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进来,往上首一坐,背后站着江彬。徐赞大气都不敢出,垂手侍立在一旁。只见皇上也不客气,拿起筷子就吃,一边吃一边问这菜叫什么,来历如何。徐赞新来的,有的菜自己也没吃过,答得结结巴巴,满头大汗。
皇上突然说:“一个人吃饭也没意思,把珠儿叫来吧。”
徐赞连连点头,不一刻,徐山人和珠儿就进来了。皇上让他们上桌,那两个说什么也不敢。皇上说:“上桌是旨意,谁抗旨啊?”
这样一说,两个才战战兢兢,坐到边上。皇上一把将珠儿拉到自己膝盖上坐下,给她夹菜吃,一边问:“老徐先生,你给朕讲讲你们说的评话,都怎么个讲法啊?”
徐山人一听,立刻就要跪下答话,皇上皱皱眉头,说:“你坐着说,坐着说。”
徐山人只好回答:“我们这个评话,就是讲故事,一会儿跳到故事外,好像是看客,看着别人的事情,自己则在旁边讲,这个叫做‘表’,一会儿又会跳到故事里,假装自己是里边的人物,言行思想,都是自己的,这个叫做‘白’。合起来,就叫做‘表白’。”
皇上听得高兴,连连点头:“原来这就是‘表白’,竟然有出处。”
徐山人又说:“评话最要紧的,是要逗大家笑。若是因为情节好笑,便叫做‘肉里噱’,要是因为打的比方好笑,则叫做‘外插花’,若是因为谐音或是让听的人想到可笑的事情,就叫做‘小卖’。”
刚说到这里,徐赞启奏道:“陛下,新菜来了,可以上菜了。”
皇上点点头,但见从人端上一个大碗,里面却是蒸得香喷喷烂烘烘晶莹鲜艳的四只大猪蹄。皇上肚子登时咕噜了一声,抓起一只,往珠儿手里一放,道:“快吃快吃,这个好吃。”
原来这猪蹄是要先红烧再蒸透,所以时间长些,来得也晚。但骨松皮烂,入味十分,当然让人垂涎欲滴。皇帝随口问道:“这个菜又叫什么名字呢?”
这个徐赞可是事先知道的,回答说:“这道菜,叫做万三蹄。”
皇上一愣,抬头道:“如何叫做万三蹄?”
徐赞道:“这菜是江南富豪沈万三家中所创,原来名字直白,就叫蒸猪蹄。后来沈万三被太祖皇帝征召去南京,献上此菜,为避太祖皇帝名讳,不敢叫做‘猪蹄’,所以改名叫做万三蹄。”
这话一出来,旁边侍立的从人就有忍不住的,在一旁偷笑。为啥啊?因为皇上就姓朱啊,这位正德皇帝,还是猪年生的,手里拿着猪蹄,怀里抱着珠儿,都猪到一起去了,这就成了“小卖”了。
皇上也不傻,赶紧把猪蹄又放回碗中,脸立刻沉了下来。
徐赞也知道自己闯祸了,“扑通”一声跪下。心说我怎么这么倒霉啊,一没留神就犯这么大的错,随便都能杀头的。
这个面子,皇上是无论如何要找补的,便说:“沈万三什么人?为富不仁,参与蓝玉胡惟庸的案子,太祖皇帝都把他发配了,那是国家的罪人,你怎么还提他?”
徐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猛磕头,就觉得自己要尿,咬了半天牙,这才憋了回去。
三百三十九
徐赞给杨循吉安排了一间房,先歇着,随时禁军来了,随时就走。这杨循吉在房间里睡不着觉,就在外面溜达,结果看见隔壁房子里,也有人睡不着觉。那人在房里转了半天,也推门出来,和杨循吉打了个照面。两个打了招呼,那人不是别个,正是徐山人。
徐山人睡不着,是担心女儿。女儿年纪还小,被皇上这么一番折腾,不知道是否吃得消。又觉得皇宫深如海,这一去南京,再去北京,见着女儿就不容易了,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正在想辙,看如何能又享富贵又父女团圆呢,却看见了杨循吉。杨循吉就问:“徐先生,你是做什么的?”
徐山人赶紧说:“不敢称先生,我是街头卖艺,说平话的。敢问杨先生又是做什么的?”
杨循吉笑笑:“山野村夫,我在家宅着写书呢。”
徐山人赶紧点头:“哦,原来是文人,那确实是先生。”
这杨循吉平时对民间小曲平话之类,最是感兴趣,听徐山人这么说,便打开话匣子。这两个倒是一见如故。杨循吉念的书多,讲起来滔滔不绝,倒是徐山人,听得多,说得少。聊了半天,徐山人说:“倒是杨先生有水准,若是以后,能给我们写写平话本子,就好了。”
杨循吉摇摇头说:“这个使不得,向来都是我们收集平话本子,来写书的。一个是水,一个是源,那不能搞颠倒的。”话里话外的意思,自然是不太瞧得起说书的艺人了。徐山人也听出来了,只是嘴里一个劲儿地说是,不敢造次。
正聊着呢,就听得前院里一声喊:“我饿啊。”那声音凄厉,让人毛骨悚然。
两个都是一惊,跑到月亮门口,望前院去看,就见一个人,端着吃食,后面跟着徐赞,匆匆而过。
喊的不是别人,正是老胡。这老胡出去买了春宫回来,徐赞就叫他去偏房等着赏,可一忙起来,竟然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到了半夜,饿得头晕眼花,实在扛不住,就喊了起来。这一喊,把徐赞吓了一跳,这要是惊驾了罪过可就大了。急切间也找不到热饭菜,叫人端了茶水点心,就到了小屋子里。那老胡见了,哪里顾得上许多?抓起来就塞满了嘴。
徐赞看他咽下去那一大口,道:“慢点吃,别噎着自己。”
老胡点点头,舔舔嘴唇,说:“这位大人啊,你可整死我了。我知道有吃的,可你就是不给我送来。那我能不急吗?唉,现在肚子里有食,算是好受多了。”
徐赞笑了,说:“你才饿了一天,就这样了。所以啊,做人要有良心是吧?尤其是商人,明天能跟人结帐的,赶紧就结了吧。我也知道,文人都清高,若不是等米下锅,谁到你那里卖画?对不对?”
