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伯虎嘿嘿一笑:“实不相瞒,今天确没带画来。只是想问问老周,上次拿来的画,也有半个月了,可有卖出去的么?”
老周点头:“明白了,唐先生手头紧了。稍等,我先看看。”
说着从柜台下面,找出账本来,从第一页一直翻到最后一页,摇摇头,道:“这些天走的全是叆叇,字画么,倒没有卖出去的。哦,有人订大画,可是唐先生又没有大画在我这里。”
唐伯虎“哦”了一声,道:“原来大画又好卖了,可大画不是一两天就能画成的啊。”
“也不是好卖,就是偶尔还能卖。”老胡道,“唐先生,你也清楚,刚闹过流贼啊,来这里的生意人少,请客送礼的也少,各种生意都不太好做。可找饭辙的又多了。我这每天收的画,比卖的画都多一倍。不好干啊。”
唐伯虎看老胡叫苦,知道今天十有八九拿不到钱了,便也只好叹气,说:“老胡,降点价也还是能卖的。”
老胡说:“唐先生,这和降不降价没关系,就是市面不好,连我也萎靡得很。你知道么?不光你的画走不动,连祝枝山的字也没人买。”
唐伯虎心里一惊:“怎么,胡子也卖字了?”
老胡压低声音道:“这位祝先生,最近好像也紧张得很呢,他还不让往外说。倒也是,年景不好,到处都是有的出没的进,米面鱼肉一天比一天贵,你说他又没正经营生,家里的老底,想必也折腾得差不多了。要我说,这一点都不丢人,自食其力么。唉,大家都不容易啊。像你们这些饱学之士,才贯古今的,如今都为生计发愁,你说这正常吗?”
唐伯虎没心思和他说这个,摇摇头说:“那老胡,依你看,我下次带张大画来?”
老胡点点头:“对,大画可能好卖些。你想啊,穷人都没闲钱,像你们这样的,原来有点闲钱的,现在也没了。剩下的就只有阔人了,阔人要的不就是大画么?”
唐伯虎点点头:“有道理有道理。”
老胡道:“不过啊,也不一定就能卖得动,只是说,试试才好。”
唐伯虎叹口气,向老胡告辞,出来了。一路唉声叹气,觉得自己是越来越沦落了。还说要点钱回来呢,结果都没好意思张口。这老胡也真是的,那么多扇面放在他那里,先借出点帐来也好啊。
回到桃花庵敲门,是唐庆开的。唐庆看他满脸阴沉,知道这是没要回钱来,没敢吭声,让他回屋里先坐。唐伯虎坐下,就问:“小沈姐姐呢?”
唐庆道:“正在和阿桂一起,在厨房里忙着,说是研制美食呢。”
唐伯虎道:“真没想到,还有美食啊?咱们家都快揭不开锅了,难得小沈姐姐还有这份心思。”
唐庆神秘地说:“据说很不错。唐先生别着急,再过一会儿,就应该好了。”
唐伯虎道:“好啊,那真得领教,巧妇如何做得无米之炊了。”
正说着呢,阿桂来叫:“唐先生,我们去吃饭吧。”
三百二十二
祝枝山问:“你还有啥顾虑啊?”
唐伯虎道:“我在哪里画啊?要是让小沈姐姐看我画这个,那多影响我形象啊。要是让桃笙看见,那就更不好了,这种画,怎么也得等到她出嫁才能给她看的。”
祝枝山道:“这是小事,你不用操心,我们早就替你想好了。”说罢冲唐庆一挥手,笔墨纸砚啥的全都端上来了。祝枝山继续说:“你就踏实在这儿住着,画着。想小沈姐姐了就回去看看,需要什么了就跟唐庆说。每天晚上呢,我和王宠轮流过来陪你喝酒。你看这样如何?”
唐伯虎点点头:“好吧,那我回家先去说一声。”
“一会儿我去。”唐庆道,“唐先生,辛苦你了,就别跑腿了,我去说就是了。”
说着一溜烟儿就跑了。
唐伯虎没了辙,不吭气了。祝枝山嘿嘿一笑,招呼王宠两个出去了。为啥啊,这就是已经答应了,再在旁边说什么也多余。两个人转到后院,老宋正在那等得心慌呢,看见他们笑嘻嘻地过来,问:“答应了?”
祝枝山道:“答应了,正构思呢。”
老宋顿时激动起来,说:“哎呀,这可叫我怎么谢二位先生啊?先受我一拜吧。”说着就要跪下。
祝枝山赶紧搀着他说:“老宋,你可别来这个。你要谢,回头谢唐先生去。就这么说定了啊。”
这唐伯虎坐在小屋里,发了半天呆。老实说,他倒不是觉得画春宫有什么不妥,当年和小徐妹妹结婚的时候,不是还说要画春宫的么?只是他总觉得这是私下的小情趣,拿出来换钱,还真是有点别扭。但生计就是如此,若是不画呢,过不了几天,就又得挨饿了。不仅自己挨饿,老宋唐庆他们,也得关张。想到这里,摇摇头,就开始动手打底稿了。
就算刚才祝枝山他们讲的大道理是真的吧。其实谁不知道,那套说辞也勉强呢?
