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往后祝枝山没功夫写字了,因为小寡妇出名了。全城人民都知道,祝枝山连发小寡妇三块匾,再也没人敢欺负她,于是某日早晨,祝枝山起床一看,衙门里里外外挤满了人,排着大长队。干吗啊?大家都找他打官司来了。
祝枝山那叫一个兴奋,心说经济建设搞不好,法制搞一搞也可以呀。便一一审将起来。这些案子,无非是地痞流氓欺男霸女,或者偷盗抢劫,打群架烧房子之类,案情都不复杂,一审就明白,而且判决公正。没几天,祝枝山的“青天”名声就起来了,他自己也暗暗欢喜。可惜好景不长,得意了没几天,祝胡子收到一封信。
这信不是送来的,而是拿小刀子钉在墙上的。祝枝山打开信,上面只有四个大字:“少管闲事。”
看署名,竟然是“御史大夫林满山字”,还盖有官印。
祝枝山立刻糊涂了,这荒山野岭鸟不拉屎的地方,哪儿来的御史大夫啊?而且自己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有个叫林满山的御史大夫。便把手下人叫来详问。那手下人一听“林满山”三个字,吓得腿都软了,说:“祝大人,这个林满山可惹不得啊,他是此地地头蛇,别说你个知县,就是知府巡抚来了,也奈何不了他。”
祝枝山说:“那他怎么当上御史大夫了?”
手下道:“咳,他这个官,是自己封的,官印是自己刻的,就连官服都有,是他去江西买的。”
祝枝山听着好笑,便说:“这都是死罪啊,我们去捉了他就行了,你们怕什么?”
手下赶紧说:“使不得使不得。此人爪牙甚多,遍布全城,他不点头,寻常人家不敢办喜事,不敢办丧事,也不敢开店做买卖。大人你还记得么,你刚来的时候,让大伙开店酿酒做点心,没人敢动,那是他没点头。他就是想臊着大人,让大人的官做不下去,最后走人。这样他还是本城的老大。”
祝枝山登时明白了,自己碰上黑社会了。
哥儿俩边喝边说,原来这祝枝山上任,看到当地穷困,便摩拳擦掌,想干出一番事业来,头一步就要做作坊集市,谁知道说下天来,老百姓就是不搭理他。祝枝山心下狐疑,问手下为什么,手下也说不出所以然来。正在这时候,迎面撞上一件案子。原来当地有个小寡妇,18岁丧夫,却生下一个遗腹子。夫家却想把她轰走,因为本来就没多少地,多张嘴就要多吃饭啊。这小寡妇举目无亲,只好赖在夫家,偏偏也是奇怪,孩子总是哭,只要自己一上茅厕,或者出去做饭,那孩子就哭得昏天黑地。
那女人开始也不知道原委,后来孩子哭得狠了,解开襁褓,才发现肚脐上全是针孔。原来是夫家要轰她走,碍于有这孩子,轰得名不正言不顺,所以,只要她不在孩子身边,就偷偷拿针扎那孩子的肚子。
小寡妇急了,跑到衙门告状。这祝枝山正郁闷着呢,这回有事干了,把夫家人拘来,三审两审就审清楚了,立刻判案:就这种情况,你们还是别在一起过了,分开得了。但小寡妇不能就这么走,夫家的地,分上一亩,给小寡妇自己种。以后谁也别招谁,再出这种事情,严惩不贷。
案子办完了,祝枝山怜香惜玉人文关怀的劲头上来,还想嘉奖一下小寡妇,便写了块匾,上书“苦节奇行”四字。要说那条件恶劣,连宣纸都没有,祝枝山只好用破草纸凑合写了,找人刻匾,送到小寡妇门上。过了几天,又想起小寡妇来,便又写了块匾,上书“孝子闻人”,送了去。之后还觉得不过瘾,写了第三块匾:“母节子孝”。再送过去。再往后呢?
再往后祝枝山没功夫写字了,因为小寡妇出名了。全城人民都知道,祝枝山连发小寡妇三块匾,再也没人敢欺负她,于是某日早晨,祝枝山起床一看,衙门里里外外挤满了人,排着大长队。干吗啊?大家都找他打官司来了。
三百零三
祝枝山胆子可不小,拿着那封信沉吟了片刻,就把十几个衙兵叫来了,问:“你们敢不敢跟我去捉林满山?”
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谁都没吭声。
祝枝山又问:“这个林满山住在哪里啊?”
立刻就有人说:“他平时不住在城里,而是住在城外大帽山里。城里的都是小弟,他只是在特别重要的时候才来。”
祝枝山问:“什么是重要的事情?”
众人答道:“谁家办红白喜事了,或者谁家孩子中秀才了,请客喝酒,他是必不可少的。若是不请,什么酒席都办不成。”
祝枝山奇怪了:“为什么大家都怕他?他有三头六臂吗?”
这时站出个人来,对祝枝山说:“这个人据说会妖术,我们大家都见过他,在闹市里,用一口大锅,把老房砖蒸出银子来。”
祝枝山看这人,年纪很轻,是县里的秀才,叫做张天赋,在衙门里帮忙抄抄写写。祝枝山见他有文化,和他挺谈得来。听张天赋说此人会蒸银子,祝枝山就乐了,想起多年前唐伯虎跟他说过,在苏州也碰见过这位能蒸银子的主儿。没想到这么多年出息了,跑到这里当大哥。张天赋看见祝枝山在那笑,就说:“想是祝大人有办法了?”
