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伯虎连连说好,心里觉得,小沈姐姐想得周到,真是对自己体贴。夫妻两个在厨房闲聊着,唐庆带着唐申和姚姑娘到了。唐伯虎把他们让到梦墨堂上,沈九娘拢起了炭火,上了好茶,顿时暖意洋洋。小姚姑娘说:“还有什么要忙的,我去帮你吧。”就跟着九娘去忙活了。
剩下唐寅唐申兄弟两个,坐在那里说话。唐伯虎就问:“这些日子,过得可还好?”
唐申道:“都还算不错。只是咱们家那个饭馆的营生,比不得从前了。吃饭的人少了。”
唐伯虎问:“怎么了?”
唐申道:“这些日子,天下不太平,北边和南边据说都闹起了流贼,漕运啊,菜蔬啊,都受影响。这价钱就跟着涨了,我们饭馆也得抬价,否则就赔了。结果这一贵,吃的人就少多了。大家各自银根紧,市面都萧条了许多。”
唐伯虎说:“那没关系,少赚了我们就少花,光景不好,熬一熬,总算是会过去的。”
唐申点头:“哥哥说的是,希望快一些过去。”
唐伯虎又问:“长民和兆民呢?怎么不带过来?”
唐申磕巴了一下,说:“兆民这孩子太闹,我好不容易把他哄睡着了,就让他在家睡吧,有伙计在旁边看着。长民么,前两个月,我听说吴江有位先生,教书教得好,就送他到那里读书了。恐怕这些日子都不会回来。”
唐伯虎奇怪:“过年都不回来么?”
唐申道:“他们功课紧,他自己也捎信来,说是不想回了。”
二百八十六
唐伯虎点点头,没再多问,心里却想,长民这孩子真是出息了,再过两年去考功名,出将入相,那么自己没实现的梦想,没准就在他身上实现了。兄弟两个又说了说闲话,就见唐抱儿屁颠儿屁颠儿地跑进来,原来是要开饭了。阿桂和唐庆收拾好桌子,小沈姐姐和小姚摆上酒菜,大家坐好吃饭。唐伯虎道:“南昌那里天天山珍海味,都比不得家里的饭香。”
小姚道:“这次出去,又有什么新鲜事情,说来听听。”
唐伯虎便把见了宁王,如何喝醉,如何被安排差使,如何支使季安国,又如何见了老崔和崔姑娘等事,说了一遍。至于折红和自己装疯一段,却隐去不提。喝着酒,又在想,不知道折红现在怎么样了,宁王又会怎么发落她呢?心下愧疚,觉得这次去南昌,唯一对不住的就是折红。还是以后有机会,再去报答吧。
九娘便问:“你又出什么神呢?”
唐伯虎道:“哦,现在回了苏州,是再没人纠缠我们了。不如和你补一个婚宴,要不然总觉得不正规啊。”
唐申连连点头:“对对,该补。”
沈九娘笑道:“你有这个心就可以了。现在物力维艰的样子,维持这么大的园子,自然是不少开销。不必须的钱,就不要花吧。九娘这辈子,几乎沦落到别人家去做小,后来得遇唐解元,能陪伴身边,吟诗作画,已经是上辈子修下的福分,心中感激不尽,怎么还敢奢望其他呢?只盼以后的日子能安稳下来就好。”
这一席话,说得唐伯虎心中暖洋洋的。他举着酒杯对九娘说:“小沈姐姐,这辈子我要对你丁点不好,就让我下辈子当狗。”