唐伯虎在屋子里忙上了,老宋在窗外面偷偷看着,心中欢喜。祝枝山说:“那就这样吧,盼着他早点画完,把生意救活了。”
两个人就告辞,祝枝山说晚上再回来,王宠呢,就跟着祝枝山回家,先接儿子,再回自己家。
在看这边,唐伯虎倒是动作快,到了晚间,已经有三四张打好了底稿。等到祝枝山来陪晚饭,两个又探讨修改了一番。一连三四十天忙活下来,竟然画成了二十四幅一套的《风流绝畅图册》。那画册中,都是闺中秘事,床头见闻,极尽撩拨挑逗之能事。交给老宋,老宋自然是大喜过望,连忙叫了唐庆,立刻开工,上样、刻版、敲底、修改,唐伯虎看他们的家什,有拳刀、弯凿、扁凿、针凿、修根凿、扦凿、水钵、铁尺、小棕帚一大堆,笑道:“这个,都快赶上女人家的梳妆盒了。”
老宋和唐庆昼夜不停,又央求唐伯虎祝枝山等人帮着配点文字。于是那几个,就着画意,又写了不少诗词文赋。有《春夜游》写道:
春夜与君握手,窃粉娥之玉,偷韩寿之香。倚翠偎红,调脂弄粉。巫峡之云雨并好,秦楼之风月双清。半刻千金,两心一意,诚夙世之奇缘,人间之乐事也。
这窃玉的典故据说现在已不可考,又说是杨贵妃曾与人有私情,拿了别人的玉笛,被唐明皇发现了,赶出了皇宫。偷香则是说晋朝皇后贾南风的妹妹贾午,看上了当年的大帅哥韩寿。于是韩寿不仅当了官,还收到了礼物,贾午把皇上给她的西域奇香送给了他。韩寿带在身上,每次上朝,朝廷中就香气缭绕。后来这偷香窃玉,就成了男女私情的替语。
又有《春睡起》写道:
云收巫峡中,雨过香闺里。无限娇痴若个知?深宜初浴温泉渚,漫结绣裙儿。
似嗔人唤起,轻盈倦体不胜衣。杏子单衫懒自提,春山滴翠悄窥郎,朦胧犹深忆佳期。
这是写云雨之后,佳人沐浴,体倦慵懒,水没擦干,衣服也没穿好,脑子也还糊涂着,还想着刚才的事情——古人就这点好,从不直白,刀枪齐上,总是要刻画一个细节,一个意境,到是比现在的描绘,高雅多了。
如老宋唐庆所料,这《风流绝畅图册》一出来,一下子就卖火了。大姑娘小媳妇,都央求着人偷偷来买。读书人也有不好意思的,便进了老宋的画社,嘿嘿一笑,手指一捻,做个翻书页的样子,老宋立刻心领神会,从柜下拿了册子出来,那人接了,放下一贯钱就走,也不讲价。时间长了,竟然有外地的商人来定货,先是南京的,后来是杭州的,逐渐安徽山东的也有了,最远东北山海关外的都有人来买。还有人不愿意要画册的,专门来订货,要做成中堂和屏条,有的要做成扇子。老宋不发财,又有谁发财?
这事情最后火到什么程度呢?一是大伙看见这行当是真挣钱了,一股风一般,从北寺塔到桃花庵前,一溜门脸,竟然全是做版画的,后来这版画社,竟然开到了城外的枫桥、山塘、虎丘一带,几百家一起做生意,就这样还供不应求呢,一年卖个百万张画,不成问题。
二来呢,是桃花坞的版画出了大名,和丝绸、茶叶一样,成了苏州的特产。任谁到苏州,也得趸点画走。名声先是直追朱仙镇的宋版年画,接着又和崇祯年间的杨柳青年画并称“北杨南桃”。这画销到南洋,又销到了日本,日本人会仿制,逐渐搞出了“浮世绘”,但要认祖追宗,恐怕还得找到唐伯虎这儿来。
这买卖一直红火到清朝道光咸丰年间,太平天国打到苏州,一把火把画社几乎烧光了,这才让桃花坞版画元气大伤,再难恢复。过了些年,老月份牌之类的西洋画法流行了,桃花坞版画彻底打蔫儿。不过到现在,若是去找唐伯虎的桃花庵旧址,还能在附近的准堤庵里,找到桃花坞年画社。
至于《风流绝畅图册》,也是狠狠热闹了好多年。老宋这里卖得多,自然盗版也就跟着来了。后来的文人画师,技痒难耐,个个都觉得自己是房中高手,于是你加几张,我加几幅,不断更新,越发露骨,到了天启年间,一本竟然有一百张画了,也说不清哪一张才是唐伯虎的手笔。热闹到清朝乾隆年,皇上终于看不下去了,把这书列为禁书,不许再印再卖,这才打住。所以现在传下的版本,都是乾隆年以前的,据说最全的一本,还有九十六张图。
只是这么大的事情,都是后来闹的,唐伯虎自己,一点不知道自己这活计的深远意义,只是揣了不少钱回家,就此过上了一段还算宽裕的日子。小沈姐姐好奇,问他这么些天,在老宋唐庆那里做了什么,又如何赚了这些钱来,唐伯虎就是不说,只是笑道:“你就别问了,有钱花总是好的。”
到了晚间,看桃笙唐抱儿他们都睡了,唐伯虎这才取了一册《风流绝畅图册》来,上了床,给小沈姐姐看。小沈姐姐翻了几页,便红了脸道:“好啊,原来你干这个去了。怪不得管你们叫骚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