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家最近的庙,就是北寺塔了。北寺塔前,人来人往的倒真是热闹。上次来这里,还是王守仁带唐伯虎来喝茶。所以走到庙前,唐伯虎不免又踌躇起来,怕被庙里的和尚认出来,再被讥笑。崔恩见他站在那发呆,就问:“唐先生,要不要我去买点香?”
唐伯虎说:“我看还是回去的好。”
崔恩说:“来都来了,干吗又不进去呢?见佛磕头,求求佛爷保佑,正经事啊。”
唐伯虎正要怪他话多,忽然有个人叫他:“施主,怎么来了却不进去啊?”
唐伯虎抬眼一看,却见一个老和尚哈哈笑着,从庙里走出来。不是别人,正是柏子亭。唐伯虎赶紧上前施礼,说:“这不是柏师父么。上次在南昌,救命之恩,还不曾报得。”
柏子亭嘿嘿笑道:“什么南昌,我早就记不住了。我是四处游逛的人,昨天到的这里。刚才还在思忖,是继续走呢还是呆两天,忽然感觉庙外定有故人,就出来看看,没想到真的有。”
唐伯虎一把拉住柏子亭道:“看来和师父有缘么,今天我做东道,一定要请师父吃饭。”
不由分说,便拉着他进了街边一个素菜馆子。原来这北寺塔边,素菜馆云集,三个人便捡了家干净的唤作“净素斋”的小馆进去,找了安静座位,点了些青菜、素鸡、素鹅、素馅包子。柏子亭嘿嘿笑道:“和尚我还真饿了。”便抓一个包子吃了起来。
吃到一半,看唐伯虎,道:“你最近过得是不是不好?”
唐伯虎连连点头,正要说什么,柏子亭说:“喝粥喝粥。”
唐伯虎连忙叫店家过来,说:“快拿三碗粥来,一人一碗。”
三百四十七
桃笙费了好大劲,才把唐伯虎拉起来,坐到床边。唐伯虎拿过药碗,手却是哆嗦,药汤撒了一床。阿桂道:“还是我来吧。”便叫唐伯虎靠在床头歇息。唐伯虎喘了一会,刚才那股难受劲才过去,看小沈姐姐灌了药下去,心情略定,盼着那药能有用,小沈姐姐可以醒转过来。
崔恩带着郎中到了,后面还跟着唐庆。原来崔恩多了个心眼,怕有什么事招呼不过来,路上拐了弯,把事情跟唐庆说了。唐庆立刻关了店铺,跟着崔恩回来。
郎中给九娘把了脉,又看了看柏子亭的药方,站了起来。唐庆就问:“先生,你看她可能好么。”
郎中道:“本不是什么太大的病,只是神志犹疑,气血不调而已,到了今天这一步,我也想不通是为什么。就好比一个人,本就是饿的,却偏偏关上了大门,任谁送吃的,都送不进来。这样身子就越来越虚弱,元气已伤,再恢复,就是难了。”
这话一出口,旁边的阿桂便先哭了起来,唐庆崔恩,也跟着拭泪。桃笙问唐伯虎:“爹,郎中说的是什么意思啊?他们为什么要哭啊?”
唐伯虎说:“郎中的意思,就是娘要好好睡一觉了。”
唐庆送郎中出来,问:“先生,你的意思,是真的没救了么?”
郎中道:“准备后事吧。她身体本来就虚,现在亏得一塌糊涂,又不接外援,想是没力气能缓过来了。”
唐庆的心便掉了下去,再也不说话,送郎中走,自己回来,看唐伯虎,自己到还镇定,就那么坐着,手轻轻地拍着桃笙,脸上却看不出任何表情,似乎无伤无悲,也无忧无痛。
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沈九娘突然咳嗽了一声,竟然睁开眼睛了。躺在那里看了看四周,问:“你们都在做什么?”
阿桂反应最快,说:“哎呀呀,醒了就好,要不要吃点东西?”
说着就起身,到厨房去生活做吃的。沈九娘看了一圈,对唐伯虎说:“你又在做什么?”
唐伯虎道:“我和桃笙在陪你啊。”
桃笙爬到小沈姐姐旁边,说:“娘,你想吃好吃的么?”
沈九娘摇摇头,说:“不用了,娘想听歌,想听你爹弹琴。”
桃笙赶紧扭头回来道:“爹,娘要听琴。”
唐伯虎说:“好,你带唐庆叔叔,去把琴拿过来。”
桃笙答应一声,就拉着唐庆,去了书房,过了一会儿,唐庆抱了琴回来。唐伯虎慢慢挪下床,撤去琴套,把琴摆在床前,又轻轻问沈九娘:“小沈姐姐,想听哪一首呢。”
沈九娘在他耳边轻轻说:“那年,你弹给我听的那首。”
唐伯虎会意,便开始调弄琴弦。这琴久已不用,调了半天方才把音校准。他轻轻抚弄,屋中顿时清音缭绕。唐伯虎唱道:
红楼画阁天缥缈,玉人乘月吹箫,一曲梁州声袅袅,到此际,离愁多少?青鸾信杳,魂梦断,十洲三岛,春色老,看满地桐花风扫。
春深小院飞细雨,杏花消息如何?报道东君连夜去,须索要,圈留他住。金杯满举,怎不念,红颜春树?君看取,青冢上牛羊无主。
唱了一半,小沈姐姐又说:“不知道,我是不是她。”
唐伯虎停下琴,附耳过去说:“你在说哪个?”