小沈姐姐和唐伯虎喝了酒,在那里你看我我看你,恨不得把对面那个人,刻到眼睛里去。
唐抱儿在地上等半天了,见没人搭理自己,“喵喵”地叫起来。小姚赶紧给他拣了块鱼肉,看他埋头狼吞虎咽。
唐申他们告辞走后,唐伯虎已经是困倦了。旅途周折,加上长期担惊受怕,早已经身心俱疲,哪有不想睡的道理?正要往那蛱蝶斋走,沈九娘道:“丈夫且慢些,待九娘收拾好了再去。”说罢急匆匆先进房了。
唐伯虎是头一次被九娘叫丈夫,心里得意洋洋。那时称呼老公,基本都是“官人”、“夫君”之类,乡下不讲究的,叫做“汉子”,而这“丈夫”,却是古称,宋朝以后就不用了,以后啥时候重新用,还不知道。小沈姐姐这么叫他,唐伯虎却万分喜欢,觉得雅致得不行,美滋滋地在房外等着,待九娘叫他进来,才一步三晃地推门进去。
一进门就有些傻,但见那床铺之上,层层叠叠,都是桃花瓣,粉嫩鲜艳,散着浓郁的香气,仿佛堆锦砌云一般。再看小沈姐姐,躺在桃花瓣中,脸色绯红,正水灵灵地看着自己。就那么一刹那,唐伯虎的魂都给勾没了,这床上女人,刚才还是个麻利的妇人,一转眼之间,就成了仙女了。那唐伯虎哪还把持得住,一下就扑在九娘身上。只感觉神魂缥缈,身上身下,温香软玉,绣帐花浪,娇喘低吟,真恨不能把这小沈姐姐,捧在手心,含在嘴里,揉搓个够。
温存体贴,能文能琴,秀外慧中,出得厅堂,下得厨房,今生今世,又到哪里,再找第二个这样的女人呢?
上山入谷,啜水推舟,一番云雨之后,唐伯虎抱着小沈姐姐,仍不肯松手,在她耳边念道:
转面流花雪,登床抱绮丛。
鸳鸯交颈舞,翡翠合欢笼。
眉黛羞频聚,朱唇暖更融。
气清兰蕊馥,肤润玉肌丰。
小沈姐姐哪肯示弱,竟然接下来应和道:
无力慵移腕,多娇爱敛躬。
汗光珠点点,发乱绿松松。
方喜千年会,俄闻五夜穷。
留连时有限,缱绻意难终。
唐伯虎见小沈姐姐也知道这诗,大喜过望,亲着她的胸口,边亲边道:
弱体花枝颤,娇颜汗颗融。
笋抽纤玉软,莲衬朵颐丰。
笑吐丁香舌,轻摇扬柳躬。
未酬前恨足,肯放此情松。
九娘见他卖弄,便轻轻拍着他的后背,让他亲吻着自己,又吟出首诗来:
粉香汗湿瑶琴轸,春逗酥融绵雨膏。
浴罢檀郎扪弄处,灵华凉沁紫葡萄。
唐伯虎嗬嗬笑道:“好啊小沈姐姐,淫词艳曲的功夫,看来是没少下。”
小沈姐姐道:“哪里比得上丈夫,古今贯通,学以致用,我是在后面邯郸学步,不知道及得上你几分呢。”
原来这几段艳诗,前两段是唐朝元稹所做,唐伯虎后来接的,却是杜牧的作品,而九娘最后回应,乃是唐朝名妓赵鸾鸾的《咏乳》。这些文字因为过于放浪,不好启齿传诵,所以知道的人很少。唐伯虎怎料得到自己说了上句,小沈姐姐竟然能答得下句,顿有千古知音之感。哪里能放过她?登时奋起余威,再领弓马。九娘怕他累,便问:“你舟车劳顿,还禁得住么?”
