝铺子出来,就听得街面上一阵骚动,大家呼啦啦全跑起来。唐伯虎心里奇怪,怎么会有那么大动静啊?便抓了个人问:“跑什么啊?都干吗去?”
那人说:“祝枝山回来了,我们都去要帐。”说着推开唐伯虎,就跑了。
唐伯虎心里乐了,都说自己过得局促,这胡子比自己过得还惨。心里想像着祝枝山在大街上被人追的样子,不由得得意起来,自言自语道:“就算是苦点,还是不要借钱的好。”
摇头晃脑地回桃花庵,一推门,突然听见桃笙在院子里笑。定睛一看,胡子正拿着个棍子,上面拴个绳儿,绳子上又拴块破布,在那里晃来晃去,唐抱儿则追着那破布蹦来跳去,逗得桃笙前仰后合。
唐伯虎心情变得好起来,一是好久没见桃笙这么开心了,二是好久没见祝胡子了。便上前,道:“胡子,走大街上就听说你回来了,怎么样,你在南京,把官运作下来了么?”
祝枝山道:“运作下来了,京兆应天府通判,不过得等现任通判退休了才能上任,我就回家来了。真是,把我的积蓄全花光了。”
唐伯虎连忙恭喜:“好歹是有官了啊,而且是个不小的官那。”这应天府通判,就相当于南京的副市长了,但却不是普通的副市长,他不对上司负责,而是对朝廷负责,说白了,就是朝廷派下来的,监督市长的副市长。官当然不小了。
祝枝山却说:“还提那丢人的事干吗?要不是欠账太多,我才不去当官呢。”说着就从怀里摸出一张宝钞来,对唐伯虎说:“你去上街,买酒买肉,咱们喝点。看这架势,我又得天黑才回家了。”
唐伯虎赶紧客气:“胡子,你来我家,该我请你啊,再说你也不宽裕。钱留着还帐吧。”
祝枝山道:“你这就是嘴硬了,你要请我一顿,估计十天都揭不开锅。我无所谓,欠账多了,就欠着吧。反正还不起,还不如先不还,吃好喝好再说。我是上街不方便,这才请你劳神去买东西的。”
唐伯虎笑笑,便不再争,出去买酒菜。倒真是好久没动荤腥了,想起来就馋,索性买了熟肉,懒得做了。
大包小包拎回,桃笙拿去分盘装了,端上来。祝枝山说:“哎呀,桃笙也是长大了,可惜我家祝续没福气,娶不到这么好的姑娘了。”
这么一说,唐伯虎的神色却黯淡下来。原来想起,说是叫小沈姐姐多生几个女儿,这几个朋友家,一家嫁一个的。现在小沈姐姐走了,提这话就伤心了。祝枝山看他神色变化,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便说:“唉,九娘这一走,我不在苏州,都没来得及送她。”
唐伯虎赶紧摇摇头,说:“不提这事。今天难得高兴,来,喝酒。”
说着也叫桃笙坐在自己身边,一起吃饭。那桃笙捡了块肉,喂给唐抱儿,唐抱儿也是有日子没见肉了,三口两口,就吞了下去。
祝枝山和唐伯虎两杯酒下肚,唐伯虎问:“这皇上还在南京呆着呢?要呆到什么时候,难道不想回北京了么?”
祝枝山道:“走了,可算起驾回銮了,据说特不情愿,说南京比北京好玩得多。后来还是梁老师劝皇上,说陛下您不想回北京去弄个献俘大典什么的?皇上一听也对,这才离开南京。”
唐伯虎松了口气,道:“可算回去了,这样江南也安生了。”
祝枝山道:“别美了,皇上回程路过扬州,又在扬州耽搁下来了,天天钓鱼,还说钓鱼的日子最舒服。据说扬州知府蒋瑶可受了大罪了,倒是留下不少段子。”
唐伯虎说:“可有什么奇闻吗?”
祝枝山道:“皇上钓了条鱼,非要卖给蒋瑶,开价五百两。蒋瑶也是有趣,回家把老婆的衣裳首饰拿来了,说,臣是清官,家里没钱,就这些行么?”
唐伯虎觉得有趣,问:“那皇上怎么说?”
