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唐庆和阿桂,唐伯虎就回到学圃堂,看仇英、文征明和张灵的画。越看越是高兴,便在画上写诗,给仇英的竹居图写道:
渔有烟湖樵有山,利名谁着眼中间?
社开尽玩棋年月,门静唯容鹤往还。
稻纳称披清骨瘦,蓬心爱把旧诗删。
赠君长律愁追韵,倚尽阑干楚竹斑。
又展开文征明的画,品玩良久,提笔写道:
傍岩结屋荫垂萝,日日闲情在涧阿。
云忽漫来通海气,水争流去涨湖波。
微茫日照松间少,浩荡春风柳上多。
杖履几番寻野趣,蓬莱仿佛见嵯峨。
最后拿了张灵的画,想想头一次给张灵的画上写诗,还是好多年前,帮张灵追唐小妹的时候,心中很是难过。张灵到了这般年纪,前两年父母都去世了,落得现在孤身一人,穷困潦倒,却仍与崔姑娘难割难舍,两个人都是可望而不可得,以后能帮,还是要多帮帮他。
想到这里,便在画上写道:
绿崖入翠微,岚气泾罗衣。
涧水浮花出,松云伴鹤飞。
行歌樵互答,醉卧客忘归。
安得依书屋,开窗碧四围。
唐伯虎就着画意写这首诗,暗含的意思,就是张灵你该成个家了,有家才有屋,才能过上安静的生活。
写完这几首诗,伸个懒腰,九娘正好端了午饭来。唐伯虎道:“吃了饭,我想出去走走,把这些画给他们送去。”
九娘说:“你在家憋了好些天了,也该出去转了。不过千万别喝多了再回来。要早回,我一个在家,只有抱儿陪着,害怕得很。”
唐伯虎说:“不会回来很晚,晚上是要回家吃饭的。有小沈姐姐在家,就像魂在家一样,出去的只是块肉。”
沈九娘推了下他,道:“什么魂啊肉的,说着多害怕啊。连魂带肉,都要留在家里的。”
唐伯虎笑道:“好好。其实和小沈姐姐在一起,就是一万年,也是不嫌多的,更不会烦。”
沈九娘也笑:“你这张嘴,真是喝了蜜一般。若你有天烦了,我就和抱儿离家出走。”
那唐抱儿一直像个跟屁虫一样跟着九娘,听九娘如此说,喵喵叫起来。唐伯虎道:“就知道,你们两个会欺负我一个的。”
拿了这许多画,提着年礼,先去沈周老师家,给沈爷爷拜了年。沈爷爷已经快九十岁了,依旧精神健旺,正和仇英两个下棋,看唐伯虎来了,不由得连连说好。问了他家长里短,还告诉他,老王鏊这回是彻底告老还乡了。沈老师说:“你看你看,和王鏊比你算是运气的,辞官不做,一辞就灵。那老王鏊,可是辞了一辈子官的,辞到老了,才辞回了家。等有机会,叫上他一起喝酒,他不就盼这个么?”
唐伯虎道:“好啊。只是东山太远,我们倒没什么。可沈老师和王老师,都年纪大了,谁去谁那里都不方便。”
沈周哈哈大笑,说:“对对,你说的是,我也想到这一层,就给老王鏊写了封信,说是为了来往方便,最好在苏州城里再盖间房子。反正他东山的宅子,有他弟弟操心,他不用管的。而且啊,这个老家伙最近迷上了买古董。他在东山能买到什么啊?还得来苏州,这样才能淘宝。”
说起买房子,唐伯虎道:“沈老师,我买房子,还借了沈老师的钱,只是学生现在收得少,要过些时候再还,实在是惭愧。”
沈周道:“谁让你还了?你这人就是这样,总把小事放在心上,这不好。”说着打开仇英的画,看着唐伯虎写在上面的诗,说:“你看,这就算还钱了。你帮帮小兄弟,就算还沈老师的人情。”
仇英也看了那诗,一个劲儿地向唐社长道谢。唐伯虎道:“好了好了,好朋友么,同学么,搞这么客气做什么。”
沈老师笑道:“还是你先客气的。你不客气,他会客气么?”
说笑了一会儿,唐伯虎便告辞出来,又去张灵家。谁知道到了张灵那里,敲了半天门,却没人应。有邻居出来说:“他好几天没回家了,不知道又到哪里醉着去了。”
唐伯虎奇怪:“就是不回家,家门上也不上把锁?”
邻居笑道:“他家有什么可丢啊?除了空酒坛子,什么都没了,所以不用上锁。你要是找他,等晚上再来,也许会回来。”
唐伯虎想想也好,向邻居道了谢,便折向文征明家。到了门口,吃了一惊,文征明家可是一副热闹景象,沿门口墙根,坐了一溜人,有穿得好的,有穿得差的,有背包袱的,有拿筐的。唐伯虎心下觉得蹊跷,绕过人群,上前敲门,手刚抬起来,却看见门上贴着一张白纸,上面写着:
文壁三不作:宗藩、中贵、外国。此三者,免开尊口,请回。
唐伯虎好生狐疑,拍了拍门,开门出来的是文彭。
文彭一见唐伯虎,喜上眉梢:“唐叔叔,你来了啊,快请进请进。”
门外立刻有人嚷嚷:“怎么他来了就能进,我们都等了好几天了,还没轮到。”
文彭说:“这是我爹的朋友,来访友的,自然是能进的。”
众人一片叹息,议论道:“这一来朋友,估计今天又轮不上了,明天还是早些来吧。”
唐伯虎进了院子,问文彭:“这些人都是做什么的?你爹写的三不作,又是啥意思?”
