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枝山彻底慌了,卢珂的信能直接塞到他枕头下面,就说明卢珂的人能进他的卧室,换句话说,闹不好衙门里就有卢珂的卧底。胡子采取的措施,一边派快马回苏州报信,叫家人赶紧避祸,一边把张天赋叫来,问他怎么办。
两个文人能怎么办啊?胆子一被吓破,就剩下一个字:“跑”。祝枝山先让张天赋搬家逃跑,自己则写了封辞职信,给上司送去。不等回音,也换上黑袍子撤了。这一路担惊受怕,不敢住店,不敢进饭馆,不敢走大路,生怕半路被截杀。自己吓唬着自己,屁滚尿流的逃回了苏州。
兴宁县就此过上了没有县官的日子。不过卢珂并没有来打兴宁,因为他很快就被王守仁追得走投无路,兵败被擒杀了。
多年以后,张天赋才搬回兴宁,和后来的县官叫吴悌的,把《兴宁县志》写完了。之后呢,又被调到省里写《广东通志》,再往后,又被调到南京写《武宗实录》,反正越写越大,写完后到湖南浏阳当县丞,最后退休回兴宁养老,去世。当然,这些祝枝山都不知道了。
祝枝山把自己将近一年的事情一说,唐伯虎听得啧啧连声。说:“胡子啊,原来你当个小县官,也搞得这么惊心动魄啊?”
祝枝山道:“谁说不是呢。怎么样,我走这些日子,大家都还好吗?等过几天,安全了,好好喝上一次吧。”
三百零四
祝枝山一提到诸位朋友的近况,唐伯虎的脸色就沉了下来。祝枝山还以为他知道了唐长民的死讯,心下难过呢,赶紧劝慰:“伯虎啊,有些事情,可真得想开些啊。”
唐伯虎低声说:“张梦晋也死了。”
祝枝山就是一愣,这可有点意外。他和张灵,不仅是朋友,还有师徒名分呢,怎么徒弟就死了?
唐伯虎把经过讲了一遍,听得祝枝山唏嘘不已。流了会儿眼泪,说:“张梦晋说是死在情上,其实他最开始的变化就在方志那次。若是那次考上,也不会一天天沦落到这个地步。这家伙落拓不羁,个性太强,又固执,又多情,总是活在自己的天地里。每个人都得退让,我们这些人中,只有他一个,从来没妥协退让半步。”
唐伯虎点头,说:“胡子说得有理,木秀于林,宁折不弯,风必摧之。”
祝枝山叹口气说:“都好好活着吧。咱们这拨人,不能再出什么意外了。”
两个人又叹息了一会儿,祝枝山困顿了,唐伯虎叫唐庆扶他去客房睡觉,又叫唐庆去祝枝山家转转,看看周边有什么可疑人等。一连转了五六日,发现还算安全。祝枝山这才回了家住。其实卢珂只是吓唬他,哪里有闲情派人到苏州来追杀?只是祝枝山被吓出毛病来了,一闭眼睛,就看见小寡妇那条胳膊,惊悚万状,既不能写字,也不能画画,直到半年之后,才逐渐缓了过来。
要说以前,可能还觉得自己是块经天纬地的材料,经过这么一次折腾,祝枝山也算明白了,自己也就这么回事吧。连黑道都摆不平,这官当得也实在是窝囊。
从此以后,祝枝山低调多了。
冬天到了,蛱蝶斋里却炭火正旺,十分暖和。小姚和阿桂守在床边伺候,接生婆忙活着,那是因为桃笙要出世了。
唐庆负责一桶又一桶地往屋子里拎开水,唐伯虎呢,在门外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地溜达着。心里就像七八只鹿乱撞。仔细听门里,只听见小沈姐姐在那里呻吟,旁边人七嘴八舌,都在说什么。唐伯虎看天色,稳婆已经来了大半个时辰了,不由得害怕起来。想起小徐妹妹生产的事情,心重慌得不行。
正担心呢,就见小姚从里面出来了。唐伯虎慌忙问:“小沈姐姐怎样了?孩子好生么?”
小姚说:“嫂子身体太瘦,又比较弱,生起来好难。稳婆让我来问,若是难产,你要哪个?”
唐伯虎脸色一下变得煞白,声音都哆嗦了:“自然是要大人——只是千万别难产啊,老天在上,总得让我有个后代吧。”
小姚道:“你在这里紧张,也是没用的,不如先去后院杀只鸡,先炖上。怕是一会生了,就要喝汤。”
唐伯虎道:“哪里用你说,鸡早就炖了,都炖得烂了,鲫鱼汤也炖了,猪蹄黄豆汤也炖了,都炖得烂了。”
小姚看了他一眼,说:“倒是炖得不少。那你就看着老天,说一百遍母子平安吧。”说完又转身回去了。
唐伯虎叹口气,真站在门口,抬头望天,口中念念有词起来。
刚念到三十多遍,唐申来了,抬来一大筐鸡蛋,叫唐庆收了。唐伯虎问:“鸡蛋我家鸡能生啊,怎么又拿来许多,吃不了的。”
唐申笑道:“哥,这个不仅仅是吃的,明日要煮成喜蛋,待洗三之日,来了客人,喜蛋要分给大家么。”
唐伯虎恍然大悟,想起过两天还要洗三,说:“对对,我得找点事情做,我这就去写请帖去。”
刚走了没两步,就听见身后一片喊。唐伯虎心中咯噔一下,刚站住,隐隐约约,听到了哭声。
回头看,就见阿桂从房里跑出来,拉着他的袖子,说:“生了,生了,好漂亮的小女孩啊。”
唐伯虎看着阿桂,阿桂的脸上都是笑,眼睛里却是泪花。
唐伯虎心里一热,“哎呀”一声,就向房子里跑去。冲到屋中,只见小沈姐姐躺在床上,婴儿已经包裹起来,放在她身边。
唐伯虎赶紧过去,拉了她的手,想说话却说不出,扑簌簌地掉泪。小沈姐姐脸色苍白,看着他,说:“你看孩子么,看我做什么?”
