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申道：“你别嘴硬了，那老胡我还不知道？也不是正经卖画的，就是生意人，什么挣钱卖什么，你那画要卖，不知道猴年马月呢。哥，你这人就是什么都扛着，不肯开口罢了。”

正说着，就看唐伯虎眼睛有点发直，好像是走神了。唐申问：“哥，你又在想什么？先喝药，喝完再想。”

只见唐伯虎喃喃道：“有救了，有救了。要不是提到银子，我几乎把这件事情忘掉。”

唐申问：“你想起什么来了？”

唐伯虎道：“当年季安国拉我去南昌时，硬留下过三百两银子。我让唐庆放在地窖里收了。后来家里没粮，唐庆说把那钱花了，我没答应。现在看来没答应是对的。我若把这三百两交出去，盒子上面还有宁王府的封印呢，那就能证明我是清白的，我没花宁王的钱。”说着便哈哈大笑起来。

此时小姚正端来一碗粥，说：“趁热快喝了吧。怎么又高兴起来，有什么事吗？”

唐伯虎挣扎着下床，问小姚：“我这就告诉小沈姐姐去，让她也放宽心。”说着就要出去。

小姚猛地拦住她，说：“你先别去，她还没有醒来呢。”

三百三十四

再说王守仁赶到南京，圣驾还没有到，不过整个城市已经开始洒扫街道，张灯结彩。王守仁先去吏部报到，又去拜见兵部尚书乔宇。宁王之乱，搞成了朝廷人事大变动，北京的吏部尚书陆完被拿下，乔宇即将接任，而接替乔宇的，就是王守仁，所以要紧要事，就是先去拜见，也好交接。

由于路上处处戒严，还经常碰上当兵的，对来往过客搜身盘查，走得便慢。费了好大工夫，才到了乔宇府上，报名传贴进去，过了片刻，就听见里面笑声朗朗，一个白面长髯，道骨仙风的老头迎了出来：“哎呀，我说是谁来了？原来是天下闻名的大功臣到了。”

王守仁知道这就是乔宇了，赶紧上去见礼。别看乔宇年纪不小，却是目若朗星，精神抖擞，满头黑发。他个子高挑，足比王守仁高出一个头来，步履矫健，那是名副其实的老帅哥。

王守仁赶紧说：“惭愧惭愧，在下只不过是正好遇到宁逆叛乱，应该是义不容辞的。再说，这件事情能成功，是托了皇上的洪福，也是威武大将军运筹帷幄，正确决断的结果。”

乔宇哈哈大笑起来，道：“说得好说得好。”便拉着王守仁往里走，边走边说：“今天你来得正是时候，还有一位贵客在此，正好能见到。”

两个人进了客厅，果然客厅中还坐着一个老头，见他们俩进来，老头赶紧站起来说：“原来系新来的王兵部啊。”一口广东腔。

乔宇介绍说：“快来见过，大学士梁储梁老师。”

王守仁就是一愣，朝廷内外传得沸沸扬扬，梁储因为儿子的事情倒霉了啊，自己也有所耳闻，怎么忽然出现在南京了？满腹狐疑，却不敢问。

乔宇笑道：“梁老师现在总领内阁，他来了，那就是皇上也要来了。”

梁储道：“惭愧惭愧，我最后一次见到皇上系在扬州的啦。可后来皇上找不见了，你们不要乱传啊，现在大臣们急死，就系不几道他在哪里。”

原来这梁储老师的儿子犯事儿，押到北京受审，就要定谋反之罪，而且马上就要上报给皇上。这件事情要是成立，不仅梁老师的儿子要丢脑袋，梁老师自己也悬了。不过梁储混了多年官场，素有急智，遇到这么大的事情，也没有慌乱，反而去找皇上，要请假回家。

皇上就问了：“老梁，怎么突然要回家了？”

梁储老师不能说父母病了，因为父母早去世了，也不能说是自己告老，因为这么一说，皇上就会起疑，而且官就做不成了。梁储老师道：“陛下，我有个小女儿，一直视为掌上明珠的，现在她长大了，要办喜事，我想回家看看。”

正德皇帝是个多八卦的人啊，一听这种事情，顿时来了情绪，嘿嘿笑道：“老梁，你女儿漂亮么？乖不乖啊？”

梁储老师说：“乖是很乖的，至于漂亮——那还差得远呢。”

正德皇帝哈哈笑起来：“老梁，你看你，就是谦虚，你长成这样，你女儿难看得了么？最近国家大事很多，朕马上要命威武大将军去平叛，离不了你啊。不过你女儿嫁人，也是很重要的事情，这个，怎么办呢？”

梁储老师不说话，就看着皇上。

皇上挠了挠后脑勺，说：“这样吧，朕送你女儿一样嫁妆，让你女儿足够有面子，好不好？”

梁储老师心中暗笑，他要的就是皇上给东西。他立刻跪下来说：“谢陛下恩典。”

皇上道：“行了行了，老梁咱们谁跟谁啊？你等着。”

说着把身边太监叫过来，冲着他耳边嘀咕了几句。那太监答应一声，转到后面房子去了，不一刻，捧出一个黄龙锦缎的大包袱来。正德皇帝亲手解开，拿出里面的东西，竟然是衣服：大红色，上面绣着游龙戏凤，一套两件，比甲和裙子。

