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人能把口应心，孝悌忠信从此始。

其余小德或出入，焉能磨灭吾行止？

头插花枝手把杯，听罢歌童看舞女。

食色性也古人言，今人乃以之为耻。

及至心中与口中，多少欺人灭天理？

阴为不善阳掩之，则何益矣徒劳耳。

请坐试听吾语汝，凡人有生必有死。

死见阎公面不惭，才是堂堂好男子。

沈九娘看了，松了口气，知道唐伯虎在死胡同里转了好几天，终于还是走出来了。便道：“你看春天到了，花也要开了，不要总呆在屋子里，天好的时候，到园子里走走。咱们有了园子，不就是用来溜达的么？”

唐伯虎点点头，道：“我也想走走，可总是提不起兴致来。”

沈九娘在旁边坐下，轻声说：“你虽然没有什么钱，也没有什么势，不算强壮，也不会出头打架，有时候还有些窝囊郁闷，但在我眼里，你就是最好的男人了。你不虚伪，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爱一个人可以为她什么都做，恨一个人就想尽办法躲着他。你没有报复心，也没有功利心，最希望心里宁静。这样的男人，岂不是最好的么？”

唐伯虎听小沈姐姐对自己很肯定，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小沈姐姐又说：“二月四日是你生日，我还有礼物要送给你呢。”

唐伯虎问：“什么礼物？没见你出门买礼物啊？”

沈九娘笑道：“不出门就没有礼物了么？只是现在不想告诉你而已。”

唐伯虎抓住小沈姐姐的手，道：“你现在就得告诉我，不然这几天我就没办法过了。”

沈九娘说：“看你这人，平时性情慢条斯理，本性暴露，却原来也是猴急的人。”

唐伯虎一把把沈九娘抱过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道：“确是好奇。小沈姐姐要是再卖关子，那我就急出病来了。”

沈九娘笑着指指自己的肚子，说：“礼物在这里。”

唐伯虎一愣：“啊？肚子里还会放得下礼物？”

沈九娘点着唐伯虎的额头道：“你是呆子啊？肚子里又如何放不下礼物？”

唐伯虎猛然明白过来，问：“你可肯定么？”

沈九娘道：“这月月事不来，吃饭也不香，总是想呕。我想十有八九是有了。本想这两天去找郎中看的，等确定了再和你说。谁知道你这么性急，若早知如此，半个字也不告诉你。”

唐伯虎嘿嘿笑了起来，说：“早告诉我好。小沈姐姐，你好好在房里歇着，我这就出去，给你找郎中去。”

沈九娘拉住他道：“天不早了，又像要下雨，明天再去啊，也不急在这一时。”

唐伯虎道：“怎么不急？这事情我是最急的。早确认了，我就早给你补气安胎。以后这杂活，你一件都不要做了。”

说着站起身，还没容沈九娘答话，就一溜烟不见了。

沈九娘心里好笑。不知道什么时候，唐抱儿也醒了，喵喵叫了起来。沈九娘抱他在怀里，道：“你这傻孩子，还一刻都等不得了。”

唐抱儿心下惶惑，自己啥时候傻了？又怎么一刻都等不得？

一出门，便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唐伯虎哪里顾得？感觉什么不舒服都没了，兀自向郎中家疾走，心中又是高兴，又是担心。高兴的是上苍还是公平的，唐长民虽然走了，但这不是又送孩子来了么？担心的是小沈姐姐。上次小徐妹妹，就是死在生产上，小沈姐姐的身体，比小徐妹妹还要弱些，这回一定要小心仔细了，孩子是要的，老婆更是要要的。

说话间就到了郎中家。那郎中看见唐伯虎冒着雨来，急惶惶的，便一个劲儿往后躲，一边退一边说：“唐解元，可是谁又病了么？”

唐伯虎笑道：“莫慌莫慌，这次是请你去，看看我娘子是不是有喜了。”

郎中这才松口气，打着油纸伞和唐伯虎到了桃花庵。待给小沈姐姐把完脉，便站起来恭喜道：“唐解元，真是要恭喜了，夫人果真是有了。这些日子可千万不能让夫人太劳累啊，有些事情，自己做了就行。”

唐伯虎真是乐坏了，拿喜钱打发了郎中，回来对小沈姐姐说：“小沈姐姐，果然你是最有能耐的。你且歇着，所有的事情都由我来做。”

说着旋风般地跑出去，洒扫庭除，洗菜做饭。这一套可不是唐伯虎的专长，直弄得灰头土脸，满身腌杂的。沈九娘看了他道：“哪有你这么做家务的，还是我来做吧。”

唐伯虎道：“那怎么行，我一个人干活就行了，你要干活，等于是两个人干。”

沈九娘道：“我哪有那么金贵？你先歇歇洗洗吧。”

两个人争了半晌，最后商定，一般的活还是由沈九娘干，比如做饭，唐伯虎管打下手。卖力气的活，还有动凉水的活，就由唐伯虎去做。次日唐伯虎再去叫小姚过来帮忙，她生过孩子，知道怎么伺候。等过些日子唐庆回来了，那一切都好说了。

