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活到了天亮,仇英来接班了,看见张灵已经去世,又是大哭一场。唐伯虎便叫仇英去叫文征明,王宠在这里看着,自己去采办棺材石碑寿衣之类。那文征明听说张灵死了,衣服都没穿好就赶了来,自然又是一番痛哭。
短短一天时间,苏州城里的文人,直接认识张灵的,间接认识张灵的,陆陆续续来了不少,都是一脸悲戚地吊唁。唐伯虎客客气气接待着,心里却是气恼,这么长的时间,你们都在哪里呢?张灵如此落魄潦倒,又有哪个说自己是他的朋友,出来帮一把?直到张灵死了,才都赶场似的来,那是因为张灵与自己和文征明从小就好,所以,都要忙着沾沾名士的光吧。
一直忙到晚间,人群才陆续散去。张灵房子太小,棺材都抬不进来。唐伯虎和文征明商量了一下,便决定暂时先让张灵躺在床上,待次日看好墓地后,再行入殓。
唐伯虎说:“明天我去看墓地,须得买一处好的。”
文征明说:“还是我去吧。一则你和张灵交情最深,应该多陪陪他;二则你连日辛苦,也不该到处跑;三则,你手头也不宽裕,就是看中好的了,也未必能买下来。你以后用钱的地方还很多,张灵也是我的朋友,我也得尽点心意。”
这么一说,唐伯虎便不说话了。
到了晚间,巷口小饭馆的老板过来,送了几瓶封缸十五年的女儿红来。那老板说:“张先生总去我们那里赊酒喝,这也赊出感情来了。他这一走,我这心里也是空落落的。这几瓶好酒,是我店里的存货。如今朝廷增了酒税,这酒一般人是喝不起了,我想想,还是给张先生送来吧,是个念想。本来白天就想来的,只是人多,又全是读书人,我怕丢人现眼。现在人少了,才敢过来。”
文征明还想推托,那老板道:“莫见外莫见外,没能照顾好张先生,心里也有愧。”
说着放下酒,就走了。
文征明说:“看看这个老板,还是讲义气的。”
唐伯虎把酒一瓶瓶摆在床头,对床上躺着的张灵说:“好酒来了,只是你没有缘分再喝。”
几个人就坐在张灵床前,为他守灵,说着张灵身前种种故事。到了后半夜,唐伯虎实在是熬不住了,把头放在膝盖上打瞌睡,困顿之间,突然门口有个人走进来,嘴中吟道:“雪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
唐伯虎听到声音,猛抬头,大吃一惊:“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二百九十六
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张灵。只见他穿着白色的大氅,一副飘飘欲仙的样子,笑盈盈的,道:“你以为我是真死了那?哪有那么容易。死掉的的是身形,不死的是性情。张灵是不会轻易消失不见的。”
他走到唐伯虎身边坐下:“雪满山中,高士相聚啊。”他耸耸鼻子,“还有酒香。那酒搁在床上干什么,拿来喝啊。”
说着就伸手拿了瓶酒,拔了塞子,喝上一口,这一口就下去半瓶,道:“果真好酒。”
唐伯虎还是有点晕,问:“大冷天的你瞎溜达什么啊?”
张灵笑道:“我等人。月下美人就要来了。”
唐伯虎说:“哎,你别急啊,回头我给你找那张图去。说了给你,就是你的。”
张灵哈哈大笑:“谁要你的图,我说是美人,是真的美人。你看你看,她来了。”
唐伯虎顺着张灵的手指向外看去,果然一个美女出现在外面,金莲步移,正微笑向张灵招手呢。却不是崔姑娘又是哪个?可崔姑娘不是在南昌吗?现在又如何到得苏州?再说年龄也不大对啊。这崔姑娘,分明又是小时候的样子,那么瘦。
张灵一拍大腿:“行了,这事成了。”说着放下酒瓶,到了门外,拉着崔姑娘的手。唐伯虎跟出来,张灵却拉着崔莹转身,整整衣服,向唐伯虎拜谢:“多谢唐兄,成就了我们再世的姻缘。”
唐伯虎糊涂了:“我成就你们姻缘?什么姻缘,我怎么成就的?”
张灵正要说话,巷口突然卷起一阵白毛风,飞沙走石。只见风中出现了一个人——准确地说是半个人,因为他只有上半截身子,没胳膊没腿儿,就剩下的脑袋,加上半截身子,还是分着的,就那么浮在空中,像陀螺一般打着旋儿冲过来,一边冲一边喊:“何方小子,敢拿我高季迪的诗泡妞!”
原来张灵刚才所说两句,是明初苏州大才子高启高季迪所写《梅花诗》。这高季迪才华横溢,号称“吴中四子”之一,却因为帮着苏州知府魏观修知府衙门招了麻烦。因为那知府衙门,是建在张士诚宫殿的旧址上,被朱元璋认定这两个家伙有谋反之心。结果魏观和高启都死得很惨,腰斩。尤其是高启,行刑时被大卸八块,是一段段砍的。所以,跟张灵发脾气的高季迪,只有半个身子,腰以上,还是拼凑起来的。
唐伯虎这一吓非同小可,转身就要往屋里躲。再看张灵和崔姑娘,竟然一瞬间,都不见了。唐伯虎只好向后退,被门槛绊了一下,跌坐在地,“哎呀”一声,竟然醒了过来。
原来刚才是个梦。揉揉眼睛,居然看地上放着一瓶酒,只剩下一半了。赶紧把打瞌睡的文征明、王宠和仇英都叫醒,问:“你们谁喝的?”
