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时,珠儿的线索一点都没有了。这个人好像从来就不存在一样。
皇上想了想,觉得喜庆的日子,追究这件事情,多少有些不妥,反正姑娘要找还不有的是?便叫江彬先把这件事情放下,最主要的是要抓紧排练《打虎记》。梁储、乔宇、王守仁等诸多大臣一商量,觉得还是让皇上赶紧回北京的好。可皇上哪里肯听?好不容易出来了,那必定要玩过瘾了才回去,于是就在南京滞留了下来。
听祝枝山说到这里,唐伯虎也想不通了,问:“这也是奇怪了,难道这个珠儿姑娘,是妖不成?”
祝枝山道:“妖不妖的我也不知道,说是也请道士和尚看了,说不出所以然来。只是听说,有仙人会穿越之术,过去未来,跌个跟头就能纵横古今。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不知道这珠儿姑娘,又是从哪朝哪代来,回哪朝哪代去。”
唐伯虎听得笑了,说:“若是真的能穿越,我去穿一穿好了,也许会没有这么霉。”
祝枝山道:“没有最霉,只有更霉。若是穿到什么四六不着的朝代,没准你折腾一辈子,这个大园子也不一定能是你的。”
两个人拉拉杂杂地聊天,说到天快亮了,崔恩醒来收拾院子,祝枝山这才说:“好了,我告辞了,现在要不走,上街又被人追。”
唐伯虎送他到门口,看他在晨曦中转过街角,不见了身影,这才回来。转身看,却见小沈姐姐竟然起来,披着衣服,正往厨房走去。
唐伯虎赶紧上前去拉住她,说:“小沈姐姐,你不在屋子里好好躺着,出来做什么?再着凉了,这病不就又反复了么?”
九娘笑笑说:“我躺了这么些天,都没有给你做早饭,今天醒了,觉得病好了大半,精神也好,想给你去煮粥喝。”
唐伯虎把她往回拉:“我也不饿,这不刚和胡子喝完吗?你赶紧回去躺下,我叫阿桂去做饭,做好了端过来。”
九娘说:“那我也不回去。老在屋子里憋闷着,不舒服,就在院子里走走么。”
说着就走过小桥,向桃树林中走去。已经快冬天了,那些桃树叶子都快落尽,只剩下孤零零的几片,挂在枝头,随风摇曳着。小沈姐姐慢慢走到桃林中,摸摸这株,看看那株,对跟在后面的唐伯虎说:“好久没有擦拭这些树枝了,上面有灰。”
唐伯虎道:“等冬天过去,要开春的时候,我和你一起擦。”
小沈姐姐笑笑,没有说话,只是想着心事,默默地走着。走到桃林中的一小块空地,却站住,久久不肯说话。
唐伯虎问:“怎么了,又想起了什么?”
沈九娘说:“我在想,我出身教坊,恐怕是入不得你家的坟地的。若是我要死了,就在这里,给我一片栖身之地好了。”
唐伯虎心里一惊,怎么大清早没来由的,小沈姐姐出此不祥无妄之语啊?赶紧说:“小沈姐姐,你不要多想,养好身体,以后还得继续生孩子呢。”
沈九娘点点头道:“但愿吧,谁不想长久安宁呢?只不过这世上,多有不测风云,哪能料得旦夕祸福。今天说了,省得以后来不及再说,你须得答应我。”
唐伯虎点点头,说:“答应答应,又怎么能不答应呢?”
小沈姐姐这才转身,往回走来,唐伯虎搀着她,就觉得她步履轻飘,整个人似乎都没有重量。两个人出了林子,小沈姐姐说:“你去歇息吧,这一宿没睡,想是困得要命了。”
唐伯虎点点头,说:“我是得睡了,扛不住。你吃完早饭,也要睡啊。这么些天睡不好,要补回来。”
沈九娘说:“你放心吧,我一会儿就回去睡。”
唐伯虎这才回到屋里,上了床,觉出十分困乏来。躺下去,腰酸腿疼,拿被子蒙了头,忽悠一下,就睡了过去。
倒是沈九娘,吃了点早饭,却怎么也不想睡了,拿了把椅子,就坐在唐伯虎睡觉的屋门前,抱着桃笙,静静地看外面的桃林。桃笙也是很乖,见娘不说话,自己也不说话,在娘怀里,拿了本三字经在那里翻,也不知道看得懂看不懂。
就这么一直看了两个时辰,才慢慢站起来。这时午饭都做好了,阿桂过来问:“要不要叫唐先生也起来吃呢?”
小沈姐姐看了眼唐伯虎,说:“不用了,让他睡吧,睡比吃重要。”接着又把桃笙递给阿桂抱着,说:“你带阿桂去吃饭,我也不饿,先歇着去了。”
阿桂说:“吃了再去睡嘛。已经是做好了的。”
小沈姐姐摇摇头:“只是想睡,却并不想吃。”
说完,便进了屋,关了门,轻轻到唐伯虎身边,和衣而卧。眼睛却一直睁着,巴巴地看着他,好像是要死死地记下唐伯虎的容貌。这一天,竟然是想睡也睡不着,又怕翻身吵醒唐伯虎,就那么呆躺着,后来想起来,却又没了力气。
三百四十五
这歌唱的,凄凉婉转,哀怨无奈,在座的几个,无不心下恻然。小沈姐姐听完,已经泪流满面,拿帕子擦擦眼泪,便端了酒杯,一杯一杯喝。众人看她是真要往喝醉的路数上去,慌忙要拦,哪里还拦得住,几杯下去,早已经大醉酩酊。小姚和阿桂连忙搀了她回蛱蝶斋,生了火,照顾她睡下。这边唐申说:“不应该让嫂子沾酒的,她身体这么单薄,怎么禁得住呢?”