文彭道:“他们都是来求画求字的。好些人就是赶时髦,非要弄张我爹的字画,我爹画画写字,本来就慢,几十天才能做得一幅,哪里禁得起这样送啊?所以呢,若是有藩王,或者宦官权贵,或者外国使节,我爹都不给。这叫三不作。”
唐伯虎笑道:“你爹火了,才有这般作派。”
文彭说:“那倒也不是,主要是他画得慢,他老说自己笨,画不来。另外,他的字画不好弄,不像别人,若是常去青楼的,求画的还能把钱贿赂青楼的姑娘,到时候谁来结帐,姑娘就不要钱,只要字画。我爹他哪儿都不去啊。”
唐伯虎脸上一红,想起自己以前风月场上混,也是常拿字画抵钱的。
正往里走呢,突然听到“啪”的一声,是屋里摔了个杯子。文征明嚷嚷起来。长这么大,唐伯虎还没见过文征明发脾气呢。
二百九十一
唐伯虎赶紧过去看,只见一个满身绫罗,珠光宝气的家伙,急匆匆从屋子里跑出来,差点和唐伯虎撞个满怀。他怀里还抱着几块银子,嘴里念叨着:“不画就不画呗,发那么大火干什么。”
唐伯虎进了房,见文征明满脸通红的,还在那里生气,就说:“柳树头,发那么大火干什么?”
文征明道:“明明已经在门口贴了纸条,说了有钱人不给画,这厮还在这里鸹噪,说什么没有钱办不了的事。他以为我是工匠呢?给钱就干活?什么东西。”
原来这个是大款,一心想求文征明的画,偏偏自己有钱,言谈里就透着牛气,那意思,你们穷酸文人不也是爱钱的么?我把钱给够了,不信你不答应,当着文征明的面,把银子一小块一小块往桌子上码。文征明哪吃这一套,摔了杯子,把他轰了出去。
唐伯虎心里惭愧啊,这要换了自己,谁要都是给的,给的“精神”越多,那不是越来劲么。至于工匠不工匠的,也无所谓,毕竟换来钱,养家活口重要。看来人要买了房子,背上负担,这气节首先就矮了一大节。
转了转心思,只好说:“柳树头,别生气,生气伤自己身子。为这种不识好歹的家伙,不值得。”
文征明兀自还在那里气恼,叫道:“文彭,你给我过来。”
文彭赶紧上前,垂手侍立,大气不敢出。
文征明数落道:“我不是跟你说过吗?这种有钱人不要放进来,我的画不是拿去给他们升值用的。”
文彭连连点头:“是是,孩儿一时疏忽,惹爹爹生气。”
文征明哼了一声,道:“下次注意。”
文彭却嗫嚅着说:“可是,外面还有一位,孩儿不敢拦,听爹爹的意思,放还是不放呢?”
文征明问:“这是咱们家,想让谁进,谁才能进来,怎么还有不敢拦的?”
文彭说:“是徽王的信使,一口咬定不是来求画的,只是来送信的。”
文征明转转眼睛,说:“那让他进来吧。”
又对唐伯虎说:“伯虎兄稍等啊。”
唐伯虎点头答应,在旁边坐下。这徽王朱祐檯,按辈分论,还是当今正德皇帝表叔呢,他的面子,怎么也得给吧?
过了片刻,文彭引着一个中年人走了进来。那人见了文征明,深鞠一躬,道:“久闻文先生高名啊,今日一见,真是三生有幸。”
文征明坐在椅子上,却不答礼,铁着个脸道:“你没见我门上贴着纸条么?已经说了不画,为什么还非要进来?”
那人嘻嘻笑着,从怀里掏出封信来,说:“我并非为求画而来,只是徽王让我亲自带封信给文先生,至于什么事情,我也不知道。文先生看了信,再说吧。”
原来这徽王心眼儿也多,知道文征明不给王爷画画,派人去求,说下大天来也没用,说不定见都见不着。所以心生一计,只说是送信的,却不说求画。这求画的话,都写在信里了,可是王爷亲笔信,你接了信不画,就不是不给下人面子,而是不给王爷面子了。这就是想办法,用王爷的身份,压文征明画。
没想到文征明只是欠欠身子,说:“谢谢徽王惦记着我。这信,我不收。”
柳树头自有柳树头的办法,看着拿不准的东西,就是不碰。你挖你的坑,我绕着走就行,不变应万变,无招胜有招。
那使者急了,说:“怎么能不收?有写信不收的吗?”
文征明道:“谁说写信我就非得收了?你看,我要收了信,那就得回信,不就成了我给徽王写字了?麻烦啊,那天下王爷这么多,都给我写信,我回得过来吗?所以,不收,不看,不回。你就回去告诉徽王,就说他不是第一个给我写信的,周王、唐王都写过,我都没收。你快回去吧。”
说着就要端茶杯送客,一端端了个空,才想起刚才把茶杯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