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伯虎道：“老季啊，昨天我是不是喝多了？我是怎么回来的，你还记得么？”

季安国张大了嘴巴：“你不会说昨天发生了什么，你都不记得了吧？”

唐伯虎道：“昨天发生了什么，我都不记得了。”

季安国一拍大腿：“天啊，你可真不负责任。昨天宁王差点把你杀了。”

说着就把昨天的经过说了一遍。唐伯虎边听边摇头，笑道：“老季你开什么玩笑，我也是读过诗书的人，就算再怎么醉，也不至于当众出那么丑啊……哎，你先出去买点吃的，咱们吃完，我带你去阳春书院，咱们找宁王当面说清楚。”

季安国道：“你还敢找宁王？算了，你老实呆着。我先去买吃的，你可千万别乱说乱动啊。”

过了好久，季安国才回来，不仅拿着吃的，还带着刘养正和一位老和尚。原来刘养正清晨去城外接他找的那位高僧去了，接到了人，直接就带着奔了唐伯虎家。

那和尚长胡子，长眉毛，身手步伐却矫健，大步进了宅子。唐伯虎一抬头看见他，愣了个神。只见那和尚呵呵笑道：“纶巾布服怀茶饼，卧煮东山悟道泉。唐解元，别来无恙啊？”

二百七十九

唐伯虎头一眼，压根就没认出来这是谁，直到和尚说出那两句诗来，这才反应过来，这是当年在东山翠峰寺认识的和尚柏子亭。只是岁月催人老，那时候柏子亭是个中年人，可现在呢，已经眉毛胡子都变白了。

不过见到古人，唐伯虎那是相当高兴。上前抓住柏子亭的手道：“无恙无恙，相当无恙。师父你现在可好。”

“我无所谓好不好，就是一游方和尚么。”柏子亭坐下，唐伯虎招呼看茶。刘养正愣在旁边，问：“你们认识？”

唐伯虎道：“当然认识。不过也有二十年没见了吧。”

刘养正连连点头：“那就更好了，你们叙叙旧，也是个佳话啊。”

这些年来，柏子亭大部分时间在江南云游，本来也不会治病的，偏偏在浙江永嘉，遇到那里瘟疫盛行，死人无数。柏子亭为了自保，采了草药，和茶煮了一起喝，没想到就真的不生病了。之后呢，他就开始分发传授那草药茶。自古以来，人人都相信偏方治大病，说不出道理来，可就是信，要不现在怎么有那么多大师啥的，治病能发财呢？连电击都用上了。只是柏子亭其人，却并不爱财，治病也不收钱，所以顿时声誉鹊起，被传成神医了。

柏子亭闲散惯的人，云游四方，逐渐就转到江西，到了个叫做崇义的地方。此地与广东湖南交界，山高水深，本身就是穷的，加上饥荒带来瘟疫，百姓真是贫病交加。柏子亭就停下来，又开始派发草药茶。呆了一段，却发现流民蜂起，落草为寇了。为首的是一个叫谢志山的人，自号“盘王”。此人盘桓于三省交界的崇山峻岭之中，与漳州詹师富、大帽山卢珂、大庾陈日龙、桶冈蓝天凤、浰头池仲容等流贼互相呼应，此起彼伏，互相之间还有火并，乱得一塌糊涂，而且竟然一时半会儿剿灭不了。最后朝廷没了辙，从南京太仆寺调了个人来，专门负责此事。

这个人也是唐伯虎的老相识了，叫做王守仁。不过此时王守仁还在和朝廷扯皮，因为有人想调江西广东湖南三省之兵共同剿匪，王守仁不同意。他认为自己一个人就能搞定，而且兵多了，调度不一，更乱，闹不好抢起东西，比匪还厉害。

这些都是后话，单说柏子亭，见兵祸已起，为避战乱，就启程向北，打算借道南昌、鄱阳湖，到长江，坐船回他的江浙去。谁知道在南昌附近，遇到刘养正遍访名医。见柏子亭相貌清癯，有股不俗的劲头，一问，还真是神医啊，谁都听说过。于是先派兵看住了，今天天一亮，就到郊外柏子亭的住处把他给接来，说是要给重要人物看病。

柏子亭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和唐伯虎又见了面儿。要说还得感谢宁王和刘养正，要不是他们，这二位没准就又错过了。

唐伯虎和柏子亭在那儿热火朝天叙旧，刘养正听着起急，这俩从翠峰寺扯到悦来客栈一晚园，又从老王鏊扯到徐缙王姑娘，又从字画山水说到六如佛经，说得吐沫横飞，云山雾罩。这唐伯虎到底是有病没病啊？昨天在宁王那里裤子都脱了，今天见着老相识，难道就“无恙”了？这么神聊下去，恐怕到天黑都看不了病。

实在忍不住，刘养正便插了一句：“柏师父，你看看唐解元身体可好？”

柏子亭这才想起正事儿来，仔细端详了下唐伯虎，说：“我给你把把脉吧。”

唐伯虎这才伸出胳膊来，让柏子亭搭上手臂寸口，心里却生怕柏子亭说自己没病。只可惜，刘养正季安国众目睽睽之下，别说提醒了，连个眼神都没法使，只好听天由命，一会儿相机行事了。