祝枝山说:“没有。只是想起此人以前我听说过,不是冤家不聚头,竟然在这里碰上了。”
张天赋道:“要我说,想捉住这林满山也不难,只要大人有胆,易如反掌。”
祝枝山叫张天赋过来,张天赋就在他耳边,如此这般嘀嘀咕咕地说了一阵,听得祝枝山连连点头,接着又把众衙兵叫过来,一一吩咐,如此这般,大家心领神会而去。
张天赋出的这一招,叫做连环套,说白了,蚯蚓钓小鱼,再用小鱼钓王八。蚯蚓是张天赋的远房亲戚,刚从外乡来。这人哪懂得拜码头交保护费啊?上来就开张了一个小饭馆。没打招呼的事情,林满山的人是不能容忍的,开张那天,三十多条黑衣短打扮的汉子,就进了饭馆,俩人一张桌子一坐,每桌就点一碟青菜,不吃不喝,不说不动,就在那里坐着,明摆着要把生意搅黄。没想到坐了大半个时辰了,饭馆里也没人搭理他们。便有人大喊:“你们还想不想在这里混了?”说着就砸桌子摔盘子。
没想到盘子掉到地上一碎,从后厨里呼啦啦冲出一干人等,穿着官府衣裳,持刀舞枪,就把他们围了。那三十多人一看还有人敢打架,就从腰间抄家伙。这时候门外发一声喊,祝枝山带着十几个人也出现了。别看祝枝山是文人,人家外公也是打仗的出身,骨子里多少还有点血性,掂着把刀,迎面就劈倒了一个,大喝一声:“投降免死。”
大家认得这是知县大人啊,知县亲自出马杀人,哪个还敢动弹?三十多黑衣人全跪下,把刀啊匕首啊砖头啊什么的交了出来。
祝枝山吩咐把这些人全下了大狱,这下子全县轰动。都说新来的胡子知县胆大,和林满山对掐了。
祝枝山回了县衙,让张天赋从被抓的人中,挑了个伶俐的,过来说话。祝枝山道:“本县现在放你出城,去找林满山。告诉他,一山不容二虎。其实本县也不想找他麻烦,只要他亲自来,和本县谈个条件,认了本县当老大,一切都好说。从现在算起,三天内他要是不来,从第四天起,你们的兄弟,我每天砍一个。”
到了第四天头上,林满山还没动静,祝枝山一起床就让从监狱里提人。提的这个人,是林满山的小舅子,祝枝山吩咐绑了,直接押到县城南门问斩。那天的排场做得很大,祝枝山的大轿子从县衙启程,鸣锣开道,直奔南门。准备挨刀子的家伙,已经是屁滚尿流,只好被绑在一个木头杆子上,又把这杆子绑到大车上,一路屎尿横流,臭不可闻。
结果刚到法场,周围就冲出几十个人。这些人二话不说,直冲祝枝山的大轿子,轿夫们扔了轿子就跑。那些人拿着刀枪往轿子里扎,扎半天,啥都没扎着。正纳闷呢,祝枝山的伏兵从南门杀了出来。那些劫法场的措手不及,扭头想跑,哪里还跑得出去?只好束手就擒。祝枝山就在法场上审问,众人一指认,林满山被揪了出来。
祝枝山嘿嘿冷笑,历数林满山罪状,任他怎么哀求都没用,吩咐立刻杀头。又从监狱里提出上次捉了三十余人,加上这次抓的四十多人,一律砍了。接着把林满山的首级挂上了城墙。忙完了这些,天也就黑了。
这一仗让祝枝山声威大振,老百姓拍手称快,市面也繁华起来。祝枝山得意洋洋,觉得自己有了武功,还得来点文治,就和张天赋商量,一起编一本《兴宁县志》,搞搞人文。张天赋带着他收集材料,两个人还经常去郊区,因为兴宁一带有温泉,就算天冷了,泡着也很舒坦,还得扇扇子。两个人泡温泉喝小酒,谈古论今,好不快活。
但问题就出在泡温泉上。一日正泡得爽呢,忽然觉得脚底下有动静。祝枝山手快,摸了出来,竟然是一条女人胳膊。这一下把他吓惨了,爬上来,裹着衣服就吩咐赶紧回城。张天赋也面如白纸,不过他胆子好歹大些,拣了这胳膊仔细看,上面竟然还文了四个字:“苦节奇行”。
登时就明白了,这是报复。虽然杀了林满山,但余孽犹在,而且摸不清楚底细。
原来这林满山早就投了大帽山的流贼卢珂,而卢珂又是盘王谢志山的盟友。祝枝山满以为林满山就是头子了,完全没想到盘根错节,林满山只是小卒,后面还有黑手。这卢珂听说祝枝山一个县令,竟然擒杀了林满山,不由得大怒,就要起兵杀到兴宁去。无奈王守仁已经开始带兵,节节进逼,他一时还顾不上,就派人进城,卸了小寡妇一条胳膊,送给了祝枝山。
这回祝胡子是真怕了,赶紧写信给上司求救兵。哪知道上司的信来了,说是路途遥远,救兵难至,让祝枝山好自为之。正张皇间,祝枝山回屋子睡觉,在枕头底下又摸出了卢珂写给他的信。
这信很简单,只说知道祝枝山是苏州人,很有名,有家有孩子。署名就是卢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