大家都摇摇头,道:“没喝啊。”
唐伯虎站起来,走到外面。天已经蒙蒙亮了,看看地上,没有脚印,却忽然起了阵旋风,卷着残雪和隔年的落叶,刷地一声远去了。
文征明跟出来,问:“怎么了?”
唐伯虎道:“张灵和高季迪来过。”就把刚才所做的梦,一一说了。又纳闷道:“崔姑娘在南昌,什么时候回的苏州呢?”
文征明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我们都想张灵,所以才会有此梦。”
唐伯虎摇头:“那酒又是谁喝的?这不是很奇怪吗?”
文征明没法解释,只好说:“还是不想这些事了。天亮了,赶紧去办事吧。”
文征明把墓地选在了苏州西南光福镇玄墓山上,是块好地,附近就是圣恩寺,对面是太湖。在苏州的诸位朋友,包括杨循吉也赶来了。
众人将张灵入殓,连那些好酒,开瓶的没开瓶的,都放在了棺材里。墓碑就按照张灵嘱托的刻,倒真是与众不同。下葬完毕,堆起坟头,焚香烧纸,大家都不肯离去,久久地看着张灵的墓碑。唐伯虎道:“张梦晋啊张梦晋,你等着,我会把那张图要回来的。”
至于怎么要回来,唐伯虎也没想清楚。这件事情,恐怕还是要麻烦崔姑娘的。
正对着张灵的墓碑发呆,突然从远处走过一个人来。那人衣袂飘飘,背后背着一张大琴,喊道:“送张梦晋走,怎么能这么安静?”
循声看去,不是杨季静又是谁?
原来杨季静在祝枝山家过了年,祝枝山去广东上任,杨季静则去城外朋友家住了几日,准备天暖和了出去转转。这日出门,去向唐伯虎告辞,到了桃花庵,才听沈九娘说张灵去世,今天出殡。这杨季静向来不爱与人交往,消息闭塞得很,现在知道了,打听了墓地的地址,这才匆匆赶来。见大家还在墓前徘徊,远远地喊了起来。
唐伯虎他们赶紧迎上去招呼,杨季静却径直走到张灵的墓碑前,摸着墓碑,说:“好好,这碑刻得好。张灵怪诞名士,有这么一块碑,是符合他这个人的。”
又对唐伯虎说:“张梦晋这次算是解脱了。与其在世间孤苦伶仃受罪,不如在这青山绿水之间,静看他人喜怒哀乐,真是聪明的做法。”
说着在墓前坐下,说:“我来晚了,什么事情都没做,弹个曲子,为张灵送行,好不好?”
大家纷纷说好。听杨季静弹琴,那是种享受啊。拿琴声送别张灵,难道不是最雅致最好的办法吗?
杨季静在坟前摆好琴,调好弦,轻轻弹了起来。那曲子哀怨婉转,催人泪下,是一首《伤别离》。众人在旁边,或坐或站,都听得好不感伤。唐伯虎听着听着,便和着那曲子,轻声唱道:
浅浅水,长长流,水无尽,去无休。
翻海狂风吹白浪,接天尾闾吸不收。
即如我辈住人世,何荣何辱,何乐何忧?
有时邯郸梦一枕,有时华胥酒一瓯。
古今兴亡付诗卷,胜负得失归松楸。
清风明月用不竭,高山流水情相投。
蓂荚自晦朔,兰菊自春秋。
我今视昔亦复尔,后来还与今时侔。
君不见,东家暴富十头牛,
又不见,西家暴贵万户侯。
雄声势赫掀九州,有如洪涛汹涌,世界欲动天将浮。
忽然一日风打舟,断篷绝梗无少留。
桑田变海海为洲,昔时声势空喧啾。
呜呼,何如浅浅水,长长流……
这一唱,本是哀恸张灵,到后来,竟又生发开来,叙事言志,众人听了,无不动容。
二百九十七
唐伯虎病了,时常心慌气短,走路飘摇。不仅生病,而且颓废,不怎么说话,常常坐在窗前,看沈九娘在外面松土擦枝。天气渐暖,过不了几天,桃花就要开了,可自己的心情总是好不起来。
那唐抱儿看沈九娘在忙,唐伯虎又在闷头呆着,觉得缠哪个都无趣,便在床上蜷着,呼呼大睡起来。
唐长民和张灵先后去世了,给唐伯虎刺激挺大。觉得自己不该遭此不公,又觉得人生愈发灰暗,更不知以后又该怎么做。
沈九娘累了,就进来逗他说话,也是担心这样闷下去,身体会越来越差。九娘问他:“你在想什么?”
唐伯虎道:“我在想我招了谁惹了谁了,是不是作孽太多,才会没完没了地受此折磨。马上我就四十岁了,人说人生三个大郁闷,青春丧亲,中年丧妻,晚年丧子。我可是比郁闷还郁闷,才四十岁,什么都赶上过了,怎么越活越灰暗。”
沈九娘笑笑,说:“那你想出什么没有?”
唐伯虎道:“缺点是有的,但是作孽没有。比如以前我喜欢泡妞,可那也不算缺点啊。还有得意的时候爱张扬,爱表现,但我不是坏人。还是老天不公。”
接着拿出张纸来,只见上面写着:默坐自省歌。下面是小字:
焚香默坐自省己,口里喃喃想心里。
心中有甚陷人谋?口中有甚欺心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