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候,外面的雪已经由稀疏而稠密,飘飘扬扬,大了起来。屋子里,却因为拢了炭火,加上喝了酒,反而是热的。祝胡子已经出了汗,脱了外衣,借着酒意,站起来道:“伯虎回来,我又要出去了。咱们凑这么齐不容易,希望诸位多多保重自己,不管什么事情,都别伤自己的身子。待到胡子回来,还是要这样聚的。”
王宠道:“胡子你放心去,我们还等着你建功立业呢。”
祝枝山嘿嘿笑道:“我已经半百之人了,现在才得个知县,说起来也真是丢人。闲散了大半辈子,老了老了,却要去奔命,远比不得诸位自在啊。何况我去的是兴宁县,北面就是江西,南面又是大山。那里民风彪悍,很不安稳。所以此去,我是不求功业的,只求保命。”
这一番话,也只有唐伯虎听得明白。因为他听柏子亭说过,江西南边,流贼大盛,朝廷正派王守仁剿灭。而祝枝山去的地方,离那里也不远。这一去,凶吉未卜,胡子心情沉重,是可想而知的。
说起当官,这里也就杨循吉有感慨。他说:“这朝廷啊,不缺有才之人,只是大好年华不用,都这般光景,天下纷乱了,才给机会。真是可惜可叹。”
祝枝山说:“咱们不发牢骚了。我听说兴宁有种美食,唤作番豆,是海外传来的。色白如玉,外裹红皮,又有麻壳。用老屋砖泥裹住,先煮后烤,剥开吃,浓香满口。等我回来,给诸位每人带上两斤来。”
众人齐声说好,举酒来敬祝枝山。其实刚才这一番话,在座诸人,都心有戚戚。看文征明、看唐伯虎、看杨循吉,哪个不是怀才不遇的?而王宠和仇英,将来也会走在这条路上。这国家,有才之人是有限的,闲置的多了,便说明庸人当道,那离分崩离析,也就不远了。
所以祝枝山和大家一一喝酒,文征明在一边沉默不语,心中却生出些须悲凉来。唐伯虎问:“柳树头,你怎么不说话?”
文征明道:“北有鞑靼,南有倭寇,中有流贼,再加上宁王蠢蠢欲动,报效国家的机会很多,可却没有我们的。”
唐伯虎道:“你还雄心万丈呢,我已经是收了心的了。哪儿好都不如家好,出去就是受罪。”
两个正说呢,王宠却问:“唐嫂子去哪里了?”
原来热闹之间,大家没留神,九娘不见了。正狐疑呢,只见九娘端了一个大盘子来,上面放着几个晶莹酒杯。九娘把盘子往桌子上一放,道:“刚才祝大哥说起好吃的,我才想起,家里有我夏天做的甜酿蜜膏,所以去取了些,给大家尝尝。”
大家伸头去看,但见那杯中,盛着金黄透明的东西,仿佛琥珀一般,中间还凝着各种花瓣,闻一闻,果香扑鼻。拿筷子挑一块放在嘴里,竟然清冽爽口,燥热的心中,如同放下一块冰,让人心澄目明。仔细品味,竟然是桃子味儿的。
二百八十九
饶是众人见多识广,却没有吃过这么美味的东西。祝枝山便问:“这是什么?又是如何做的?”
沈九娘道:“这是在五月桃子长出时,取大而鲜者,挤榨出汁,之后漉尽瓤丝,再把这桃汁用文火煎至七八分,再搅糖细炼。炼到最后,便如同琥珀。此时可取四时花瓣洗静,调入膏中,那花瓣香气,尽融膏中。蔷薇玫瑰、丹桂甘菊,无不可入,就连没有香味的海棠,若是调在膏里,也是香气激发,入口喷鼻,五色斑斓,极为好看。也有人家,将橘皮去丝,掺入其中的,味道也是上佳。夏天食此膏,止渴生津,若是放入坛中,存到冬天,清心败火。这些都是我们以前小姐妹自己琢磨出来的,物料都不难得,最难的是火候功夫。”
大家听得入神,更舍不得一口吃掉,只好细抿慢品,最后把杯子都舔得干干净净。那唐伯虎心里,自然是万分得意,小沈姐姐心思高雅缜密,才能做出如此上乘的美味,人生得如此红颜,夫复何求呢?
沈九娘又对唐伯虎说:“你们兄弟朋友相聚,尽兴最好。我和阿桂去喂唐抱儿,若是有事,再来唤我们吧。”
小沈姐姐最是明事理,知道男人在一起喝酒,女人不该打搅,更何况自己已为人妇,和以前在扬州时不同,便找借口告退了。看着小沈姐姐出去,唐伯虎竟然半张着嘴巴,都痴了。
酒桌上顿时沉默下来,大家咂巴着嘴,仍然在细细回味。半晌,祝枝山一边舔着嘴唇,一边抬起一条胳膊来,道:“嫉妒的请举手。”
只见那酒桌上,哗啦啦举起一片胳膊来。唐伯虎心里顿时明白,今日逃不过,必是大醉酩酊。
酒喝多了,唐伯虎拿了筷子,敲着桌子,唱道:“九十光阴一掷梭,花前拍手唱山歌。”接着停下,看祝枝山,又看文征明,问:“此歌可听么?”
文征明笑道:“停杯投箸不能食,歌能听,筷子不能听。”
祝枝山道:“此歌须得雅音相伴。”
坐在角落里的杨季静会意,取了琴来,轻弄调音,道:“好了,唐兄继续。”
唐伯虎和着琴声,缓缓唱道:
九十光阴一掷梭,花前拍手唱山歌。
枝上花开能几日,世上人生能几何?