唐伯虎道:“休要小看你丈夫。这叫做老夫聊发少年狂,酒酣胸胆尚开张。”
小沈姐姐说:“那我就西城杨柳弄春柔,韶华不为少年留。”
这两个翻来覆去,缠斗良久,最后都精疲力尽,汗水透湿。最后这唐伯虎,仿佛散了架抽了筋一般,趴在小沈姐姐身边,一只手搭在她肚子上,问:“这次想必是有了。”
小沈姐姐笑道:“那你先给这孩子起个名字吧。”
唐伯虎说:“不管是男是女,就叫做桃生吧。咱们是在这桃花庵中,桃花床上,把他给生出来的,所以叫桃生。”
小沈姐姐想了想,侧过身来说:“咱们前院还种了竹子呢,生字头上,要加个竹子才好,叫做桃笙,有花有竹,才是大雅。”
唐伯虎连连说好:“还是小沈姐姐,最知道我的心。不过我有一事不明,这天寒地冻的,小沈姐姐到哪里找的这么多鲜嫩桃花瓣啊?”
九娘说:“你走的时候是春天啊,那时我就把桃花收集起来,整整收了五个大包袱,然后每月用清水浸泡两次,每次两个时辰,再放在阴凉透风的地方保存。这样它们就能留下来,就为了你回来的这一晚。”
唐伯虎听得心里感动万分,又把小沈姐姐拉在怀里,紧紧搂住。九娘靠在他胸膛上,心里也是又暖和又踏实。不一刻,唐伯虎就打起了呼噜。
九娘就那么蜷着,动也不敢动,生怕弄醒了他。直到后半夜,忽然觉得脚心发痒,这才慢慢坐起身来,却看见唐抱儿坐在床脚,瞪着大眼睛看着自己。
原来这些日子,小沈姐姐一直抱着唐抱儿睡觉。今晚唐伯虎回来,竟然没招呼唐抱儿。唐抱儿受了委屈,一直趴在床下,见到了半夜三更还没让自己上床的意思,便忍耐不住,跳上来用爪子挠小沈姐姐。小沈姐姐把他抱起来,搁在被窝中,挠挠他的下巴。唐抱儿这才心里平衡,伸脚蹬腿的,把头枕在小沈姐姐胳膊上,手搭在唐伯虎腮帮子上,乖乖地睡着了。
小沈姐姐拍着唐抱儿的后背,在心里说,等有了桃笙,你就得自己睡了。
又看着唐伯虎,想,你也该开心踏实地睡上一觉了。等过完年,你知道了长民的事情,怕是又不安生了。
二百八十七
第二天早晨天阴了,唐伯虎醒来没多久,竟然飘飘洒洒的下起了小雨,又慢慢变成了雪。不过唐伯虎心里却是晴天,兴致极高,写了若干帖子,吩咐唐庆辛苦点,送给各路朋友。但见那帖子上写道:
烟蓑风笠走舆台,邀取群公赴社来。
落叶共听窗下雨,蟹螯分弄手中杯。
能容缓颊村夫子,戏谑长眉老辩才。
酒散不妨无月色,夹堤灯火棹船回。
舆台就是手下人的意思——我派唐庆穿着蓑衣戴着斗笠去请你们,诸位可别不来啊,喝完了虽然没有月色,但可以借着堤岸上的灯火划船回去。
唐伯虎这回请的人可全,沈周、周臣、祝枝山、文征明、杨循吉、张灵、王宠等等,其中杨循吉家最远,在支硎山下。唐庆早晨出门,跑了一个溜够,下午才找到杨循吉。杨循吉正关门在家写小说呢,听说唐伯虎回来了,二话没说,起身穿上棉袍就跟着唐庆走。等赶到桃花庵时,天都快黑了,再看桃花庵中,好不热闹。除了沈周老师因为天寒路滑,身体不便,派了仇英代他赴宴以外,其他人都已经到齐了,就连多年不露面的文征明都到了。而祝枝山,竟然还带来了四处云游,刚刚回到苏州的杨季静。大家说说笑笑,格外亲热。拉手的,拍肩的,这个说,你已经老了,那个说,你也白头发了。真是高朋满座。沈九娘和阿桂,忙里忙外,把梦墨堂里摆了大桌,又到外面叫了酒席。这个桃花庵,真是又热闹又喜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