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伯虎点点头:“也多亏了老季脚快。不过我现在燥得很,得和折红睡觉去了。”说着拉着折红回房。自此以后,唐伯虎是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有时吃饭也要折红,画画也要折红,有时却整晚不睡,嘴里念叨着小沈姐姐。总之,生活毫无规律可言,害得季安国也跟着没规律。这人上年纪了,总不能按点睡觉,时间长了,哪吃得消?不久,老季也憔悴起来。
重阳节这天,宁王派人来叫唐伯虎和折红,说是要在阳春书院搞个局,好好乐一下。唐伯虎听了拍掌叫好。折红还要梳妆打扮一下,唐伯虎在旁边看,道:“你确是要装扮漂亮些,省得那些娘娘把你比过去,那我就不喜欢你了。”
折红看他心情还好,道:“若是比过了娘娘们,那宁王要把我留下又如何?”
唐伯虎道:“他不会。他现在心思,都在防备我上,我不偷他的娘娘,已经是他万幸了。”
折红见他又说癫话,怕惹得他犯病,便不再言语。只是上好了妆,穿了漂亮衣服,和他一起出门。外面季安国已经备好了车,几个人就向阳春书院来了。还没走到呢,远远地看书院里树起了高高的木头架子。唐伯虎不知道是什么,就问季安国:“这什么东西啊?”
季安国笑道:“唐兄不知,这是前两天刚立好的大秋千。宁王说重阳到了,要与民同乐,让大家都能看到王府里的景象。可不能让人都进阳春书院啊?所以就立了这个秋千,还训练了几个美人,一会儿她们就会荡得高高的,外面的人也能看见。”
唐伯虎连连点头,这宁王还有不少点子啊。
再看路边,还真有好多人搬了凳子椅子,带着全家老少,在占地方,有人还泡了茶。卖干鲜果品的小贩也聚集过来,相当热闹。
进了阳春书院,倒真是一派喜庆气象。在花园里,沿着湖,长长摆开一溜桌子。宁王居中,十个娘娘们各个盛装,簇拥在左右。李士宝刘养正等一干人,也带着家眷,坐在一旁。另外一面,是老道李自然,带着一群没有家眷的人,聚集在一起。见唐伯虎和折红来了,宁王差人把他们叫过来,依旧是坐在身边。那些娘娘,本来低声说话呢,看唐伯虎往这边一坐,说话的声音顿时大了起来。
宁王咳嗽一声,娘娘们的声音才小了。宁王嘿嘿笑着对唐伯虎说:“唐解元,今天放松些。咱们这里已经没有外人了,大家都是一家,对不对?”
唐伯虎说:“对对,确实是一家。王爷的,就是我们的,我们的,就是王爷的。”
折红直拉他袖子,唐伯虎只当没看见。宁王听他一张嘴说话就不太靠谱,索性不理他,隔着他问刘养正:“大家都到起了么?”
刘养正起身答:“到齐了。都在等千岁开宴呢。”
宁王道:“那就开始吧。”
刘养正微微点头,把手中羽扇向湖中一晃。只见湖中荷花深处,“腾”地飞起一支焰火来。焰火一起,便是信号,大家顿时安静。渐渐地,丝竹管弦之声从湖边飘荡过来。那湖中绿油油的荷叶里,竟然漂出几只小船。每条船头,都坐着名盛装美女。只见她们一边摇桨,一边唱了起来:
秋江岸边莲子多,采莲女儿凭船歌。
青房圆实齐戢戢,争前竞折漾微波。
试牵绿茎下寻藕,断处丝多刺伤手。
白练束腰袖半卷,不插玉钗妆梳浅。
船中未满度前洲,借问阿谁家住远。
归时共待暮潮上,自弄芙蓉还荡桨。
这《采莲曲》显然是精心演练过的,就听闻歌声此起彼伏,忽近忽远,时高时低,错落有致。那船儿从宁王眼前划过,美人们都从船上站起来,一扬手,各色花瓣从袖中飞出,飘飘洒洒,如同天女散花。
大家齐声喝彩,宁王显然对这效果也很满意,手拈胡须,微微点头。刘养正更是得意,把羽扇又轻轻一摇,看那秋千,却吱吱呀呀响起来。一名浑身挂满彩色绸缎的美女,双手扶着绳索,从地面上缓缓升起,停在半空。只见她双腿稍微一用力,那秋千就缓缓飘荡起来。加上空中有风,那些绸缎飘舞起来,煞是好看。这次欢声雷动,却是院子外面,看热闹的老百姓发出的。
刘养正更加得意,索性把扇子左摇右晃起来。只听得吱吱呀呀的声音又起,那女孩边荡着秋千,边往上升,越来越高。刘养正向宁王道:“此乃节节高升之意。”
宁王哈哈大笑,对唐伯虎解释说:“这秋千是老李画的图纸,上面的横杠,有机关的。实际上,是装了两个轴轮,有绳子相连,绳子一拉,那横杠转动,美人所扶的秋千,就往上升了。”
李士宝嘿了一声道:“此乃雕虫小技,不足千岁挂齿。”
唐伯虎手搭凉棚,向上看着,问:“荡得如此之高,让我眼晕啊。一会儿她怎么下来啊?”