折腾到了晚上，唐伯虎逼着九娘早早睡下。看九娘睡着了，自己却怎么也不困。怕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影响九娘睡觉，就悄悄爬起来，想，既然是不困了，干脆画张画吧，就当作给孩子的礼物。至于画什么，也是想好了的，就以自己的桃花庵歌为意，画一株桃花，以后就挂在家中，等孩子长大了，男孩就当聘礼，女孩就当陪嫁。既然是桃笙，自然该有这样一件东西的。

主意已定，就披了衣服，蹑手蹑脚走到了学圃堂，展纸研磨，调色构思，一直画了一宿。中间还担心九娘醒来找自己，每隔那么一会儿，就跑到蛱蝶斋去看一眼。等到早晨鸡叫的时候，一幅桃花庵诗意图已经画好了。

二百九十八

唐伯虎画好画，得意洋洋，站起来左右端详，不知道什么时候，九娘已经端了莲子粥过来，站在他旁边，道：“原来这一夜，竟然花开了。”

唐伯虎吓一跳，回头道：“一点声音都没听见啊，你有孩子了，干吗还要起得这么早？”

九娘道：“已经是惯了，每天都起得早。今天醒来，发现身边没人，哪里还睡得着。幸好你是在专心作画，不是出门了。我怕打扰你，就去熬了莲子粥。这莲子，是去年秋天我们的池塘放水清淤，唐庆下去采回来的。”

说着放下粥，把那画看了又看，说：“画得真好。想是你画得最好的一张了。”

沈九娘这么一夸，唐伯虎心里那叫熨贴，便把沈九娘搂在怀里，道：“小沈姐姐，这张画是画给你的。”

沈九娘笑道：“我哪里敢独占风光啊，我看还是挂在梦墨堂上的好。它就是你的桃花庵，桃花庵也就是它。这画和这园子，是最配的了。”

唐伯虎连连点头。沈九娘又道：“你就要过生日了，想要怎么过？”

唐伯虎道：“不怎么过，只是你在旁边就是好了。更何况我现在就是想画，想写。感觉是要更上层楼，要到境界了。”

沈九娘看唐伯虎兴致高，道：“那你也得睡觉，睡得好了，才可画得好。”

唐伯虎只是兴奋，说：“哪里睡得着？我们到园子中走走得好。”

两个拉了手，转到桃树林中。但见那桃树，竟然一夜之间，涌出无数的花苞来，有性急的，一朵两朵的，竟然开了起来。

唐伯虎道：“今年春天来得真早，一没留意，竟然已经是满园春色了。”

沈九娘说：“想这些花，都是被你画开的，要不怎么会开得这么早？”

唐伯虎道：“小沈姐姐，这些日子你一直在家里呆着，也没出门，想是闷坏了吧。这样好不好？我带你出去溜达溜达，透个气，赏赏春色？”

沈九娘说：“出去转自然好啊，我到苏州以来，还没有出去看过呢。只是，你还没有睡觉，今天还是先睡觉吧。”

唐伯虎说：“踏春最要紧是看兴致，兴致来了，还说什么睡觉。莫说一夜不睡，就是三天三夜不睡，我也是精神的。”

沈九娘拗不过他，只好去拿了外衣，给唐伯虎披上，留唐抱儿看家，夫妻两个出门，一路也没什么目的，走走停停，看垄间地头，远山近水，市井买卖，邻里鸡犬。唐伯虎指指点点，给小沈姐姐讲苏州的大街小巷，典故旧事。不知不觉就转了大半晌。沈九娘笑道：“真没想到，你这男人，还是挺爱逛街的。”

唐伯虎笑道：“那是啊，得看和谁一起上街。若是和胡子一起，那定是匆匆忙忙，满心都在想酒局。若是和王宠一起，那就是担惊受怕，怕他到处惹事。若是和小沈姐姐一起，闲情逸致，信马由缰，就是享受。街道巷陌，本是一样的，但逛街的人不一样，它们也就不一样了。”

沈九娘说：“那你道说说，现在是什么感觉？”

唐伯虎信口吟道：

吴王城里柳成畦，齐女门前草满堤。

卖酒当垆人袅娜，朝阳流水路东西。

平头衣袜和鞋试，弄舌鹘鵃绕树啼。

此是吾生行乐处，若为诗句不留题。

沈九娘听了，假作娇嗔道：“哼，和你老婆逛街，还看当垆人袅娜啊？你看别的姑娘……”

唐伯虎道：“没有没有，绝对没有。只是偶尔看到，也不是故意的。”

沈九娘耍小性道：“还说不是故意的，那我问你，齐女又是哪个？连人家门前的草啊堤的，你都看了。”

唐伯虎哈哈大笑，笑得蹲在了地上：“小沈姐姐，你对苏州不熟，我不怪你。这齐女，是知了的意思，蝉的别称，齐女门，就是刚刚我们走过的苏州北门，又叫齐门、望齐门……”

小沈姐姐红了脸，道：“这我不管，以后上街，你是不能看别的女人的。就是看了，也只能当作看了一棵树，一幢房子。”

唐伯虎点头：“好好，这个我答应。我以后只看树，看房子。”

小沈姐姐想想道：“这话又不对了，房子和树，也是看不得的。”

唐伯虎说：“哦，房子和树也不能看，那是没的看了，女人真是难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