昨朝花胜今年好,明朝花落随秋草。
花前人是去年身,去年身比今年老。
昨日花开又谢枝,明日来看知是谁?
明年今日花开否?今日明年谁得知?
天时不测多风雨,人事难知多龃龉。
天时人事两不齐,便把春光付流水。
好花难种不长开,少年易老不重来。
人生不向花前醉,花笑人生也是呆。
这段唱到最后,众人已经摇头晃脑,有擦眼睛的,有傻笑的,也有拍着手应和的。杨季静琴声一转,进了更幽怨的曲调,那是首“望湘人”。唐伯虎跟着那曲子,又唱道:
想盘铃傀儡,寒食里蒸,曾尝少年滋味。冻勒花迟,香供酒醒,又算一番春计。
镜里光阴,尊前明月,眼中时事,有许多闲是闲非——我说与君君记。
道是荣华富贵,恁掀天气概,霎时搬去。看今古英雄,多少葬身无地。名高惹谤,功高相忌。
我且花前沉醉,管什么兔走鸟飞。
白发蒙头容易。
这几句,说的是少年时,曾经无忧无虑,看着木偶戏,听着盘铃伴奏,仿佛清明之前,新茶蒸青。到了后来,时光流逝,是非横生,去求荣华富贵的掀天气概已经荡然无存。看到古今英雄的凄凉下场,还是寻求花前沉醉不问世事的好。白发真是太容易长了。
此时此刻,大家已经醉倒一片。桌上杯盘狼籍,桌下东歪西倒。杨季静的琴,唐伯虎的歌,说中了众人心事,新愁旧怨,伴着醇酒佳酿,最是力道十足。文征明在旁边喃喃道:“这是怎么了?怎么了?”
歌声已停,杨季静仍在一旁,专心抚琴。唐伯虎说:“我们都已经变了。你已经不是你,我已经不是我。”
仇英年纪小,不解其意,便问:“社长,你如何会不是你,我又如何会不是我呢?”
唐伯虎道:“回头看过去,好比是给自己画了张像,画外的是我,画里的是你。我问你是谁?你原来是我。我本不认你,你却要认我。咦?我少不得你,你却少得我,你我百年后,有你没了我。”
仇英被彻底绕糊涂了,看着唐伯虎说:“社长,你越来越高深了。我敬你一个吧。”
唐伯虎举起酒杯道:“好好好。喝酒最重要,有酒没烦恼。等再过五年,你再回头想,就一定想得明白。”
仇英还要再问,就见祝枝山趴在桌上,举着手说:“今天喝得好,喝得爽。很久不曾喝过这么舒服的酒了。以后要多喝,一定得喝。我去广东了,你们接着喝。”
说着站起来,摇晃着:“我这就去了。”
唐伯虎笑:“早去早回。酒都等着你呢,你回来一起喝,才最畅快。”
这一晚真是热闹,最后杨季静送祝枝山回家,仇英送周臣和文征明,剩下王宠和杨循吉,家住得远些,被唐庆扶进客房,和张灵睡一起了。沈九娘却是一夜未眠,在自己房里,听那边又唱又笑又哭的,最后带着阿桂,收拾残局。等忙完了一切,天都快亮了。再看唐伯虎,被唐庆扶回蛱蝶斋,倒在床上,嘴里还念念有词的。
到了早晨,那几个一一醒来,悄悄地就走了,只是个个头重脚轻。那王宠走得还急,在门口摔了个跟头。张灵拉抓他道:“别慌,着急回去干什么?不如我们再找地方喝去,好不好?”
王宠道:“好是好。只是我又夜不归宿了,回家是要挨骂的,所以还得回去。”
张灵又对杨循吉说:“老杨,那你陪我喝吧。”
杨循吉道:“你不能再喝了。瞧这样子,是要喝垮了。不如我送你回家。再说,我回去,也是得挨骂的。”
张灵愣了一下,说:“不用了。你们走你们的吧,我家没人等我,更不会有人骂我。我自己继续找地方喝去。”
杨循吉给王宠使了个眼色,两个人一起架住张灵,往他家去了。张灵想挣扎,无奈头重脚轻,身上没劲。一路摔摔跌跌,一直把张灵弄回家,扔到床上,这才松了口气。出得门来,作揖告别,各回各家。
大雪下了一夜,竟然银装素裹。远处有性急的人放起了鞭炮。又一年过去,又一年要来。
二百九十
过完了年,祝枝山就出门上任去了。唐伯虎呢,却关在家里,一门心思地写诗画画,有空闲了,还帮小沈姐姐收拾园子。夫妻两个一唱一和的,看得人羡慕不已。唐庆和阿桂则被放了假,回家省亲。阿桂已经大肚子了,再不回家,自然也说不过去。唐伯虎还特地写了封信,强调唐庆和阿桂是三媒六证,只是因为事情忙,才拖到现在回去。唐伯虎还叮嘱唐庆:“若是你们谁家老人不高兴了,尽管往我身上推。”唐庆喜滋滋地拿着信说:“怎么会不高兴?有唐先生这封信,我家里老人肯定喜笑颜开,他们知道你是谁,祝大叔也写信说过的。”又小声道:“阿桂家的知道不知道,就难说了。”
唐伯虎哈哈大笑,又取了钱交给唐庆,说:“这是我和小沈姐姐给你们的,回去孝敬爹娘和岳父母,谁要生气,就拿这个哄他。”
唐庆千恩万谢的,带着阿桂回家了。临走说:“唐先生,你一定要注意身体啊。”
唐伯虎道:“我现在好着呢,你不必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