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宠道：“还有呢，这陆完陆大人立功心切，把重兵都放在北边，把流贼往南赶。结果这帮流贼，从河北被赶到山东，又被赶到苏北，再被赶到湖北。后来贼也想开了，干脆下江南吧，江南富得流油啊，姑娘也漂亮。所以从黄州顺长江而下，现在围了镇江。要是镇江被攻破了，那南京和苏州都悬了。你想想，南京是帝都啊，太祖皇帝陵寝所在，朝廷必派重兵把守，那贼打不进去，十有八九转头来打苏州。”

唐伯虎听出一身冷汗来，说：“王兄弟，这可坏了。要是流贼来了，咱们往哪儿跑啊？你我要是被抓了去打头阵，再被官兵给砍了，那冤不冤啊？”

王宠道：“你我都是男人，死也就死了。那流贼要是抓到姑娘……呃……先奸后杀的，可怕啊。”

唐伯虎连连点头：“说的是，说的是。”

王宠又说：“所以啊，咱们两家把亲事一定，就是亲家了。万一贼打过来，唐哥哥你一家，就和我一家，咱们往杭州跑。杭州我熟啊。”

唐伯虎又是一愣：“你看，你怎么又说回这件事情来了？”

王宠笑道：“别看他们两个年纪还小，可想想，不也很紧迫么？”

唐伯虎说：“的确紧迫。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有点时光不等人的感觉。这样吧，我和小沈姐姐再商量一下，看看这事怎么办。”

王宠道：“唐哥哥，其实嫁不嫁女儿，也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要早做打算。反正我家是收拾好行装了，贼一过来，随时能跑，你也警醒点。回头我再去和胡子哥哥说说，叫上他一起，他逃跑也是很在行的。”

唐伯虎叹口气道：“看来我是没个安稳命了。刚过上像样的日子，又得颠沛流离。我这桃花庵，闹不好还得让贼给烧了。”

王宠摇摇头说：“你又不肯卖掉，那它就是个包袱。不过不卖也好，若是官军能歼敌于镇江城下，可能还不至于那么惨。”

唐伯虎说：“这么长时间都没全歼，那这回怎么就能全歼呢？还是多预备一手的好。”

哥俩聊了半天，王宠带着王国士告辞回家了。小沈姐姐看着唐伯虎，问：“你们两个说啥了？我怎么看你脸色不对啊？”

唐伯虎说：“我得去趟唐申那里。等回来再跟你详细说。”

唐伯虎急匆匆到了唐申那里，把流贼打到镇江的事情跟唐申说了，商量着如何逃跑。唐申想了想，说：“爹娘留下的家产，不能随便扔下。不管是谁进了城，那饭馆也总是要开的，不如我和小姚留下，看着饭馆，也看着桃花庵，你带着兆民走，这样最为稳妥。”

唐伯虎顿足道：“还提什么饭馆呢？你忘了张士诚盘踞苏州，太祖皇帝打下苏州后，杀了多少人啊？那其中有多少老百姓，都按通贼算了。所以，要走就一起走，免得以后撇不清楚。”

唐申道：“抛家舍业的，我做不到。”

唐伯虎劝道：“那些都是身外之物，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听哥的，早做准备，镇江城一丢，咱们就开溜。”

说完也不等唐申表态，就又折回桃花庵了。这边小沈姐姐等得心急火燎，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唐伯虎一一把事情和她说了，小沈姐姐登时紧张起来，说：“那可怎么办啊？难道这个家就这么散了不成？”

唐伯虎道：“是啊，我也不愿意啊。想不到辛苦大半辈子，成就了这个家，说丢也就丢了。”

沈九娘说：“我不管，反正我只要跟着你就可以了。你我和桃笙在一起，不要丢了谁，短了谁，那就是最好的，那家就还在。”

唐伯虎拉拉小沈姐姐的手说：“这个是自然，我们谁都丢不得谁。”

嘴里这么说，心里却已经毛了，又把唐庆阿桂和周阿姨叫过来，把事情跟他们说了，道：“你们也各自收拾吧，万一事情恶化了，你们就回家去。”

唐庆道：“我不走，我跟着唐先生。”

唐伯虎摆摆手说：“现在不是谁跟着谁的事儿啊。事到临头，只能选最合适的办法，对不对？”

到了第二天，整个苏州城都人心惶惶了，家家都打起了行装，已经有性急的人出城，去投亲靠友了。看这架势，也不由得人不慌，先是一批批镇江的难民赶来，接着小林知府就下令严查进城的人，并且带着府兵上了城墙，布置防务，同时还在百姓中招募乡勇。闹起流贼来，小林知府是最难受的，他要跑了，朝廷杀头，他要不跑，流贼杀头。唯一的期盼，就是流贼不来，可这事儿谁说得准呢？

除了小林知府日子难过，第二难过的就是唐伯虎了，甚至唐伯虎比小林知府更难过。为啥啊？因为他听季安国他们说过，这陆完可是宁王的人。若是流贼打败了陆完，自然没有好果子吃，若是陆完胜了，肯定要加官进爵，那么宁王的势力就更大了。若是让这个陆完打听出他唐伯虎没疯，告诉了宁王，还有他的好么？将来要真是陆完帮宁王得了皇位，头一个就要唐伯虎的小命。

只是这一层担心，他不敢跟任何人说，只能埋在心里。每日七上八下，夙夜忧叹，也坐不住了，也画不成了，时刻想出去打探消息。小沈姐姐只当他是放不下这个家，便在旁边说宽心话。可惜药不对症，她哪里知道唐伯虎怕的是什么呢。

