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宁王还得意忘形,摇头晃脑地欣赏呢,刘养正却听出不对来。这不是唐伯虎写的诗么?在这种场合唱出来啥意思啊?正狐疑间,折红已经放下琵琶,起身道:“我已委身给唐解元了,现在他回了苏州,我本应该追随他去的,断断没有丈夫不在身边,就改嫁他人的道理。现在千岁逼迫,我也别无他计,一死而已。”
刘养正赶紧叫人去拉折红,谁知折红动作更快,自己揭了盖头,转身向身后的湖水跑去,一把没拉住,人已“扑通”一声,跳进了湖里,引得众娘娘一片尖叫。
再看宁王,笑容还僵在脸上呢,完全没反应发生了什么事。
那湖水虽然被热水化开了冰,但依旧冰凉刺骨,众人推推搡搡不敢下去,最后还是刘养正破口大骂,才有两条大汉下去捞人。折腾了半晌,这才把折红捞起来。折红戴着大号凤冠,身上又穿着厚重的锦袄,被冷水一浸,早就沉了底儿,捞上来时,人已经冰凉僵硬,死得透了。
宁王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再瞧旁边那些娘娘,有叫的,有哭的。宁王喝道:“喊什么喊,哭什么哭?谁再闹腾就把她扔下去!”
再说唐伯虎和季安国,出了南昌城,一路快马加鞭。那唐伯虎更是如丧家之犬,策马狂奔,季安国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当晚就跑到了鄱阳湖边。次日一早,唐伯虎就催季安国去办船。由于是公干,所以取了宁王的号船,季安国又叫了杨子乔的人护航,一路上旗号鲜明,就奔长江口方向去了。
那唐伯虎一上船,就躲到内舱里,哆哆嗦嗦,再也不肯出来。季安国以为他冷,吩咐人送炭盆进来。自己则坐在唐伯虎身边,问:“唐兄,要不要弄壶好酒,咱们喝点驱寒?”
唐伯虎道:“你叫了这么多兵上船,他们不会把我扔下湖去吧?”
季安国哈哈大笑,说:“唐兄,你往船外看看,可淹得死人么?”
唐伯虎往外看了一眼,这才松了口气。原来这鄱阳湖,到了冬天水面就变低了,不少地方露出湖底来,湖水变成了河道,那船在湖中走着,不时地还需要纤夫拉一拉。就算是掉在水中,多扑腾几下,就能到边上的沙洲上。唐伯虎这才略略松了口气,说:“老季,你千万得保我的命。现在水浅,但不是还有水深的地方吗?”
季安国道:“唐兄你放心吧,要杀你,在南昌就杀了。这回真是送你回苏州。”
唐伯虎这才不言语了。季安国立刻就吩咐摆酒,和唐伯虎暖暖和和地喝了起来。唐伯虎却不敢多喝,只喝了几杯,就推说不舒服,倒在床上睡了。他心里琢磨,李白就是喝多了从船上掉下去淹死的。这季安国若是让他喝多了,弄一个酒后失足落水,谁说得出什么啊?所以就闭着眼睛,假装难受,在那里躺着。
季安国也不为难他,见他不喝,就自己一个喝,喝得也挺起劲儿,小酒小菜招呼着,有滋有味。喝得差不多,看着唐伯虎,叹口气,道:“唐兄啊,老季和你认识这么长时间,一起喝了无数顿酒,这一回,算是到头了,以后有没有机会再喝,那就全看天意了。”
那唐伯虎闭目咬牙,只是不吭声。
季安国又说:“唐兄啊,我也不知道你是真疯还是假疯,不过我知道,你是真恨我。是我把你从新婚的热被窝里拽到南昌的。不过呢,我不去拽,别人也会去拽,没准拽得还更狠。我是没办法啊,我从小就在宁王府里当差,是天生就绑在这棵树上的,不跟着宁王混我跟谁混啊?一家老小的性命都在宁王手里拿捏着呢。其实谁都知道宁王在想什么,我也不愿意老了老了还冒这个风险,可是我身不由己啊。现在也就是赌一把了,要是赌输了,那下场是什么?灭族。可我有别的办法么?”