祝枝山道:“皇上也是笑得乐不可支,结果没站稳,掉河里了。差点没淹死。还是江彬等人下去营救,才把皇上救上来。”
三百五十二
说完头也不回,挤出人群,就远远地站在街边看着,心里想着:“沈爷爷,学生就这么送你吧。实在是不愿意在里面,东西应酬,就算送也送不踏实。知道沈爷爷你也不会怪罪我。”
过了好半天,看沈周门前,真是车水马龙,也不知道都从哪里冒出来的人。平时不见上沈爷爷门的,一到这种时候,八杆子打不着的人都来了,仿佛这样的场合,自己就必须出现,否则就跟不上趟儿了。
快到晌午时分,就听得沈爷爷门前一阵鞭炮响。大门缓缓打开,沈爷爷的儿子身穿重孝,头上依然戴着一块红布,捧着牌位,走了出来。接着是一干亲属人等,哭天抹泪,后面,便是八个人抬着棺木,向巷口走去。棺材后面,跟着神情肃穆的徐赞,扶着老王鏊,前呼后拥的,再往后,才是胡子、文征明、仇英等一干学生。然后拉拉杂杂的人群,哄然而出。唐伯虎不愿意看到都穆,便扭过脸去,在路边跟着棺木走了一程,看到巷口已经停了马车。众人一声喊,沈爷爷的棺木就上了车,径直向城外去了。
哭声渐远,长长的送行队伍走完了,地上满是纸钱和鞭炮的碎屑。唐伯虎心中怅怅,叹息一声,准备回桃花庵去,这时忽然有人在背后叫他:“这位可是唐解元吗?”
倒是好久没人这么称呼自己了。唐伯虎回头去看,却是个佝偻老头,胡子白花花的,看上去没有一百岁,也有九十岁了。戴个斗笠,背个鱼篓,不过自己却不认识他。赶紧行个礼说:“老人家,你认得我?”
老爷子点点头说:“当然认得,有一年中秋节,我拿了一篓子大闸蟹换沈老师的画,你还在旁边站着呢。”
经他这么一说,唐伯虎依稀想起来了,那个时候还小呢,他们在沈爷爷家,吃螃蟹吃得满嘴流油。那个时候,时光是多么快乐,无忧无虑。想到这里,不由得嘴角翘了一翘。
老爷子看他想起来了,就又说:“现在这大闸蟹,被沈老师画出名了,卖得贵啊,我们家里也挣了钱,盖房子了。要说沈老师,那是真正的恩泽乡里。多少人沾了他的光?”
唐伯虎问:“老人家,你这次又是来卖螃蟹么?季节不对啊。”
老爷子道:“哪里是卖螃蟹的?螃蟹要过些日子才能下来。我是听到沈老师去世,连夜从阳澄湖赶过来的,就是想送他一下么。看见人多,咱们挤不进去,就站在路边送一送,尽份心意吧。等到秋后螃蟹肥了,自然是要给沈老师墓前送上一篓的。再说,你唐解元不也是在路边送的吗?”
唐伯虎道:“惭愧。老人家也别再叫我解元了。我和你一样,平民布衣,上不得台面的。”
老爷子道:“台面上有什么好,全是杯具。我看这样就很好,你当过解元,就是解元。现在不上台面了,可多少人记得你是解元啊?咱们不跟那些势利眼一般见识。”说着摘下自己的背篓,从里面拎出两尾大鱼来,说:“唐解元,今天遇到了可真是有缘,这两尾鱼,你拿回去熬汤,补补身子吧。我看你脸色可不太好啊。”
几句话把唐伯虎说的,凉凉的心顿时暖和起来。赶紧客气道:“怎么使得啊?我两手空空的,怎么能要老人家的鱼。”
老爷子道:“我家又不缺这两条鱼。我卖鱼纯粹是想给自己找些事做。既然给唐解元了,就不管你手空不空了。”
说着话,鱼就塞到唐伯虎手里,又说:“我得拐弯往那边走了,唐解元你要多保重啊。”说着转身,慢慢就走开了,到了远处,还回头冲唐伯虎挥了挥手。唐伯虎拿着鱼,站在街边,竟然痴痴的,半天才移开步子,回桃花庵去了。
两条鱼烧了,让桃笙彻底恢复过来。人依旧鲜活,只是沉默寡语了许多。桃笙不停地帮唐伯虎干活,小姑娘竟然趁唐伯虎画画的功夫,不声不响把桃花庵收拾了一遍。唐伯虎叫她说:“桃笙,你病刚好,不要累到。那些活,等我来做。”
桃笙却说:“爹,我是帮你收拾下,以后就你一个人,怎么收拾得过来呢?”
桃笙这么一说,唐伯虎心里就酸。赶紧放下笔,喝口茶,镇定了半晌才缓过来。原来是想自己把桃笙抚养大的,没想到听祝枝山一劝,还是觉得把桃笙放到王宠家好些。也不知道这么做对不对。心里就盼着,王宠这小子晚几天再来,越晚越好,多晚一天,桃笙就能在身边多呆一天。
可再晚,王宠也是来了。这一日王宠带着羊肉大鱼,茶叶美酒,以及几担子礼品,到唐伯虎家下聘礼。一进门就说:“唐哥哥,我是来跟你正式结亲家的。”
唐伯虎赶紧过去,把王宠他们迎进来。叫从人把东西都收好,便拉了王宠进学圃堂,说:“王宠,现在哥哥我心情不好,所以没兴趣做太热闹的事情,咱们这下聘回聘,就从简好不好?”
王宠连连点头说:“好好,我就是盼着快,一点都不想大办。”
唐伯虎说:“你是我最好的兄弟了,这次迎桃笙过去,我是一万个放心,只想叮嘱你三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