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妻两个一边甜甜蜜蜜拌着嘴,一边逛着,买了许多零食糕点,大包小包抱着回了家。一进门,唐抱儿就冲上来,在唐伯虎和小沈姐姐手上的好吃的前,东嗅西嗅。唐伯虎一边打开包,喂他吃桂花糕,一边对他说:“女人难缠啊……”
唐抱儿吃得连连点头。沈九娘道:“好好,你们爷俩就欺负我一个吧。”
唐伯虎赶紧丢下唐抱儿,拉着九娘说:“哪个欺负你了?哪里敢欺负你?欺负你一个就等于是欺负两个。”
九娘推开他手道:“你们文人都是这样的么?油嘴滑舌的,哪里有圣人门生的样子啊。”
唐伯虎说:“其实圣人教出来,都是这样子的。小沈姐姐难道不喜欢?”
说说笑笑,日子过得就快。这期间,唐伯虎大爆发,画得多,写得多,大多数的字画都交给唐申,由唐申拿去字画店里寄售。也有上门求画的,唐伯虎一律答应,钱多钱少都无所谓,只要给就行,毕竟是要过日子,有老大园子要养,还有老婆与未来的孩子,都要花销。所以他比不得文征明,能挑。唐伯虎从来不挑。
不过也有那先拿了画的,说过两日送钱来,却再无消息的。唐伯虎哪里记得那么多?倒是沈九娘一一记在本子上面,说等唐庆回来,叫唐庆一并上门要账。
说是要多干家务,忙起来,自然是顾不上。家里大小事务,倒仍是由九娘来操持。二月初四唐伯虎生日,九娘问该如何办?唐伯虎嘿嘿笑,却不答话,眼睛看着纸,脑子全然不在。沈九娘道:“你倒是说话,是请朋友,还是请唐申他们过来呢?”
唐伯虎这才反应过来,说:“不要麻烦了,请客事情就会多,不如我们两个单独过怎么样?要是到了明年,恐怕想两个人过,都不成了。”
沈九娘又被他说脸红了,道:“那我去准备,你想吃什么?写个单子吧。”
唐伯虎抓过张纸来,刷刷写了几句:
科头赤足芰荷衣,徒倚藤床对夕晖。
吩咐山妻且随喜,莫教柴米乱禅机。
九娘见了,知道他不想被打扰,便自己去收拾去了。到了那天晚间,就在梦墨堂里,摆上几盘小菜,和唐伯虎把酒对饮,说故事,话桑麻。这两个人,一个自幼无亲无靠,一个活得黯淡凋零,讲起过去,都是一肚子苦水,说起现在,又都觉得粗茶淡饭,布衣耕读,是最好不过的事情。唐伯虎说:“只是手里拮据,还不能让你过上无忧无虑的日子,我心里实在有愧。”
沈九娘道:“别这么说。我最喜欢如今这样的日子,无人打扰,就我们两个,饮酒赏花,冷月寒香,拢火煮茶,说旧论新,就是拿十车金,百车银,我都是不换的。”
唐伯虎已经有了几分酒意,拉着小沈姐姐的手说:“我也不换。就是用一百个美人来换你,我也不换。”
九娘说:“只是你没日没夜地画,我担心你。人都不是铁打的,你得多睡觉,多吃东西。”
唐伯虎道:“我又何尝不担心你?你那么瘦弱,又有身孕。整个园子你都操持,也得多歇歇。”
沈九娘说:“也是怪了,现在做的活,比从小到大加在一起的都多,却没觉得累。”
唐伯虎看九娘脸上浮着红晕,显得娇羞万状,风情无边,忍不住嘿嘿笑道:“其实也没人逼着咱们,既然都需要睡觉,那何不立刻就去睡呢?”
沈九娘抬眼看着他,说:“再坐片刻么,良宵美景,要多看一会儿。其实,我多希望,这个晚上,永远都别过去。”
二百九十九
唐伯虎突然想起件事情来,说:“哎,我给你看看,我为这生日画的画。”
说着取出一张大画来,却是一张山水。只见高山嶙峋,一条溪水顺山而下,汇成潺潺小河。山下河边,茅草筑屋,松梅兼植,一人安坐房中,一人过桥来访,闲情逸致,安然自得。画上题诗道:
鱼羹稻衲好终身,弹指流年到四旬。
善亦懒为何况恶,富非所望不忧贫。
僧房一局金滕着,野店三杯石冻春。
自幸不才还自庆,半生无事太平人。
沈九娘看得认真,唐伯虎在旁边解释说:“我的意思,能安稳活到这个年龄,已经很不容易了。”
沈九娘道:“你想想现在还有什么不安稳的事情吗?”