李士宝还没回答,宁王却道:“此女本藩特意训练过,她自己可以控制,若是下来,只消腿上用力即可。不过她要停下,得看老刘的指挥,老刘这扇子往桌子上一放,她才可以停止。”
正说话间,人群却惊呼起来。只见那秋千,越荡越高,转眼间已经高过了横杠。上面那美女,显然惊慌失措,一个不稳,一只手已经脱离了秋千的绳索,歪歪斜斜,好不惊险。还没容下面的人反应过来,她已经支持不住,竟然被秋千甩了出去,“嗖”一声,远远飞起,嘴里还带着凄厉的叫声。
人瞬间就不见影了,只剩下几缕绸带在空中飘着,犹如七彩的落叶。
整个场子顿时默不作声,安静得可怕。那秋千显然已经失控,围着横杠转了几圈,胡乱缠绕在了上面。宁王看看李士宝,又看看刘养正,意思是在问,这怎么了?
李士宝站起来,满脸通红。这意外他也没想到,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宁王身后,已经有娘娘吓得弯腰呕吐起来。
还是刘养正脑子转得快,他神色不变,轻轻摇着扇子道:“这是后来特意安排的节目,天外飞仙。这名美人已经直飞九霄,位列仙班了。我一直没把握她能飞出去,现在竟然飞成了。这真是托了宁王千岁的福分。若没有千岁的洪福德行庇佑,她怎么能飞得成呢?”
宁王顺势点头,道:“原来是这样,成仙了。”
李自然猛然起身,高举拂尘,对大家喊道:“让我们山呼千岁,来歌颂这无量的功德。”
众人齐刷刷站起来,冲着宁王喊道:“千岁,千岁,千千岁。”
要说这时候最莫名其妙的,算是在外面看热闹的那些老百姓。眼睁睁看着那姑娘从秋千上飞起,惨叫着摔到了大街上,骨断筋折,七窍流血,正张罗着救人呢,却听见阳春书院里面欢声雷动,心里直打鼓。难道里面在搞什么巫术仪式?
宁王这才又放松了,笑道:“原来是这样,你们也不事先跟本藩说一声,吓了本藩一跳。”
刘养正突然离席,走到宁王面前跪下,说:“今日重阳,双九聚集,日月并应,实乃大吉之日。屈原曾写道:集重阳入帝宫。此意深远,应暗合千岁之命。应予以庆祝。”
宁王问:“屈原确实写过这句么?”
刘养正道:“千真万确,是在屈原的《远游》诗里。”
宁王大喜,拍着椅子扶手道:“看看,千百年前就有贤哲预言了。看来今天确实得干点什么,庆贺一下。”
二百七十七
刘养正道:“依我看,千岁诸位娘娘,个个貌美如花,不如趁今日重阳,分封名号,名正则言顺,后宫秩序井然,也显得千岁治家有方。”
刘养正为啥提这个建议呢?因为那十个娘娘,都被秋千上飞出去的姑娘吓得面如土色,惊魂未定,他希望赶紧找个事情,转移注意力。明朝藩王,和皇帝不同,皇帝的妃子,得宠的可以获得封号,藩王的妃子呢?一般就是以姓为号,张妃李妃之类。不过若是有了封号,那待遇就不同了,住处供给,都要上个档次,同为妃子,有封号的,是一品,没有的,那顶多是从一品,级别有差异。更重要的是,有封号显得很有面子,说明自己是正在受宠的人。所以刘养正的这些话很有效果,娘娘们果然兴奋起来,交头接耳,倒把刚才的事情,放在了一边。
宁王频频点头,也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只不过这么多娘娘,到哪儿想这么多可以封的字啊?眉头一皱,计上心来,突然就对唐伯虎说:“唐解元,你和娘娘们接触多,给想想怎么个封法?”
说着就冲刘养正挤了挤眼睛,意思是注意观察,看看这人到底有没有毛病。刘养正自然是会意的了,也挤挤眼睛。
唐伯虎正一手搂着折红,一手捂着她胸口,刚才折红也被吓着了,心跳得很快,唐伯虎就数心跳。听见宁王问他,就说:“这个容易啊,今天花海流连,五光十色,不如就用颜色做封号,娘娘们喜欢什么颜色,让她们自己挑。以后给她们装修新房,也按照这个颜色来。”
宁王一想,这倒是个干净利落的办法,而且用颜色区分,谁是谁,一看便知,也弄不混了。便吩咐:“那好,就选颜色吧。”
刘养正赶紧叫人过来,耳语几句,不一刻,就有侍者捧来一个镶嵌玛瑙的金盆,里面堆着各色的菊花,当然只是没有黄色。宁王道:“谁喜欢什么颜色,就来拿一朵,拿了就不许反悔。”
娘娘们刚才还跃跃欲试,等到真要挑了,又犹豫不决,推推搡搡的,谁都不肯头一个上前。最后推让半天,还是喜欢写字作诗的朱娘娘先上前,却不取花,只取了一片叶子。
宁王奇怪,就问:“你怎么就拿叶子的啊?”
朱娘娘道:“妾身就是天生喜欢绿色。整天想着千岁能送妾身一片竹林,清淡优雅,而且养竹成大林,频年竹生孙。妾身也是想为千岁多添子孙,讨个好彩头。”
这朱娘娘还真会说话,说得宁王心花怒放,道:“好好,那你就是翠妃。回头本藩就给你一片竹林,让你……呃,梦想成真啊。”
有人开了头,就一切好说了。大家七手八脚去抢,不过也不一定都是根据自己的喜好。比如熊小冯手快,抢到白色的花,就说自己喜欢素洁,获封“素妃”,实际上是惦着宁王送她一张白玉床。那木文舟呢?更绝,抢到一朵紫色的花,直接跟宁王说,黄金紫玉,最为祥瑞,金银太俗,还是紫玉,晶莹剔透,又贵,又雅致。