老胡知道徐赞在点他,只好说:“对对。”
徐赞摆摆手,从人端上一个盘子来,上面放着一堆银子。徐赞道:“你卖的那些画,加上跑腿的赏钱,一共给你三百两。拿了回家去吧。”
老胡一听就急了:“三百两怎么够呢?就《秋风纨扇图》一张,就值得一千两。”
徐赞把脸一沉,道:“你到底要不要?这是国家征购的画,哪容得你讲价钱?不要我就把钱收了。”
老胡知道今天倒霉,只好认了,说:“要,要,三百两就三百两吧。”
说着叹口气,抓了银子塞在怀里。徐赞怕他自己回家,月黑风高的再让人劫了,就派两个府兵,跟他一起走。谁知道这府兵看他揣着钱,便在路上讨赏。没辙,一人给了十两银子,这才算把家回了。
到了天快亮的时候,大队人马就赶到了。带队的正是梁储梁老师。大军扎在城外,梁储和锦衣卫以及一干大汉将军,直扑苏州府。禁军气势就是不同,哗啦一下,附近几条街都戒严了,个个站得笔管条直的,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威严凶猛。
梁储老师进了府衙,正遇到徐赞迎出来,把皇上的行踪一五一十汇报清楚。梁储老师摇摇头,也不便说什么,就站在门口,静等皇帝起来。还好,皇上不睡懒觉,鸡叫了,就起了。洗漱吃饭,之后出来,看了看外面等着的梁老师,说了句:“走吧,我们平叛去。”
说着就迈步出了门,上了外面备好的大辇,珠儿则被扶到小轿子中去,江彬、梁储等人,骑马在外面跟着。徐山人和杨循吉,也都被拥着,上马跟在后面。那徐赞则抱着字画,还有那册春宫图,跟着相送。走了没几步,江彬突然打马折回,对徐赞道:“皇上要看画。”
徐赞赶紧把画轴递上去。
江彬笑了:“不是这个,是那个。”
徐赞醒悟,赶紧递上《风流绝畅图册》。江彬接了,转头向前去了。
又过了片刻,江彬又回来,说:“小娘娘要看画。”
徐赞一愣,这次把《秋风纨扇图》那一大堆图轴送过去,江彬接了,道:“行了,没你事儿了,你回去吧。”
徐赞想想,还没出城呢怎么就让自己回去啊?不能够,安排的节目还没上演呢。便说:“江大人,这苏州是我的辖地,怎么也得尽臣子之礼,送皇上到郊外,至少五十里地,才说得过去。”
江彬笑笑,说:“随你吧,愿意看看天子威仪,也是可以的。”
说着竟打转马头,赶前队去了,不再搭理徐赞。
天已经逐渐亮了起来,苏州的百姓也都涌到大街边上,争相观看天子出城。只是禁军守得严,远远瞧一眼也就罢了,根本看不清楚。就是走到阊门附近的时候,突然停了下来,只见人群一阵叫喊骚动,哗啦啦跑出十几只猪,横冲直撞。那些锦衣卫完全没有防备,队伍一下子被冲得东倒西歪。有两只猪竟然冲到皇帝的轿子前面,哼哼唧唧叫了起来。
梁储当即就让锦衣卫护在皇上近前了。江彬呢,则立刻堵在大辇门前,四处警觉张望。出这种事,让人神经紧张,生怕是有刺客。
看见前面一乱,徐赞知道自己表演的机会来了,立刻纵马向前,边走边喊:“梁大人,莫急莫急,这是我们苏州放生的猪。”
梁储就是一愣:“猪还有放生的?”
徐赞说:“是啊,昨天皇上已经下旨了,天下所有人都不得养猪卖猪杀猪,所有猪都要放生,这个……微臣马上就尊旨办理了。”
梁储依旧莫名其妙,直看江彬。江彬嘿嘿笑着,便把昨天吃饭时,因为万三蹄而禁猪的事情,说了一遍。
这时候,锦衣卫已经把两只猪捆翻,四周看热闹的人一片叫好,纷纷称赞锦衣卫身手矫健,瞬间就把两只猪五花大绑,结结实实的。大家一起哄,梁老师脸色就变了,气呼呼地下了马,到大辇前一跪,说:“陛下,老臣有事启奏。”
大辇里边没吭声。
梁储道:“陛下,若系因为犯忌讳就禁猪,实在大为不妥。天下人养猪的多了,若系今天禁了,家家户户,将受多少损失?随意而禁,虽然快意,但百姓失一猪,陛下失民心,这个胡乱禁止的事情,千万不能做。”
话说得挺重,听得徐赞都倒吸口凉气。梁老师可是真敢说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