唐伯虎摇摇头。
沈九娘说:“那就是了。等再过十年,你该是儿女环绕,我操持家务,你教他们读书,天伦之乐,你写出来的诗,应是另外一个调子了。已经过去的事情,就都过去吧。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安稳的。”
唐伯虎说:“但愿如此。人家都说,家要安稳,先有贤妻相助。小沈姐姐秀外慧中,咱们一起,定是能把日子过好的。你看我眼光多好,就知道能等来女神仙,遇到我这逃禅仙吏,这就叫神仙眷侣。”
沈九娘笑了:“你看,本以为你是在夸我,没想到夸到最后,竟然又夸到自己身上去了。”
春天里,唐庆和阿桂回来了。阿桂在老家生了孩子,心里却放不下沈九娘,和唐庆商量了,两个把孩子搁在老家,就回了苏州。知道九娘怀孕,阿桂说:“这下好了,有我照顾,想是要少受好多的罪。”
有了帮手,唐伯虎和九娘就宽松了许多。唐伯虎画了不少画,只是拿到的钱并不多,勉强度日而已。原来这些日子,柴米鱼肉之类,涨价了不少,但字画书籍,却卖不出价钱来,一般也是问津者多,掏钱的少。和前些年的手头宽裕相比,差得不是一点半点。这些与流贼遍地、鞑靼入寇有关,皇上又不把这些放在心上,所以市井行市,变得差了。不过钱少总比没钱好,唐伯虎想,不就是多画几张么?那就使劲画吧。扇面屏风、花鸟鱼虫,倒是什么都招呼,有些有钱人家,来请他写寿词,或者墓志铭,也一概来着不拒。
这一日正忙活着,唐庆来报,说有位年轻先生在门口,要见唐伯虎,说是送帖子来的。唐伯虎就是一愣,这年轻先生是谁啊?王宠?仇英?唐庆应该都认识啊。
出了门,但见一位白衣少年,目若朗星,齿白唇红,微笑着站在门口。看唐伯虎出来,先作了揖,落落大方地说:“唐大哥,多年不见,还好吗?”
唐伯虎想了半天,想不起这人是谁。看衣装是个有钱人家的公子,便问:“我认识你?”
少年哈哈大笑:“唐大哥当然认识我,只是我们上次见的时候,我还是个小孩子呢,现在相貌身形变了许多,唐大哥不记得也有情可缘。我叫王延喆,家父就是王鏊。唐大哥可想起来了?”
唐伯虎一拍脑门:“我说怎么眼熟呢,王公子啊。哎,快进来坐坐。”
王延喆说了声“请”,迈步进门,对唐伯虎道:“唐大哥别叫我公子,就叫我王兄弟即可。”
“王兄弟这称呼归王宠了,你就小王兄弟吧。”唐伯虎把他让进梦墨堂,唐庆上了茶。唐伯虎道:“哎呀,真没想到啊,你出落得这么精神,上次我见你的时候,你还是小朋友呢。”
王延喆道:“当然了,上次唐大哥去东山,打听我姐姐,我现在还记得呢。唐大哥,当时是打我姐姐的主意吧?”
唐伯虎赶紧示意他小声,说:“哪里啊,没有的事。”
王延喆嘿嘿一笑,也压低了声音:“唐大哥别隐瞒了,我年纪虽小,心里却跟明镜似的,早熟。”
唐伯虎又哈哈大笑起来,说:“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怎么样,她还好么?”
王延喆说:“还好还好,现在徐缙去北京做官,我姐姐独自在家。家父已经写信,让他想办法回来,家父总说徐缙不是当官的料,而是做学问的料,那官当一当,就可以了。”
唐伯虎嗯嗯点头,王延喆又说:“这次来找唐大哥,是家父让来的,家父有三件喜事,后天想请请大家。”
唐伯虎赶紧拱手:“恭喜恭喜,哪三件喜事啊?”
王延喆说:“一是家父七十岁生日,这个生日是要办一下的。二是家父为了和大家方便相聚,让我在苏州城里盖了座新宅,宅子落成,乔迁之喜。三是家父得了一幅阎立本的秋岭归云图,正好借这个机会,大家看一看。”
阎立本唐伯虎可知道,那是隋唐时期最牛的画家了,当年李世民在凌烟阁为二十四名开国功臣画像,以期千秋万代纪念,就是阎立本画的。人人皆知的还有《历代帝王图》和《步辇图》。俗话说,画传难过千年,是说经过时光流转,就算精心保护,纸张或丝帛那些画画的载体也扛不住了,超过千年的藏画极少。阎立本距离唐伯虎那个年代,就快一千年了,加上他主画人物,山水更少存世。老王鏊得一幅他的山水,当然是很难得的事情。
唐伯虎听得心里直痒痒,真想立刻看到大师画的山水是什么样的。
王延喆又说,王鏊辞官回乡,就想在苏州城里,建个宅子,这样他就能住进来,天天和朋友们喝酒作诗。这事情就交给自己去办了。万没想到,这王延喆是公子哥出身,富二代一个,花钱大手大脚惯了,把个大花园造得美仑美奂,基本是按照东山壑舟园的路数来的,叫做“笑园”。园子造好了,老王鏊过去一看,死活不住,说:“我要住这么大园子,那朋友们来了,哪个还跟我说话?都看景去了。再说了,家人都在东山,我一老头子自己住,这么大园子再闹个狐仙鬼怪之类,还不把我吓着?”
结果,老王鏊犟脾气上来,非让王延喆在大宅子旁给他重新盖个小宅子。王延喆没招了,便在隔壁另盖一处房,就按照苏州中等人家的标准盖的,取名叫“怡老园”。这回老王鏊一看,觉得挺好,立马就搬进去住了。
那园子离唐申皋桥的饭馆不远,也在城西,从皋桥往北走一点就是。王鏊是苏州最有名的人了,他要搬家过来,街坊邻里全轰动了。轰动的标志事件,就是把王鏊新家的那条街给改名了,王鏊是大学士,那条街,竟然就叫了“学士街”。
王延喆把来龙去脉一说,唐伯虎听得啧啧连声,说:“王老师就是个性,越个性的人,那大家就越喜欢。只是——这回是三喜临门啊,躬逢盛会,不知道该带些什么礼物去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