桃笙白白嫩嫩的,躺在一边,兀自还哭着。唐伯虎破涕为笑,说:“可不是像小沈姐姐一样的漂亮么?”
沈九娘道:“现在哪里看得出来?要过两年才可能看出来。”
旁边接生婆插嘴道:“怎么看不出来?你夫妻两个,都是俊俏模样,这孩子怎么差得了啊?光看这皮肤,那就是一等一的水灵。”
唐伯虎知道婆子说高兴话,那就是要赏钱呢,连忙从怀里拿了钱塞到她手里。接生婆又道:“今天啊,找根新的绣花针,再找个酒盅,拿香油把针泡上啊。三天后我来给孩子洗三,是要用的。”
唐伯虎一听针,吓了一跳,那祝枝山刚给他讲过针的故事,赶紧问:“要针做什么?”
稳婆笑嘻嘻地说:“扎耳朵眼啊。小姑娘都是洗三的时候扎的,等到再大了,扎着就疼了。”
说着又看大家端汤的端汤,倒水的倒水,便道:“母子平安了,我老婆子先告退,有什么事就去叫我,过两天我再来。恭喜恭喜,多子多福啊。”
说着就笑眯眯地出去了。
唐伯虎又看着小沈姐姐,说:“你看,别人都说是漂亮的。”
小沈姐姐笑笑,说:“我现在是又累,又睡不着。刚才确是很疼。”
唐伯虎说:“那你喝了汤就睡觉,我一点点喂你。”
小沈姐姐说:“哪能就睡,还要给孩子喂奶,我的事情没完呢。”
小姚在旁边推他,说:“你快别在这里逗她说话了。生孩子伤元气,叫她慢慢恢复吧,这里有我们伺候着,你去忙别的。”
唐伯虎想想也对,便站起来,道:“喂完奶就睡,我一会儿再进来看你。”这才走出来,喜气洋洋的,对外面的唐庆说:“你准备准备,出门跑腿。”
说着就回书房,写帖子。这洗三比不得满月或白日,用不着请太多人,只是最好的亲戚朋友就行。唐申一家都在这儿,不用写帖子了,唐伯虎就再请祝枝山和王宠两个。人多了热闹么。
唐庆揣了帖子,乐呵呵地走了。唐伯虎心下得意,坐在椅子上痴痴地想,自己总算是当上爹了。这个女儿,一定是要捧着惯着,往精细里养的,等缓上个一年两年,小沈姐姐恢复了,那就和她再生个儿子。一双儿女,人丁兴旺,等自己老了,他们的孩子也能环绕膝前,含饴弄孙,天伦之乐啊,那唐家也就算枝繁叶茂了。
越想越美,独自笑出声来。就那么坐在椅子上,笑眯眯地打了个瞌睡。
迷糊了一觉,揉着眼睛醒来,却看到唐庆在旁边站着。唐伯虎道:“你怎么这么磨蹭,还没走啊?”
唐庆说:“哪里啊,我已经回来了。”
唐伯虎一愣:“怎么这么快?王宠家那么远,你回来怎么也得天黑啊。”
唐庆笑道:“可不是巧么?在祝大叔家,正好就碰到了王叔家的人,你看。”说着就从怀里掏出样东西来。唐伯虎一瞧,嘿,也是张请柬。
三百零七
唐伯虎吓了一跳,道:“江南一直富庶啊,哪里来的流贼?”
王宠说:“这流贼也不是江南的,是北边的,唤作刘六刘七,一直在山东河北一带流窜,几次打到北京附近,闹得京师戒严。据说刚开始这刘六刘七也不是贼,偏是刘瑾刘公公的手下,看中了刘六的妹子。你想啊,他一个太监,要娶民女,那刘六能肯么?死活不干,这梁子就算结下了。当时,河北文安的知县捉贼,听说刘六刘七哥俩彪悍,还找他们帮忙呢。谁承想,刘瑾知道了这个事情,就咬定这哥俩是流贼的卧底,要抓他们。这二位没辙了,投了大盗张茂,这才作乱了。结果,刘六刘七全家被捕杀,这兄弟俩就死心塌地地当贼了。”
唐伯虎道:“原来也是逼上梁山的。”
王宠点头道:“没错。文安在哪儿啊?就在河北廊坊边上,廊坊在哪儿啊?就在北京城边上。那京师能不戒严吗?这兄弟俩忽而合兵,忽而分兵,杀了无数知县知州,朝廷的将帅也死伤无数,最大的官,惠安伯张伟和右都御史马中锡,都因为打了败仗,让朝廷杀了头了。”
唐伯虎说:“我怎么听说是我们苏州去的陆完陆大人在剿贼呢?”
王宠说:“没错,这几年陆大人管这事儿,每次接仗,都能杀个三五千人,可也奇怪了,杀人如麻,贼却不见少,现在人家有十三万人,分二十八营,自己有了大元帅,连东厂西厂都有了。据说陆完也很奇怪,这贼怎么越杀越多呢?后来才搞明白,每次打仗,这流贼都抓好些老百姓打头阵,结果官兵大杀大砍,杀的全是百姓,真正的贼,一个都杀不着。”
唐伯虎道:“这招果然阴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