没想到柏子亭把了半天胳膊，摇摇头，又说：“我再给你把把脑袋吧。”

这就比较神奇了，刘养正把手指先按在唐伯虎额头边上，也就是太阳穴，按了一会儿，又按他的耳根子，又按了一会，又按在他腮帮子上。这种把法，刘养正还真没见过，问：“师父，这是什么把法啊？看着倒新鲜。”

柏子亭微微一笑，道：“你们看着新鲜，对于熟知医道的人来说，却是平常。唐解元脉象紊乱，得做全面检查。先把手腕，能看出心、肺以及胸中之气，我刚才一把，简直乱成一锅粥了。所以，得给他把把脑袋。黄帝内经上说，两额候头角之气，两耳候耳目之气，两颊候口齿之气。一般郎中么，要么一知半解，要么犯懒，所以给脑袋把脉，现在人都不用了，知道的也少了。”

刘养正听得云里雾里，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不过看柏子亭言之凿凿，又不像是蒙人。转念一想，大师就是大师嘛，人家有点邪性的办法，不足为奇，只是，不会给脚也把把脉吧，那就戏过了。

没想到这念头刚出来，柏子亭就说：“唐解元，你把鞋脱了，我给你把把脚。”

刘养正真是又好气又好笑，但又不能干扰，只好看折红帮唐伯虎脱了鞋和袜子，把一只脚放在柏子亭膝盖上。柏子亭搭住脚腕，凝神静思，良久，才慢慢放开：“好了。”

刘养正问：“给脚把脉，这又是什么道理？”

柏子亭道：“能把出肝肾和脾胃来。”

说着又对折红说：“你把唐解元搀回房间吧，我有话要对这位刘先生说。”

看着唐伯虎走了，柏子亭才问：“他最近举止有什么反常么？”

季安国嘴快，说：“昨天在阳春书院，当着宁王娘娘们的面，他把裤子脱了，说是要和宁王比试大小长短……”

柏子亭点点头：“那就对了。”

刘养正道：“那师父帮着给解解？”

柏子亭道：“我刚才摸他脉象，毫无规律可言，脉象时快时慢，就猜他是这病。之后又把了有和脚，三部九侯全查了一遍，均是先平稳，后急动，仿佛水面风平浪静，水下却波涛汹涌，是现在天气还早，他能控制得住。等到累了乏了，这病便汹涌而出，难以自控。”

刘养正道：“那这是什么病呢？”

柏子亭道：“此病叫做迷症，人间罕见。但平常人就算得了，也是在夜晚睡觉时发作，或起床洗漱，或吃喝饮食，或出门访客。做到一半，又忽而睡去，醒来全然不知。而唐解元么，却是白天发作，那时候，他已经不知道自己是谁，只是兴之所致，想说什么，做什么，就去说去做，完全没有克制。这就是常说的白日做梦。等到晚上睡了再醒，也是全然记不住了。”

刘养正“啊”了一声，问：“那可有办法能治？”

柏子亭摇头：“此病恐怕是因为见到什么恐怖紧张之事，或者平时压力过重，心窍迷了才有。要说治，几乎没有办法，而且以后还会越来越重。真要想法子么，那就是他要什么，都给他。若是总不给，或者当头棒喝，轻则送命……”

刘养正晕了：“丧命还是轻的？”

柏子亭道：“是啊，突然死掉还算好的，怕的就是死不掉，会变成武疯子，扯刀弄枪，杀人放火。要在自己家里还好，若是伤到宁王或娘娘们，就大为不妙了。”

二百八十

刘养正听柏子亭这么一说，心里就是一惊，心想那可不成，还是不要让唐伯虎呆在宁王身边的好。要说柏子亭怎么那么会说话啊？句句都按着唐伯虎的设计说。那就是因为他眼色够，看明白了什么状况。刘养正找他的时候，他就觉得蹊跷，什么人非得找民间的神医来看病啊？就算是宁王本人病了，也会到京中去找太医啊。所以还没来，就料定必是疑难杂症。

接着看到唐伯虎，就更奇怪了。以他对唐伯虎的印象，怎么可能到宁王手下当幕僚呢？和他聊了半天，一切都正常，心里就明白了八九分，唐伯虎没变，估计是装病，想走。把着脉，身体上的不调和是有的，也没看出什么大毛病来，但肯定是紧张，因为心跳得厉害。再装模做样地把脑袋把脚，其实是在想，说他得了什么病合适。要是本来说头疼，却说是痔疮，说得和唐伯虎表现的不一样，那两个人都可能掉脑袋。但翻来覆去，唐伯虎就是没表示。

所以把完脉，自然问了句最近是否反常。只要有人一搭茬，他就可以向下编了。那季安国果然中计，别看只说了一句，就听出唐伯虎在装花痴了。于是柏子亭捞到救命稻草，添油加醋地一喷，便把唐伯虎说成一个迷症，用现在的话说，是梦游患者，而且很危险。

别看刘养正平时贼得很，但这柏子亭有神医的名号，加上红口白牙煞有介事一通忽悠，刘养正还真信了。其实他的心态，也是宁信其有，不信其无的。他总得下个判断吧？更何况柏子亭说的“恐怖紧张之事”和“压力”什么的，都说中了啊。

他问：“难道就这样，这人就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