沈九娘说:“若我是她,想是所续缘分已经尽了,就此别过,从此海角天涯,哪里都寻不见。若我不是她,总想着还能再续前缘。其实,我不是她,对么?”
唐伯虎的眼泪终于流了出来,说:“好,不是。”
沈九娘轻轻点头,说:“该说的已经都说过了,你接着唱吧。”
唐伯虎擦擦泪,回到琴前,继续唱道:
闲庭细草天地暝,潇潇风雨清明。万斛春愁兼酒病,偏不肯,容人苏醒。残花弄影,明日是,满枝青杏,金镜冷,罗袖上泪粘红粉。
冰肌玉骨香旖旎,藕花深处亭池。碧玉栏杆谁共倚,叹瞬息,年华如水。光阴弹指,又早是,破瓜年纪,銮镜里,只怕道崔徽憔悴。
一曲唱完,只见小沈姐姐正扭着头,看着自己,眼睛睁得大大的,人却已经走了。阿桂赶紧抱起桃笙,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唐伯虎却仍然坐在琴前,抚动琴弦,继续唱道:
花落花开总属春,开时休羡落休嗔。
好知青草骷髅冢,就是红楼掩面人。
春风院院春笼锁,细雨纷纷欲断魂。
仙尘佛劫同归尽,坠处何须论草茵。
阿桂拉拉唐庆,便抱着桃笙出来了,唐庆和崔恩也跟着她,掩好了门。桃笙问:“爹给娘弹琴,我们为什么不听?”
阿桂说:“这琴是专门给你娘弹的,他们要单独在一起才好。”说着说着,眼泪就扑簌簌往小掉。阿桂是自小就跟着九娘的,感情自然是最深,泪水一旦下来,就再难止住。
桃笙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掏出帕子,给阿桂擦了眼泪,说:“别哭别哭,娘是生病了,等娘病好以后,叫爹也给我们弹琴就好。”
阿桂点点头,悲伤难抑,抱着桃笙,便躲到别的屋子里哭去了。
唐庆和崔恩商量了一下,自己先去城外唐申家报丧去了。崔恩则上街去,采买办丧事的用品。
至于唐伯虎,则一直在小沈姐姐的床前,弹琴抚弦,浅吟低唱,缠绵幽怨,不吃不喝,不肯停顿。他唱了一夜,那一夜的桃花庵,到处都荡漾着无可奈何,黯然神伤的悲戚旋律。
第二天一大早,唐庆就带着唐申、小姚和兆民回来了。唐伯虎已然身心俱废,坐在那里再也站不起来,唐庆和唐申,把他连人带凳子,都抬到书房去,在那里支了床,才让他睡下。之后,大家发丧出来,披麻带孝,在梦墨堂搭了灵堂,又去庙里,请了和尚来念经超度。
唐伯虎只睡了一个多时辰就醒了,看见院子里已经热闹,便叫唐申过来,说:“不要这么弄。小沈姐姐是喜欢清静的人。”
唐申道:“经还是要念的,嫂子应去往生,该一路走好。”
唐伯虎说:“你道往生是什么?我的琴和歌,就是送她去往生。”
唐申没辙,只好打发和尚们走了,院子里一下安静下来。唐伯虎这才去了小沈姐姐灵前,走在院子里,突然看到,一夜之间,那满园的桃花,竟然都长出了花骨朵,含苞欲放,呼之欲出。
对着棺木,唐伯虎喃喃念道:“你不会怪我吧?我知道你不怪的。你喜欢这样,你应该高兴,你看这桃花,她们会专门为你开放。你现在,一定是开心极了。”
三百四十九
方丈见他不肯留,就说:“也好,随施主之意吧。”便让崔恩陪他一起去。唐伯虎又谢了他,领着崔恩,从圣恩寺后门出来,向山坡下走去。不多时,便到张灵与崔莹合葬墓前。只见这里已经遍植花木,修整得焕然一新,不远处还在盖房子,想是让崔恩卖香火的地方。墓前却是人如潮涌,士子佳人,成双结对地,在这里祭拜。唐伯虎对崔恩道:“可见一庙之主,须得想到一个钱字,才能让这庙香火鼎盛,你看你家小姐的墓,都成了景点了。”
崔恩不懂,只是说:“这样好,这样好,人人都拜他们,他们也就欣慰了。”
唐伯虎笑笑,不再说话,只是随人群往前,到了墓前,拜了一拜。倒是崔恩在他身边,不停地磕头流泪。唐伯虎对着墓碑说:“张梦晋啊,你一生狂放,又穷又孤单,倒是死后和崔美人合葬,享受无限风光,四时香火不绝,倒也是种造化。只是不知道我唐伯虎死后,会有谁来葬我,会不会比你还凄凉。”
凝视良久,这才站起来,对崔恩说:“你就在这里安心住下吧,我赶着回去看桃笙。若想我们了,尽管回来。”
崔恩又是向唐伯虎千恩万谢,这才别过。唐伯虎下了山,寻到马车,便回苏州城中去了。到了家,也就是天刚擦黑。唐伯虎看桃笙,抱着唐抱儿,在床上睡着,脸上挂着泪水。又到厨房看了,清锅冷灶的,想是这一天饭也没有吃。自己也饿了,便到缸中抓几把米出来煮粥。看那米,已经剩下半缸不到了,心下恻然。盘算一下,唐申、唐庆和王宠等人,多少还留下些钱,明日须得买米买菜,但也不知,这钱还能顶上多少时间,到那时候,自己的画是不是又能挣到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