这样提心吊胆的日子，过了好长时间，传来的消息大多是矛盾的。忽而说镇江围解，忽而说镇江陷落，又说流贼退到江北，又说流贼杀到江阴，总之是一惊一乍的。不过最后小林知府的安民告示中倒有准确的消息，那就是朝廷大军已经扎驻扬州、通州（不是北京的通州，而是南通）以及常熟的福山港，陆完亲率主力，进驻镇江。江南江北，已经对流贼形成合围之势，那流贼被堵在大江之中，想上岸都上不得。

全苏州都松了口气，觉得这回安全了。

可放松的日子没过多久，坏消息又传来，流贼先是西窜采石、芜湖，又突然掉头向东，直扑苏州，往来南京江面，官军竟然拦不住。苏州城又乱了起来。这一日，唐伯虎忽然想起，自己寄售的字画该结帐了，就去拿钱，到了才发现，那画馆的人竟然携了字画银两，不知所踪，蒸发了。唐伯虎这叫一个郁闷，小半年的辛苦，竟然白费。

三百一十三

小沈姐姐说：“那我去给你做饭，煮些粥吧。”

唐伯虎依旧不让她起来，只是说：“我又不饿，你先睡着。我走累了，一会儿还回来睡回笼觉呢。”说着就穿了衣服，出了房间。小沈哪里还睡得住？便也起床，到厨房去做早饭。本想把昨日那条鱼切了煮成鱼羹的，谁想一进厨房，鱼已经掉在地上，凌乱不堪。原来是唐抱儿夜里偷嘴，把鱼从橱柜里叼了出来，已经吃得乱七八糟。那唐抱儿正守着鱼尾巴睡觉呢，没想到这么早有人来，见小沈进来，知道自己闯祸，“喵呜”一声，跑了。

沈九娘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好好的鱼，人没舍得吃，却叫猫叼了。不过回头一想，唐抱儿也是可怜，一只猫么，多日不见荤腥，和人一起吃米饭青菜，也难怪他馋。

想到这里，便不生气，把鱼收拾了，放到唐抱儿的饭盆里，便动手做饭。把粥熬好，看唐伯虎已经进了书斋，便直接端了过去。一进门，看见唐伯虎正对着张纸叹气。过去一看，只见那上面是新写的几行诗：

二十余年别帝乡，夜来忽梦下科场。

鸡虫得失心犹悸，笔砚飘零业已荒。

自分已无三品料，若为空惹一番忙。

钟声敲破邯郸景，依旧残灯照半床。

九娘看了，笑道：“还在想那个梦么？说自己是逃禅仙吏了，哪里是那个逃字？又哪里是那个仙字？”

唐伯虎道：“你又笑话我。做这梦其实是小王宠惹的，天亮了就好了。”

沈九娘坐在旁边，一勺勺喂唐伯虎吃粥，说：“本想给你煮鱼粥的，不料让唐抱儿把鱼抢了。我想过了，要不今天让唐庆杀只鸡，给你补补吧？你都瘦了。”

唐伯虎道：“这个使不得，鸡是留着下蛋用的。杀了鸡，那不是就成了最后一顿么？不行。再说了，就算是杀鸡，也难保不被唐抱儿偷了吃。我看还是这样吧，一会儿我出趟门，去画店转转，看看能不能拿点钱回来。”

原来闹完流贼后，唐伯虎又画了些画，拿到另外一家画店去。不过时间还短，从来没有结过帐。

沈九娘说：“叫唐庆去一趟吧，你不用跑这个腿儿。”

唐伯虎摇摇头：“他去拿不回钱的，要再和人吵起来，以后我的营生就更惨了。还是我去吧，踏实。”

说着就收拾了一下，拿了个布包出去了。天还早，街面上人不多，唐伯虎遛溜达达，转来转去，就转到了那个画店前面。那画店在哪儿啊？就离攀桂楼不远，隔着一条街，门上挂着匾额，写着：墨斋。

唐伯虎上前敲门，过了好久，才有一老头开门，见了唐伯虎，嘿嘿笑道：“唐先生啊，来得这么早，想是有新画带来了？”

唐伯虎看这老头，鼻梁上有个架子，架着两片亮晶晶的东西，便问：“老胡先生，你这脸上挂的又是什么？”

老胡笑道：“这可是新鲜玩意儿，最近卖得可好，它唤作叆叇，有百花镜、鸳鸯镜、放大镜、多面镜、幻容镜……都是用水晶石做的，哎，字画生意不行，我现在全靠这个撑着呢。”

唐伯虎“哦”了一声。老胡让他进来，说：“唐先生，赶紧进来，你来看看，有趣得很。”

唐伯虎跟他进去。只见他从柜台后面端出一个红色丝绒面的盒子来，打开，里面有各种各样的镜片，有挂着绳的，绑着丝绸的，有一条腿的，有两条腿的，还有做成直筒的。老胡取了一个丝绸绑着的，说：“唐先生可以试试。”

唐伯虎把那镜子绑在眼睛上，往外一看，吓了一跳，远处的攀桂楼，“哗”地一下被拉到眼前，连窗前坐着梳妆的姑娘都能看见。

唐伯虎摘下镜子，连声说：“有趣有趣。”

老胡接着说：“这东西，小的能看大了，远的能看近了，模糊的能看清楚了，据说是从西洋传来的，原来只在宫里有。这些年不知道怎么的，给传出来了，所以一下子就火了。怎么唐先生，不买一个回去用？你读书作画，尊夫人缝纫挑补，却都用得着啊。”

唐伯虎道：“哦，这个我先不买，家里人眼神都还行。”

老胡笑笑，把镜子小心收好，说：“那请唐先生拿画来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