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伯虎见杨循吉来了,拉住他道:“杨兄啊,咱们可是好多年不见了。上次我和胡子去你家,还遇到了白虎,吓得我们半死,不知道现在那虎还在么?”
杨循吉哈哈大笑:“我们那里哪里有虎?就算是有,也是路过的,和你伯虎有缘,这才见到面。要是我在,真的想找都找不到。”
旁边祝枝山听了道:“伯虎可是看了你满园的菊花,大受启发,这才有了他这里满园的桃花啊。”
唐伯虎说:“只可惜现在时令不对,桃花都没了,等到春天花开的时候,我们再聚,那必定是烂漫无边。”
周臣老师听了,在旁边搭茬道:“这顿还没喝呢,又约下顿了。”
祝枝山嘿嘿笑,说:“你别着急,喝酒怎么能不赏花呢?片刻之间,花就到了。”
唐伯虎“哦”了一声,不知道祝枝山又有了什么主意。没一会儿,但见王宠和仇英两个,一人抱着个大花瓶进来,那花瓶中开得正艳的,是数枝梅花。还别说,鲜艳的颜色一来,弄得屋子里春意融融。唐伯虎大喜过望,对祝枝山道:“胡子,这是你的主意么?”
祝枝山得意地点点头。原来这祝枝山知道唐伯虎这里桃花没开,便从自己梅树上,折了几枝开得正盛的带来。胡子外表糙,心却是细的。到了桃花庵,沈九娘寻了花瓶,这才让王宠和仇英两个年纪小的,插好花朵,再把花瓶搬过来。
梅花一摆,引得大家一阵喝彩。
祝枝山又从袖子中拿出一卷图纸来,对唐伯虎说:“这是正事,先说了,免得一会儿喝多,再给忘了。”
唐伯虎展开图纸一看,却是祝枝山画的吴天行家果园的设计图。祝枝山指点道:“这回是边画边施工,偏偏这吴天行,花了银子了,所以照狠了使唤我,不停地加些亭子楼阁,所以到现在还没有弄完。我是来不及了弄了,剩下这些你来画,画好就托人给捎去。你可千万别亲自送去,到了他那儿,你下半辈子就交代给他了。”
唐伯虎连连点头:“晓得晓得,我哪还敢出门啊。”
祝枝山又叮嘱道:“吴天行那里工程浩大,进展缓慢,今天的想法,明天又变了。你不要着急,心情好就画,心情不好就不画,反正他也不催,催了再说。”
唐伯虎点点头。这时候九娘在外边给他使个眼色,唐伯虎一看就明白,便招呼大伙:“上桌上桌,边喝边说。”
又拉了文征明道:“柳树头你得坐在我身边,这么多日子没见了,今天见了不容易。你看上次见你,还是青春年少,现在已经头发都白了。”
文征明笑道:“你要么去花街柳巷,莺歌燕舞,要么招达官贵人,虎狼环饲,我一想起你来就紧张。所以还是不见的好。现在你又成婚了,又不做官了,我就不紧张了。来是为了恭喜你回归正路。”
唐伯虎哈哈大笑,道:“柳树头,其实我们殊途同归。心有圣贤,知道好歹,人都是要归正路的。”
众人一一坐下,唐伯虎右手是祝枝山,左手是文征明。在对面的王宠却道:“唐哥哥,今天大家聚集一处么,一是恭喜你回归正路,第二呢,自然也要贺你新婚之喜。如此说来,唐嫂子怎能置身事外?无论如何也要来敬我们喝一杯。”
唐伯虎道:“你不是也新婚么?一会儿你逃不掉,也得挨个敬大家,换大家给你贺喜。”
王宠嘿嘿地笑:“我那个是父母之命,就是冲冲喜,为的是改运气,老婆么,也不够漂亮。哪能比唐哥哥,你是历经波折才追到大嫂,也说得上是患难夫妻了。咱们俩不是一个层次上的事儿。”
王宠此话一出,大家纷纷称是,一起哄,就把沈九娘也哄到了桌上。唐伯虎只好站起来,拉着九娘依次给大家敬酒。敬到王宠面前,王宠却道:“唐哥哥,唐嫂子,这酒我得喝三杯。”说着就接连仰脖,连喝了三个。
九娘道:“你慢点行吗?又没人催,为什么这么喝啊?”
王宠道:“都是有讲头的。第一杯呢,是贺喜唐哥哥唐嫂子百年之好,要喝。第二杯呢,马上就新年了,要喝。第三杯呢,呃……”卡壳了。
众人一片鼓噪:“说啊说啊,莫不是要沾唐兄的喜气,明年乡试告捷?”
王宠摇摇头:“告捷有什么好?若是考上了,就得去考会试和殿试,然后要出去做官,这家就顾不得了。我新婚啊,被窝还没暖热,人还没摸熟悉呢,就得长期出门在外,这可不好。所以,至少明年必须考不上,才是美事。”
众人哈哈大笑,便催促道:“那第三杯到底是为了什么,才喝的?”
王宠清清嗓子说:“是这样哈,我一直好羡慕唐哥哥,娶的大嫂,如花似玉,温柔可人。我王宠呢,本来也是情深意切的人,跟着唐哥哥百花阵中杀入杀出的,可到了最后,竟然落得个父母之命,平平淡淡就把婚事办了。这个,我心里好大不服气。不过呢,想想看,也没什么不服气的。自从我小锦姐姐和我分开后,我就无所谓了,哪里可能再喜欢一个人?可我唐哥哥不这样,唐哥哥等嫂子,是当真等了十几年的。”
唐伯虎道:“你忽忽悠悠的,到底想说什么?”
