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储继续说道:“大明开国以来,先帝祖宗,并无因养猪犯忌而禁猪,且祭祖拜陵,猪也当三牲之列,没有不妥,怎么到了现在,就不行了呢?陛下想过后果没有?马上孝陵祭祖,拿什么当供品呢?”
大辇的帘子掀开了,皇帝出来了,说:“老梁,这么激动干什么?你说完了没有?”
三百四十一
唐伯虎道:“他还会笑?又笑什么呢?”
徐赞说:“汪文庆把你写在照壁上那首‘碧树桃花下,大脚黑婆娘’抄给他看了,他一看就大笑起来,说,这个唐寅想回家,都开始糟蹋自己的老婆了。他倒是听说,你老婆是绝色佳人。所以,也就把你的事情,改成被迫从逆,最终逃回。只是带里口信,让我训诫你一下即可,意思是,大丈夫应宁折不弯。今后遇到此等事,再不可鸡贼侥幸,要玉碎不可瓦全,不可只贪苟全性命。你听明白了吗?”
唐伯虎连连称是,心里却想,千万别让我再遇到这种事情了,遇到一次,已经是天大的倒霉,遇见第二次,必然死定了,想苟全恐怕都不能。
说完正事,徐赞和颜悦色起来,对唐伯虎说:“唐先生,本府初来乍到,久闻江南名士,风流倜傥,很想结交一下。皇上此行苏州,也是带走了杨循吉先生,还有你画的《秋风纨扇图》。所以,今天本府略备薄酒,想请唐先生一叙,怎么样?”
唐伯虎哪里有心思喝酒啊,赶紧说:“徐知府好意,我心领。只是一来我到这里,家人担惊受怕,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二来拙荆生病,我得回家照顾,怕是喝酒也喝得心不在焉,所以还是恳求知府大人让我先回家。”
徐赞听他这么说,也不好强求,便道:“好,那改日再叙,也是对的。”
唐伯虎告辞出来,心里仿佛去了块大石头,轻松多了,走了几步,仰天长叹口气,心里说,总算是过了这一关,可以回家好好过日子了。
他不知道,徐赞也在他背后叹气。徐赞想的是,唐伯虎怎么如此猥琐胆小,哪里像个名士的样子。看来传言未必都准,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唐伯虎走在街上,心里高兴,琢磨着回家要把好消息告诉小沈姐姐,今天再做几个好菜,和唐庆喝两杯。正走着呢,突然一头脏兮兮的肥猪冲过来,后面跟着一大群人,一边嚷嚷一边追。他赶紧避到一旁,听人议论,说是前几天皇上要把猪放生,有些猪放了出来,主人找不到,就成了流浪猪,好多人在街头抢这些没主的猪,好杀了吃肉。
唐伯虎摇摇头,为了口肉,争啊抢的,值得么?
等这拨人跑过去,继续走路,转过街角,忽然又看见一大帮人在追——这回追的不是猪,居然是祝胡子。唐伯虎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只见祝胡子在前面一边跑一边笑,别看年纪一把了,跑得还挺快,没几步就把那些人落下很远。然后呢,他就站住,冲着那些人勾手指,意思就是来呀来呀。那些人便发一声喊,继续追,祝胡子就继续跑。唐伯虎看他马上就跑到面前,便喊:“胡子,你这是干吗呢?”
祝枝山也看见唐伯虎,笑道:“闲的没事,我练练腿脚,老在家呆着不好。”
说罢一变方向,折到另外一条街上去了。那些追他的人,无不累得气喘吁吁,可还是跟在后面追。唐伯虎笑笑,看来那些人都是追帐的,祝胡子最近欠债太多了,就算是修了几个门,也逃不脱那些人的追赶。这也算做名士风流吗?
想到这儿,忽然又想起老胡那里给和自己结帐了。既然皇上带走了《秋风纨扇图》,那么老胡也算是赚钱了的,说过要一百两,这一百两至少能撑好久,小沈姐姐的病,也该有钱治了,桃笙的玩具,也该换新的了。
满心高兴回了家,一敲门,依旧是唐庆开的。他一见唐伯虎,“哎呀”一声,说:“唐先生你可回来了,主母听说你被苏州府带走了,哭得都晕了,现在刚醒过来,你快去看看吧。”
唐伯虎赶紧跟着唐庆往里面跑。小沈姐姐躺在床上,阿桂正给她喂药,脸上的泪痕还没有干。唐伯虎进去,接了药碗,跪在床前。小沈姐姐一见他,又忍不住,抓着他的手,呜咽起来,边哭边说道:“你不要再出去了,不要了。”
唐伯虎鼻子也是一酸,说:“再不出去了,就一直陪着你。”
小沈姐姐点点头,说:“也可能是我心重吧,总觉得你哪次出门,就不会再回来。”
这话一出口,旁边的桃笙也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慌得唐伯虎拍这个,哄那个,自己也忍不住掉了泪。阿桂抹着眼睛,在旁边劝道:“别哭了,这不都回来了么?回来了就好,往后好好过安生日子就好。”
几个人你宽慰我,我宽慰你的,好半天才止住了哭。那小沈姐姐已经是多日未曾成眠,哭了一场,总算是把心中的郁结给哭了出来,长出了口气,这才拽着唐伯虎的手,睡着了。唐伯虎看着小沈姐姐瘦得不成形状,心中惨然。想把手抽出来,却抓得紧,便叫唐庆和崔恩进来,就在床头,吩咐麻烦唐庆去老胡那里要帐,崔恩去买点酒菜。两个答应走了。唐伯虎又叫阿桂抱桃笙出去,自己一个,守着小沈姐姐,就在床下那么坐着,整整坐了半个多时辰。
崔恩的菜买回来了,也做好了,但左等右等,唐庆却是没有回来。阿桂觉得蹊跷,按理说,这一去一回,加上纠缠,时间怎么也够了,为什么还不回来呢?正想让崔恩出去找找,就听得敲门。出去看,是唐庆,脸色难看,身上却背着一个大布口袋,沉甸甸的。
大家赶紧把唐庆接进来,就连唐伯虎也出来了,看那个口袋,便问:“唐庆,这是怎么了?口袋里又是什么?”