皇上拿着这两件衣服，说：“这是给刘娘娘做的，衣服太多，她穿不了，就给你女儿当嫁衣，穿这个出嫁，那你老梁在十里八乡，可就风光无限了。”

刘娘娘是谁啊？本是山西晋王府的歌姬，唤作刘良女。正德曾经偷偷化装成小军官，溜到晋王府里，寻访美色，结果遇到刘良女，两个人竟然看对眼了。刘良女不知道眼前这个小军官是皇上，就觉得和他说得来。这场恋爱谈完，正德皇帝一回北京，头件事就是把小刘姑娘接到北京豹房，做游龙戏凤的衣服，以示纪念两人相识相遇。后来有个戏，就叫《游龙戏凤》，说的就是这段，只不过地点改在了梅龙镇，人物改成了李凤姐。

现在这游龙戏凤装竟然落到梁储手里，梁储还能说什么啊，一个劲儿地磕头谢恩，抱着衣服出来，脸上是笑开了花。梁储回家，把衣服挂起来，请来朝廷中诸位同僚观赏显摆，三天后才命人把衣服送回广东老家。其实显摆不是目的，目的是让大家知道，老梁仍然是皇上面前的红人。这话传出去，他儿子的案子没法判了——谁家谋反，皇上还送东西啊？

要说正德皇帝对梁储这么好，也是有目的的。他这一直动着心思去南京呢，生怕这梁储拦着。以前他出皇宫，无论去哪儿，梁储都不同意，所以这回，先小恩小惠地给点，老梁还好意思说什么吗？

最后，案子结了，梁储儿子的那帮哥们，杀头的杀头，凌迟的凌迟，抄家的抄家，唯有梁储的儿子，被定为从犯，发配边关。案子报到皇上那里，皇上说，年轻人，还是得给机会，就在后面加了“期限五年”四字。就是说五年以后，梁老师的儿子就能回家了。

后世评价此案，都说这是梁储的人生污点。其实这事还得看当时局势，皇帝不傻啊，朝廷老大杨廷和和宁王干系还是有的，最干净的就是梁储老师——要再把梁老师收拾了，那谁管事儿啊？老梁要再不管事，那还不把皇帝累着？就没时间玩了。

梁储就这样堵过了难关。等到皇上要去南京，梁储依旧是不答应，带着百官在紫禁城大门外坐着，皇上一出来，就跪下磕头，说：“宁逆叛乱已经平定，皇上出京的确是没有必要。”

正德皇帝也没急，就把梁储叫到身边，问：“老梁，那身衣服，你女儿穿得还合身吧？”

梁储大声回答：“陛下，合身得很。而且周边百姓看了，都觉得那系再漂亮不过的衣服，还有掐腰。所以人人都做，已经成为流行服装了。只系臣有一事不明，他们也想在衣服上绣游龙戏凤，可以不可以？”

皇上哈哈大笑起来：“与民同乐么。走走，朕路上再和你商量的啦。”

说着竟然把梁储拉上车，挥挥手，御驾竟然就这样出了紫禁城了，把底下跪着的众位大臣，看得目瞪口呆。

路上商量的结果，就是皇上开恩，限于广东顺德佛山一带，女子嫁衣一律使用游龙戏凤装，这套衣服，一直流传到现在，成为民俗传统了。

话说皇上带着梁储老师，加上自己的亲信江彬等人，一路边走边玩，到了扬州。这时候张永已经把宁王等一干人犯，押到了南京大牢里，张永亲自迎到扬州，汇报情况，并把王守仁写的信交给皇上看。

皇上看了信，笑道：“还是王守仁说得对，要是没有威武大将军的指挥，怎么能行呢？”

梁储老师立刻在旁边说：“陛下，人都已经抓了，咱们就不过江去南京了吧？”

皇上立刻急了：“都到这儿了还不到南京？老梁你成心是不是啊？再说了，谁说人已经抓了？宁王叛乱明明没有平息，我们不能姑息养奸，一定要穷追猛打，直到把宁王擒获为止。”

梁储不让皇上去南京，就是怕皇上放宁王。这人要是真跑了，那还了得？心想，现在我儿子也保住了，啥顾虑也没有了，一定要挡住。于是就在皇上面前跪下，磕着头说：“宁王已经抓住了，已经抓住了，已经抓住了。就系已经抓住了嘛。”

皇上看老梁都耍上赖了，心中好笑，便说：“那朕要到南京孝陵去祭祖，你没的说了吧？”

梁储老师一愣，是啊，这个就不好反对了。皇上看他没想出话来，立刻说：“老梁你明天去南京，给朕准备祭祖的事情。”

梁储老师没词儿了，只好磕头答应。

谁料想，第二天梁老师还没动身呢，先传出消息来，说皇上不见了。

三百三十六

苏州城卖画的老胡早晨刚开店，就见一个长脸高个小胡子的家伙遛遛达达走了进来，东张西望，随手拿起个双腿的叆叇戴在鼻梁上，东张西望，问旁边跟着的伙计：“小江，这个还行吗？”

那伙计长得五大三粗，十分魁梧，连忙笑道：“老爷，这玩意儿叫叆叇，你戴着别提有多精神了。”

老胡眼多贼啊，一下就看出这个人不一般，从口气动作和打扮上来说，估计是个家财万贯的主儿，赶紧招呼：“这位先生，想必是看书多的吧？一看你就是有学问的人。需要这个，这个看书省力气。”

小胡子嘿嘿乐，说：“老板会说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