他喝着酒,吃着菜,自己在那絮叨:“你看孙燧手下,除了那个许逵以外,其他的人都有小九九,王秩在托门路调职呢,想早日离开江西,不愿意趟这混水,胡世宁呢?已经调走了。他们那头,也没人愿意在南昌呆,呆下去就是玩命。你以为宁王这头大伙就更稳定?错了,不少人也想走,不过大多数像我这样,走不掉的。往哪儿走啊?家小都在南昌,那就是人质,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唐兄啊,其实你疯得挺好,也挺是时候,你一疯还真走了。你看那个汪文庆,没疯吧?大冬天的还关在水牢里。他倒是会游泳,可天寒地冻,水那么凉,就是没淹死,也被冻死了,他熬不过这个冬天的。不过你也是走了步险棋,你要不在娘娘面前脱裤子露小鸡鸡,你走得了么?别人也没这么大胆儿。其实啊,宁王要是当场把你杀了,别人也说不出什么来。”
唐伯虎翻了个身,打起了小呼噜。
季安国又道:“还有件事。你问我是不是扣了你的家信,我没有。你的家信十有八九是宁王直接扣了,或者就是没寄出来,反正我一封都没看见,你可千万别把帐记在我头上。”
两天后,船到湖口。这湖口就是鄱阳湖和长江的交汇处,有江有湖,所谓江湖,说的就是这里。到了湖口,唐伯虎依旧浑浑噩噩,有时候不说话,有时候说傻话。季安国先在驿馆里把他安顿好,又去雇船,终于找到了有单间客房的,包了房,打听得次日早晨开船,才回来睡觉。
第二天一早,季安国雇车,把唐伯虎送到码头上,对船家千叮咛万嘱咐,说这是个病人,千万不能让他在船上乱走。又给船家揣了些钱,除了吃喝用度,还有到苏州之后,要船家帮着雇车,送他回家的钱。安排妥当,这才到船舱里,找到唐伯虎说:“唐兄啊,我就送你到这里了。你回家老婆孩子,好好享福吧。若是有一天你发达了,我倒霉了,千万望你提携我一把。”
唐伯虎嘿嘿笑着,拍着季安国的肩膀,说:“好说好说,到时候我给你发姑娘。”
季安国拱拱手,告辞出来,下了船,一直站在岸边,看唐伯虎坐的船离开码头,一直消失在江水的尽头,这才长叹一声,回南昌去了。
唐伯虎坐在船舱里,呆呆地看着外面滔滔江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就那么坐了一天。到了次日上午,船突然靠岸。唐伯虎把船家叫了进来,问:“我们现在出江西了么?”
船家道:“已经到了池州东流镇了,算是长江流到安徽的把口,再有一两天,我们就到安庆府。”
唐伯虎点点头,说:“我要喝酒,你船上有好酒么?尽管取来。”
船家吓了一跳,道:“上午就要喝酒?船上哪里备得好酒啊,正好靠岸,要不我给客官去买吧?”
唐伯虎连连说好,要他带够喝到安庆的酒,又叫他带些好菜上来。船家点头出去,过了半晌,给唐伯虎带了两坛子江州封缸,外加板鸭、辣烩小河鱼、糟嫩笋之类小菜。唐伯虎就坐在舱中,自斟自饮起来。边喝边看窗外,想自己当年曾经上过九华山,那应该是远处那座青色的大山吧?不知道原来的草木楼阁,是不是还记得那个落魄失意的家伙,这次他又一次丧魂失魄地从山下路过。
等船离东流,半夜靠在一个小码头上,唐伯虎竟然已经喝得酩酊大醉。
二百八十四
喝多了就会觉得浑身火烧火燎,喘不过气来,嗓子发干,肚子里像沉了块铁。唐伯虎叫人弄茶,叫了半天没答应,便自己踉踉跄跄走出来,站到甲板上。外面那叫一个冷,小风飕飕的直往脖子里钻,不过唐伯虎却觉得十分舒坦。抬头看天,一轮明月高悬,这才想起,腊月似乎已经过了一半,等回苏州,正好赶上过年。不由得畅快起来,嗬嗬大笑。
这一笑,把人笑出来了。船家看半夜三更,有个人站在船头笑,登时吓得魂飞魄散,赶紧跑出来,一把拉住唐伯虎道:“客官,你是病人,千万别半夜三更喝了酒站在船头,掉下去不是玩的。”
唐伯虎依旧嗬嗬笑道:“我是……赏月的。”
船家道:“你还赏月?你知道么?李白就是喝多了在船上赏月,结果非要下水去捞月亮,淹死了。呃……怎么这么巧,也是在安徽。”
唐伯虎笑得弯了腰,问:“李白是在当涂落水,我们到了那么?”
船家说:“还没有啊。现在这地方,是望江县花扬镇。”
唐伯虎连连点头:“好名字。花扬镇,我喜欢。”
船家道:“此地一到春天,绿荫映江,柳絮飞梭,所以才有这么个名字。可惜现在季节不对,看不到的。”
唐伯虎道:“可有桃花?”
船家摇着头:“那我就不知道了……我说客官,我都快被冻上了,你可怜可怜我,跟我回船舱行不行?你这还有病,万一三长两短了,我没法交代啊。”
唐伯虎跟他回了船舱,坐定,问船家要了热茶,又说:“你知道吗?我的病好了。”
船家一愣,问:“怎么又好了?你吃什么药了?”
唐伯虎道:“我这个人,就不能在江西呆着,一呆就有病。可只要一出江西,不管到了哪里,立刻就好。要说药么,这酒,这风,这江水,都是药。”
船家摇头不信:“还真没听说过刮风能治病的,要这样也行,不用郎中了,谁生病到船上喝点酒,吹吹风就好了。”
唐伯虎道:“不信没关系,你找纸笔来,我写诗你看看。”
船家将信将疑,便拿了纸笔过来,说:“客官,你的笔可拿得住?”
唐伯虎抓了笔,道:“拿得住,你来看。”说着就刷刷写将下去:
李白前时原有月,惟有李白诗能说。
李白如今已仙去,月在青天几圆缺?
今人犹歌李白诗,明月还如李白时。
我学李白对明月,月与李白安能知?
李白能诗复能酒,我今百杯复千首。
我愧虽无李白才,料应月不嫌我丑。
我也不登天子船,我也不上长安眠。
姑苏城外一茅屋,万树桃花月满天。
写罢把笔一放,哈哈大笑,说:“你看我还像病的么?”
这船家一看他还真能写,赶紧说:“没病没病,我可真是有眼不识泰山。请问,客官是苏州的唐伯虎吗?”
唐伯虎就一愣,问:“你从哪儿看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