唐庆气呼呼道:“这老胡也太不是个玩意儿。今天去找他,竟然发现他跑了,就留下个小伙计看店,一问三不知的,你说这么干,不是断子绝孙的干法么?”
原来唐庆去找老胡,到了店里,就看见外边一阵阵地吵吵,都是来要帐的,好多都是文人。那店铺大门禁闭,只有个小伙计,面红耳赤,急得都快哭出来了,道:“我也不知道怎么了,一觉醒来,老板就不见了。你们来要账,我哪里有钱啊。”
就有人喊:“你去看看,有没有宝钞现银,偷偷存在哪里的?”
小伙计道:“都看了好多遍了,确实是没有。”
唐庆心里一下子就明白了,老胡这是携款逃跑了。只留下个不明真相的伙计,和一个店面。这下可糟了,别说一百两,估计一两都追不回来。
唐庆挤过去,对小伙计说:“你别着急,没有钱了,看看有没有房契,有账本没有?都欠谁的钱了?店里还有没有字画之类值钱的东西。现在大家都等在这里,不交代实在是说不过去啊。”
下面立刻有人应和:“对,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拿来还债也可以。”
小伙计道:“这房子本来就不是老板的,哪里会有房契啊?”
就有人喊:“那不行,把房门打开,我们要看。若是不开门,我们也是要硬打开的。”
大家鼓噪起来,小伙计是真害怕了,连连说:“诸位叔叔大爷们莫急,我开就是了。”
小伙计转身把门打开,唐庆第一个冲了进去。一进去心就凉了,这老胡太狠,连片完整的纸都没留下,满屋子倒是堆积如山的叆叇。唐庆马上反应过来,老胡把所有的钱都去进货叆叇了,没想到时髦的玩意儿,就卖得了几天,现在卖不动,已经到了血本无归的境地。所以干脆席卷了钱和字画,跑了。
三百四十三
那两个看着皇上,不知道皇上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皇上道:“今天平叛成功,你们应该写一出好戏,说说朱寿将军的神威。这个戏的名字嘛……你们看,就叫《打虎记》,怎么样啊?”
徐山人赶紧说:“咱是说书的,写却不能。这件事情,还得请杨先生多多出力。”
杨循吉却在旁边,咬着牙,默默不出声。皇上就问:“老杨,怎么不说话啊?构思呢?”
杨循吉涨红了脸,说:“陛下,臣是写书的,不是写戏的,优伶的事情,臣做不来。”
皇上一听,哈哈大笑起来,问:“有什么区别吗?文人就很了不起啊?朕看来倒和青楼歌女差不多,还不如唱戏的呢。行了你也别争辩,给你三天时间,赶紧写出来,朕还等着用呢。老徐,你督促着啊,敢拖延,你拿鞭子抽他。”
说着哈哈大笑起来,心情那绝对不是一般的好。回到南京城,二话不说,立刻下旨,因平叛有功,生擒逆首,特加封威武大将军朱寿为镇国公。至于王守仁,功在其次,只封“新建伯”,爵位差了好几等。
这杨循吉呢,唉声叹气,回了自己住处,对着面前的笔和纸,半天也写不出一个字来。写字就是这样,想写呢,滔滔不绝,如江如海,不想写呢,那千愁百忧,憋死自己,也憋不出一个字来。
徐山人在旁边看他可怜,就说:“杨先生,人在矮檐下,怎能不低头呢?我看还是这样吧,我说,你写。咱们先把人物啊,故事啊,编顺溜了,然后你写成字,便好交差。”
杨循吉想想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好同意。两个人就在灯下嘀嘀咕咕,说了大半个晚上,再由杨循吉落实成文章。其中阿谀奉承,生编乱造,杨循吉几乎每写一句,都想吐。到了天蒙蒙亮,人都快不行了,只感到身上一阵阵发冷。原来是发了烧,病了。
事情就出在这天晚上。本来皇上是天天粘着珠儿姑娘的,却因为今天建立奇功,一高兴,晚上喝了酒,先睡下了。等到早晨醒来,珠儿姑娘却踪影全无,不仅人没了,从苏州带回来的那些字画,也统统不见踪迹。
这可真成了蹊跷奇案,再检点珠儿的衣物,倒是一件不少,尽数留下的。那么,一个只穿着内衣抱着字画的姑娘到哪儿去了呢?江彬带着锦衣卫日夜守护,也不曾看见有人出入,全南京城搜查了一遍,也没有下落。最后没了招,叫徐山人来问,徐山人吓得直哆嗦,这才说清楚,这个女孩也不是自己亲生,而是多年前在街头捡的弃婴,一点一点养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