二百八十八
王宠道:“我的意思,我这一辈子,就算让人修了花枝,剪了芽子,毁也就毁了,看着唐哥哥娶下美貌知音,也就是羡慕的份儿。但我们老一辈儿的苦,可不能让下一辈儿再受了。所以呢,这第三杯酒呢,就是跟唐哥哥唐嫂子订个亲。你们若是有个闺女,那必定是美貌无双加才华横溢,一定要嫁到我家来……呃,就嫁给我的儿子吧。”
这话一出口,引得众人哄堂大笑。祝枝山道:“你儿子在哪儿呢?我们这已经有儿子的,还没说话呢。对不对柳树头?”
文征明连连点头:“没错,是要排队来的,拿号码牌。”
“这和儿子大小无关,是先来先得的。”王宠道,“既然有号牌,我拿第一个好了。这第三杯酒,就先把亲家认了。你们就等着吧,等着我亲家多生几个闺女出来,你们就都变成亲家了。”
唐伯虎笑道:“哪里生得这许多女儿出来啊?女儿和儿子是要轮着生的。对,我已经有儿子了,你们谁家有女儿,也得准备好了。”
唐伯虎这一提唐长民,大家顿时安静下来。还是祝枝山反应快,道:“我们且不要儿子女儿的商量,这饭局上还有光棍呢,千万别冷落人家。我徒弟和我师弟,这是要招呼的。”
这么一说,唐伯虎才注意到张灵和仇英正在嘀嘀咕咕。要论辈分儿,仇英年纪虽小,却比张灵还大。为啥啊?仇英是沈周和周臣老师的小弟子,那就是祝枝山的师弟了,而张灵呢,是祝枝山的徒弟。所以张灵还得管仇英叫师叔。
更何况仇英是代沈周老师来的,那身份可就高了去了。
祝枝山这么一提醒,仇英倒想起一件事来,说:“社长,我画了张画,还想请社长指点呢。”
说着就从自己袖中,抽出画来。原来是一幅竹居图。只见那画笔触细腻,颜色夸张,远处青山翠湖,近处茅棚人家,遍种绿竹。两个人在门中下棋,自得其乐。仇英道:“这是画的我和沈爷爷。”原来沈周曾经自号叫做“有居竹居主人”,仇英这画,那就是画他和沈老师的悠闲日子的。
文征明伸头过来看这画,说:“看仇英这画,前途不可限量啊。”说着从自己袖子里也拿出画来,说:“伯虎可帮我看看这幅山水,若是不如他的,别笑话啊。”
唐伯虎接了打开,上面画着岩石藤萝,下面是林屋人家,清涧流水,飞鸟盘旋。唐伯虎道:“都是好的,柳树头已经成了柳树精了。”
沈九娘看了笑道:“原来每个人袖子里都揣着货色的,这要是看下去,恐怕要看到天亮了。不如专心喝酒,这些画,待到明日,细细地看。”
仇英道:“师嫂说得有理,沈老师说,是要唐社长题诗在上面,慢慢写,不急。”
再看旁边张灵,端坐在那里,竟然还没有动酒。见九娘和仇英这样说,便也从袖子里把画拿出来,说:“还真让你们说着了。”
打开画,竟然也是一幅青绿山水。山上樵夫问答,山下一人大醉而卧。张灵道:“这也是要题诗的,且收好了。”
唐伯虎接过画,心下奇怪,便问:“张灵兄弟,你向来是上来先要喝醉的,怎么今天却把持得住,到现在还没喝起来?”
张灵舔了舔嘴唇,说:“这不忍着么,想问你呢,我托你的开天辟地第一重要事情,可帮我办了吗?”
唐伯虎道:“自然是办了。崔姑娘虽说人在宁王府,心里却一直惦记着你呢,说是无论如何,要和你再见一面的。”
张灵道:“那她是怎么说的呢?”
唐伯虎拉把椅子坐下,便把见到崔姑娘的前前后后,以及崔文博现在的样子,都和张灵细细说了一遍。大家听他提崔文博,便都收了声,仔细听。当听到崔素琼说的,现在繁花似锦,但傻子也能看到结局,张灵便不住地叹息:“这姑娘是真聪明啊,有眼光,真有眼光。”
又对唐伯虎说:“既然她还在想我,那也就够了,我够了。我开始喝了啊?”
唐伯虎看那张灵,穿着一身旧袍子,都看不出什么颜色来了,胳膊肘上还打着补丁,估计这也就是张灵逢年过节,穿的最好的衣服了。头发胡子,早早得都花白了,粘得一绺一绺的,人又瘦又黄,手直打哆嗦,不由得自己也心酸,对九娘道:“小沈姐姐,把我的棉袍拿过来吧。”
九娘点点头,起身去拿棉袍。唐伯虎在旁边说:“你可不能再这么喝下去,我们年龄不小,就算为了等着崔姑娘回来,你也得关照下自己。”
张灵看了唐伯虎一眼,说:“刚开始喝你就拦着,该罚。不过你帮我办了这么大的一件事,这杯就不罚了,改成我敬你好了。”
说着自己一仰脖,喝干了。等到沈九娘取袍子回来,张灵又已经软了,扒着桌子想稳住自己,却是稳不住,一个劲儿往下出溜。唐伯虎拿他没办法,就叫唐庆过来,扶他去客房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