唐伯虎淡然道:“想喝就让她喝么,也难得这么高兴。喝完了,明天再说明天的。”
说完又长叹口气,对唐申道:“你们要搬走了,以后再见个面,恐怕也是不容易了。”
唐申说:“所以想让哥哥也搬,这样兄弟彼此还有个照应。”
唐伯虎摇头说:“别提这事了,还是喝吧,来来,我们兄弟也喝几杯。”说着端起杯来,邀着唐庆和崔恩,一杯又一杯地喝下去。不一刻,自己便也倒了。
唐申把唐伯虎也扶回去歇着,回来就叹了口气。唐庆问:“叔,你怎么也叹上气了?”
唐申道:“我又不是叹我自己的气,我是叹我哥。活到现在,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活了。”
唐庆道:“活还能怎么活?挣钱,吃饭,睡觉,养孩子么,有空再读读书,那是更好的了。”
唐申说:“你说得也对,就怕即便想这样,也实现不了,最后只好过一天算一天。我就怕我哥这个样子,越怕,他还就越这样。”
旁边老崔恩开腔了:“什么人,有什么命。一切都是定数。叹气,也是叹不回来的。”
春天到了,外面的柳树又开始绿了,奇怪的是,桃花庵里的桃树却没开花。唐伯虎掐算了一下,以前几年,桃树早就满枝头烂漫了,今年这是怎么了?他和崔恩有是松土又是浇水,甚至像小沈姐姐一样,把枝枝杈杈都擦了一遍,整顿得有模有样,可那些桃树就像睡着了一样,就是不开花。
心里奇怪,就去问小沈姐姐。小沈姐姐的身体一直没见起色,过了春节,基本就是卧床,阿桂则帮忙照看着。见唐伯虎进来,便问:“你去外面,看桃花可开了么?”
唐伯虎说:“正要和你说这件事情呢,今年也神奇了,柳树都绿了,桃花却不见开。不知道是什么兆头。”
沈九娘惨淡笑笑,说:“还能是什么兆头呢?病起萧萧两鬓华,卧看残月上窗纱。”
唐伯虎摇头道:“你看你,又说这些不吉利的话。本来是当个怪事给你说,分分你的心的,你却总是心重。其实病,都是想来的,越想越来,不想,反而不会来。”
沈九娘说:“你先帮我把枕头垫高些,我有话和你说。”
唐伯虎过去,把些褥子垫了枕头,小沈姐姐才斜躺着,拉唐伯虎过来,在他耳边低声道:“我这人命薄,本是想相夫教子,陪你白头偕老的,谁知道却病成这样,一年年的总不见好。恐怕,我是不能给你再生孩子的了,若是想续香火,你就该再去找人。”
唐伯虎一听,连连摆手道:“这什么话。万万不可,我想都没想过。”
“还有啊。”小沈姐姐喘息起来,话也快了,“我知道我是这个家的累赘了,真的,要是早死一天,反倒是好的了。你和桃笙要好好的过,要对桃笙好。我看王宠那个儿子,是好孩子,将来若是可以,就把桃笙嫁他吧。”
唐伯虎抓着小沈姐姐的手道:“小沈姐姐,你千万不可多想。就算是今年桃花不开,明年也是会开的,我还得和你一起看花,听你弹琴呢。”
沈九娘微微笑笑,说:“一直躺在床上,怎么能不多想?”
唐伯虎道:“你要一定多想,就想当年我们在扬州逃禅馆喝茶,想再瘦西湖你弹琴我唱歌,想我们在齐门踏青,想那些高兴的事情。”
沈九娘道:“我却总是在想,你和桃笙以后该怎么办,所以便着急难过,不想再拖累你们。”
唐伯虎说:“若是想这些,不如就躺好睡一睡。”
沈九娘摇头:“怎么能睡得好?若能睡好,这病应该就是好了。只是现在人合眼,心却是醒的,净是些担惊受怕的事。”
唐伯虎劝慰道:“不是都过去了么?过去了,真的没事了。”
九娘还想再说,却觉得心慌气短,便道:“我累了,说不动了,躺下吧。”
唐伯虎连忙把胳膊伸到九娘颈子背后,帮她躺好,盖好被子。心里却是万分难过,知道自己去南昌,又被王守仁勘问,这些事情在九娘心里成了硬伤,怎么也放不下来。可事到如今,又有什么好法子呢?
彷徨无计,走到外面,冲着不开花的桃林叹气。崔恩在一旁问:“要不要请个先生来看看,是不是咱们家里,东西摆错了地方了?”
唐伯虎道:“请什么?又拿什么请?咱们不花那个钱,再说我也不信。”
崔恩看唐伯虎情绪低落,便不再吭声,自己拿了笤帚,扫院子去了。唐伯虎转念一想,崔恩说的也有道理,再这样下去,别说小沈姐姐,恐怕自己也要病倒了,这些天已经明显觉得精神不济了。
想到这里,便对崔恩道:“崔恩,院子先不扫了,你且跟我出去,我们到庙里,上上香,求个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